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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籌備祈福大典 “老師,允明,很想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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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籌備祈福大典 “老師,允明,很想念您……

謝允明緩緩收回手腕, 動作極輕,他低著頭,緊抿著唇, 一言不發,這沈默的姿態,不像是一位尊貴的皇子,倒像是個做錯了事,在嚴厲長輩面前無從辯駁的孩子。

國師又張了張嘴:“殿下若是存了早逝之心,大可繼續如此糟踐己身, 身為皇子,受萬民奉養, 可知孝道二字如何書寫?不好好珍惜父母賜予的這副身軀,令其病骨支離,無非是讓真心疼你, 念你的長輩難以自處,你合該感到羞愧才是。”

句句如刀,刀刀不見血, 林品一聽完,腦中頓時一片混亂。

先生會說出這樣刻薄的話麽?

國師廖三禹原本是個避世的野和尚,當今陛下還沒有登基時, 就聽過他的名聲。

“片言解劫,一笑渡人。”

陛下便親自去請他出山,叫他做自己的謀士。

廖三禹拒絕過。

而後陛下三顧寺廟, 才有了如今的國師。

陛下金口玉言, 篤定國師就是他那位素未謀面,卻傾囊相授指引他走出迷津的恩師,可眼前這劍拔弩張, 言辭如刀的氣氛,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看向謝允明。

燈火將謝允明的影子壓成薄薄一片,他臉色蒼白,有些尷尬窘迫,分明是被刁難卻只是忍受,連厲鋒都只是負手立在半步之外,眉峰攢刃,沒有開口,仿佛這是謝允明獨一份的債,旁人替不得。

越是無人反駁,林品一越是想要開口。

“先生,此話……學生以為差矣!”

廖三禹的目光瞬間釘在他身上。

林品一替其不平:“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此言固然是聖人之訓,然,人生於世,受病痛折磨,沈屙纏身,此乃天命無常,造化弄人,又豈是殿下自身所願?若論孝道,小輩受苦,長輩豈不更應痛徹心扉,無地自容?”

廖三禹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你膽子倒是不小,你此言,是在暗指陛下,對殿下關懷不夠,未盡為父之責?”

林品一額頭瞬間沁出冷汗,連忙躬身:“臣不敢!臣……臣只是心中困惑,不明先生為何初見殿下便如此動怒?”

國師是不喜歡謝允明麽?

可那句福星不正是出自他口麽?

一直沈默的謝允明,此時卻幽幽開口,聲:“林修撰,你不必替我辯解,國師生氣是應該的,因為本就是我連累了他的箴言。”

“國師在金殿之上親口向父皇斷言,說我謝允明乃福星臨世,可佑我國,可自古至今,哪朝哪代的福星,是像我這般,終年與藥爐為伴,氣息奄奄,非但不能為父皇分憂解勞,反而時時累他掛心。”

他嘆了口氣:“允明……允明確實羞愧難當。”

林品一忍不住搶白:“這豈能算是過錯?殿下不要自責。”

他轉頭看向廖三禹,一時有些無言以對。

謝允明卻緩緩站起身,對著廖三禹方向微微一禮:“允明在此,也有些多餘礙眼,擾了國師與學生敘話的清靜,允明先行告退,去外面等候便是。”

“慢!”廖三禹猛地喝道,“這占星臺地處山陰,終年風疾露重,寒氣能透骨而入,豈是你這破身子能久待的地方?殿下要在門口等著?哼,你這副風吹就倒的模樣,是說這等逞強大話的時候嗎?”

謝允明起到一半的身子僵住。

廖三禹又看向林品一:“臣素來不擅口舌,迂回曲折,該說的話,往日書信中,早已言盡。既然今日機緣巧合,得以相見,便不能叫你們空手而歸。”

他轉而吩咐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道童:“去,將東西取來。”

道童應聲而去,步履無聲。

片刻後,捧來兩樣物事。

廖三禹先拿起一本紙張已然泛黃,邊角磨損的舊書直接遞給林品一:“此乃《乾坤衍義》,你用得上。”

林品一連忙雙手接過,他心中雖仍因國師對大殿下的態度而耿耿於懷,但仍恭敬應道:“是,學生……謹記先生贈書之誼。”

接著,廖三禹又拿起一個僅有拇指大小,瑩潤無瑕的小瓶,兩指拈起,瞥向謝允明,語氣刻薄得故意:“這叫固元散——是我閑來采山間晨露,野草,胡亂配比,隨手丟爐裏煉著玩的小玩意兒。”

他聲音一頓,似笑非笑,“吃不死人,也未必救得活你那半條命,殿下若不怕苦,拿去嚼著玩,總比灌太醫院那些倒胃的湯藥強些。”

侍立在謝允明身後的厲鋒