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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迎國師 不知……可否讓臣為殿下請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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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迎國師 不知……可否讓臣為殿下請一請……

大理寺監牢, 最深處。

石壁潮冷,油燈昏黃,火光一跳, 影子便如鬼爪攀上斑駁墻磚。李承意蜷在稻草堆裏,鐵鎖勒腕,腕上皮肉翻卷,早已凝成黑紫。

他面如死灰,唯有一雙眼睛還亮著。

鐵鏈拖地的嘩啦聲由遠及近,牢門被打開, 一道披著暗色鬥篷的窈窕身影走進來,帶來一絲格格不入的宮粉香風。

李承意茫然擡頭, 待看清來者面容時,灰敗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公……公主?!您……”

樂陶公主緩緩摘下兜帽,她沒有回答, 只是對身後的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默然上前,將手中捧著的一個精致酒壺和一個白玉酒杯,輕輕放在地上。

李承意臉上的希冀瞬間凍結。

這不是來救他的, 是要他命的。

“你今夜就必須死。”樂陶公主聲音平靜,像宣旨:“母妃叫我來親手解決你這個汙點。”

“汙點……”李承意重覆著這兩個字,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癱軟在地,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哀鳴,“呵呵……我李承意, 寒窗十載, 本以為攀上青雲,沒想到竟是黃粱一夢,鏡花水月, 我不該貪心啊,若不貪那狀元虛名,若不妄想尚主之榮,或許…或許還能留得一條性命,回鄉做個教書先生。”

他擡起頭,淚水和著汙垢流下:“公主……我是真心愛過你的,我是真的想要娶你啊……”

“你不配娶我。”樂陶公主冷冷回道:“哪有什麽真心,你一直都是三哥的人,接近我能有什麽好心?你的才學是假的,一見鐘情也是假的,你是我第一個愛上的男人,我交付清白,你卻汙我名聲,李承意,我恨不能將你挫骨揚灰。”

她俯身,拾起白玉杯,指尖微傾,酒液註落,清冽如水。

“李郎。”公主聲音輕軟,像昔日枕畔呢喃,“你上路吧。”

李承意心如死灰,只從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此玉甚重,日日壓在我心頭,叫我夜不能寐,我將此物交於公主,也算償還了公主的恩情。”

說罷,李承意爬前兩步,顫手捧杯,仰頭一飲而盡。

樂陶公主指尖摩挲著那枚蟠龍玉佩,這正是內府造辦處專為三皇子所制,世間只此一枚。

李承意斷氣前將它塞進她掌心,死到臨頭,居然幫了她一個忙。

樂陶公主垂眸,俯視那具青紫尚溫的屍身,黑血凝在唇角,像一瓣枯菱,良久,她默默落下了一滴眼淚。

當日,她回宮尋母妃商議,後請奏皇帝。

李承意已死,樂陶公主替其承言,當初春闈之前,禮部尚書便將此玉交予他,言明助他奪得狀元,但他從此必須效忠於玉佩的主人——三皇子。

李承意本不願同流合汙,奈何受其脅迫,一步錯,步步錯,最終釀成大禍,無顏再見父皇,現以死謝罪。

皇帝震怒,當即下旨將禮部尚書押入大牢,革職抄家,流放三千裏,即日械京示眾,子孫永不得入仕。

淑妃暗中打點,叫真假狀元一事傳開,壓過了公主風流韻事的風頭,令百姓唏噓不已。

李承意已死,三皇子只得迅速棄卒保帥。他連夜入宮,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聲稱自己的玉佩早在多日前於尚書府飲宴時不慎遺失,還曾派人暗中尋找未果,絕不知曉為何會落到李承意手中。

禮部尚書糊塗,而他一無所知。

禮部尚書將身家老小都托付在三皇子手中後,便在牢中寫下認罪書,隨後自盡了。

三皇子才因此沒有受過多牽連,此事算了。

長樂宮,晨色澄凈。

窗前那盆烏羽玉又被剪去一枝,斷口正滲出淡白乳汁,可這樣它非但不會枯萎,反而會長出更加堅韌油綠的嫩芽。

謝允明披著外袍走出內殿,他烏發披散,只以一根素帶松松系住,他坐在亭中,吩咐宮娥煮茶。

“主子,五殿下來找。”厲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允明未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你去迎他吧。”

宮門開啟,五皇子滿面春風,身後下人手托數個描金錦盒,盒角墜著朱紅流蘇,隨步幅輕晃。

他一腳剛跨過門檻,迎上厲鋒,見他黑衣如墨,面無表情,眸色沈冷,五皇子笑意微滯,下意識將那只腳縮回,竟有些進退失據。

五皇子先輕聲問道:“不知,大哥他……起身了沒?”

厲鋒側身讓路,聲線平板:“既是五殿下,便請進吧。”

五皇子這才笑著踏入,順口問道:“怎麽,還來過別的客人麽?”

“三皇子前幾天來過。”厲鋒回道,“在此發了好一通火氣,吵得主子不得安睡。”

“老三?”五皇子眼睛一亮,隨即做出憤怒狀,“他還有臉來鬧?真是可恨!”說著,一塊沈甸甸的金錠已從袖底滑入掌中,借著袖影掩護,塞進厲鋒手裏。

厲鋒眉宇一皺,而五皇子故意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你辛苦,在大哥身邊多看著點,可千萬別讓老三那條瘋狗,急了眼跳起來咬著人了!”

他自以為風趣,說完便仰頭大笑,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取笑三皇子機會。

厲鋒沒有反應,只垂眸,待五皇子轉身快步往前走時,他手腕一翻,那金錠便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輕巧地落入了殿外的小池中,沈底,與池底的鵝卵石混在一處,再無痕跡。

厲鋒再走到謝允明跟前時,不忘往衣擺上擦一擦手。

五皇子見到坐在亭中謝允明,立刻換上更加燦爛的笑容,將錦盒奉上:“大哥!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這是上好的明前龍井,還有番邦新貢的雪頂含翠!我知道大哥你不便飲酒,只偶爾喝杯茶,這些正好,你用得上!”

謝允明接過東西,交給下人,扭頭再對五皇子說:“五弟,你來便來了,何須次次都如此破費客氣呢?”

“哎,大哥這就見外了不是?”五皇子擺手,又湊近了些,“不瞞大哥,這其實是母妃特意吩咐的,是母妃的心意。”

“母妃說了,老三這次栽了這麽大一個跟頭,元氣大傷,全靠大哥你在暗中相助!我竟不知,大哥你一直是在與老三虛與委蛇,來了一個將計就計,計中計!實在是太高了!”

五皇子朝他一拱手,以表佩服。

謝允明搖了搖頭:“五弟言重了,此事能成,多是巧合與機緣,若非三皇子自己露出馬腳,樂陶又恰好……淑妃娘娘總是容易多想。”

“我也覺得母妃是想得多,”五皇子哈哈大笑,十分暢快,“不過,這世上哪裏來的那麽多巧合?”

“啊,也不對。”他忽然一拍腦門,故作恍然,“瞧我這記性!我倒是忘了,大哥你是咱們的福星啊!福星高照,心想事成,這不正是大哥你的本事?”

謝允明看著他,只是笑了笑,並未再接話,下人端上來煮好的新茶,他遞了一杯去。

五皇子嘗了一口,仍笑得前仰後合:“我可太解氣了!老三那家夥,不知道明裏暗裏嘲諷過我多少回,現在好了,風水輪流轉,輪到他自個倒黴了!”

謝允明任他鬧夠,方緩緩開口:“近日還是低調些好,科場案餘波未平,父皇心中未必痛快,莫要再引火燒身。”

五皇子立即正襟危坐:“大哥教訓得是!我都聽大哥的!只要有大哥在,弟弟我心裏就踏實了。”

謝允明垂眸抿茶,不再言語。恰此時,內侍入報:“主子,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大人求見。”

謝允明微微一楞:“去請他進來。”

不多時,林品一被引入長樂宮。

他雖已授官,換了青色官袍,但眉宇間仍帶著幾分書卷清氣。

他一進這長樂宮,目光便被院內那精巧的布局,嶙峋的假山,尤其是那一池碧水吸引,竟一時忘了行禮,站在原地,細細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由衷讚嘆道:“大殿下這宮苑,雖不似別處富麗,卻別有洞天,清雅脫俗,真是……美矣!”

五皇子見他這般,在一旁打趣道:“林狀元到底是文人雅士,眼中只有風景,看不見人啊。”

林品一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整理衣袍,上前幾步,恭敬行禮:“微臣林品一,見過大殿下,五殿下。”

謝允明笑道:“林修撰不必多禮,今日你前來,是否有要事?”

林品一神色一正,道:“回殿下,微臣是奉陛下旨意而來,今日陛下召見微臣,問及學問政事,後來……談起了隱居占星臺的國師先生,陛下吩咐微臣,前往占星臺,將國師先生迎請出山。”

“微臣不免心中惶恐,自知資歷淺薄,恐難當此任,便冒昧向陛下求了一個恩典,請大殿下與微臣一同前往。”

謝允明點了點頭:“原是如此,是現在便要去麽?”

林品一點回答:“陛下意思是,宜早不宜遲。”

謝允明便立即起身:“好,那你稍候,我換身衣服便來。”

五皇子見狀,十分知趣:“既然大哥與林狀元有要事,那弟弟就先告退了。”

送走了五皇子,謝允明便回到內殿中換了一身幹凈利索的衣服,束好頭發,坐上馬車,離開皇宮,向著城外國師所在的占星臺而去。

謝允明靠在車壁上,車廂微微晃動,像一葉小舟浮在秋日的靜水裏,他闔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彎極淡的陰影,唇色亦淺。

厲鋒和林品一坐在對面。

林品一再一次坐上謝允明的馬車,有些拘謹,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著謝允明。

他看得太過專註,以至於侍立在側的厲鋒眉頭蹙起,眼神不悅地掃了過來。

“不得無禮。”

厲鋒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似刀背在鞘裏蹭過,驚得林品一耳廓瞬紅。

林品一倉皇地移開視線:“抱歉抱歉,是臣莽撞了。”

謝允明睜眼,不是沒有感受到林品一那冒昧的註視,只笑著問:“怎麽?我臉上有字不成?”

“不是不是。”林品一搖頭,說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覺得殿下有點似曾相識。”

謝允明好奇地問:“我長得像你的某個故人?”

“非也。”林品一道:“臣是覺得神似,而非樣貌,臣覺得,若這世上有什麽避世的仙人應當就是殿下這般風采,只是應當比殿下年長些。”

謝允明淡淡笑了兩聲,“你說話真有趣,難怪父皇常把林修撰三字掛嘴邊,我還未曾正式恭喜你,沈冤得雪,金榜題名。”

林品一連忙擺手:“殿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當陛下厚愛,能洗刷冤屈,全賴陛下聖明,亦多虧殿下當日出手相救,此恩……臣沒齒難忘。”

他話語誠懇,卻又擡眼,目光像偷燃的燭芯,悄悄舔上謝允明的側顏,帶著一絲探究。

先生對他教誨時,曾提及過一次展望,他告訴先生,自己想要一處不大不小的宅院,裝得下他自己這個人,種得了他的喜歡的翠竹,先生也回覆過他的喜好,說是想在房間外開一處小池,設個亭子,再添上一些荷花。

想那些書信往來中的點滴,與眼前這位大皇子竟然有些隱隱重合,林品一心中不免驚詫,這怎麽可能呢,只是,只是……

林品一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試探地問道:“殿下……臣見您宮中那方小池,池水清澈,空闊有餘,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栽種些蓮荷水草?若是夏夜,想必更有清趣。”

謝允明聞言:“荷花倒也不錯,可我已往池底隨心撒過一把種子,至於能開出什麽花,開多少,何時開……那就看它們自己的造化與這池水的緣分了。”

林品一一怔,覺得這回答頗有些玄妙,不由笑道:“殿下此言,倒是頗有禪機。”

談話間,馬車已緩緩停下。占星臺建於城外一座清幽的山麓,遠離塵囂。

兩人下車,走到那扇緊閉的木質大門前。林品一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門環。

“門外何人?”裏面傳來一個略顯冷淡的聲音。

“在下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品一,奉陛下旨意,特來迎請國師大人。”林品一朗聲答道。

裏面沈默了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國師大人正在清修,早已算定出關之期,時候未到,不便見客,閣下請回吧。”

林品一沒料到會吃閉門羹,一時楞在原地,有些無措。

厲鋒立即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大殿下與林修撰一同前來,奉的是陛下親口旨意,請國師務必接見。”

“大殿下也來了?”裏面的聲音明顯頓了一下,語氣微變,“那……請稍候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稟!”

聽著裏面匆匆遠去的腳步聲,林品一轉身,對著謝允明苦笑道:“殿下您看……若非請您同來,怕是連這通稟的資格都沒有,國師先生門下,當真是……”

謝允明安慰道:“上回我來此,國師可沒給我面子,叫我打道回府了。”

林品一驚了:“皇子的面子也不給麽?”

謝允明道:“陛下的面子也不給,來請國師,這可是個苦差事。”

沒過多久,大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一名小道童躬身道:“兩位貴人,國師有請,請隨我來。”

謝允明幾人跟隨道童,穿過幾重幽靜的庭院,來到一處視野開闊,布置簡樸的廳堂,廳中香煙裊裊。

一陣帶風的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步入,在謝允明面前頓住腳,國師葛袍闊袖,行止間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劍,氣場逼人。

國師的目光掃過三人。

幾人依禮相見。

“在下林品一,見過先生。”

國師略一點頭,目光掠過林品一,最終停在謝允明臉上。

謝允明吸了口氣,行禮道:“允明,久仰國師大名。”

“殿下請起。”國師虛扶了謝允明一把,掌心向下,三指並如鶴喙,在將觸未觸的一瞬,已啄住謝允明腕下太淵,列缺,神門三穴。

指尖與肌膚之間,只隔一層衣袖,謝允明卻像被雪線纏住,指骨微不可見地一顫。

“殿下看著臉色不佳。”國師凝視著他,“臣近日對醫道偶有涉獵,頗感興趣,一見病人便有手癢,不知……可否讓臣為殿下請一請脈?”

謝允明眸光微動,從善如流地將手臂伸了過去,語氣溫順:“有勞國師。”

國師三指搭脈,凝神細察。

不過數息之間,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沈,松開手,擡起眼,聲音沈到最低,化作一聲短促的冷笑:“聽聞殿下素來體弱,需要靜養,老臣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

“只是,這皇宮富貴之地,最是養人,殿下居於其中,竟還能將身子作踐到如此地步……也當真是,本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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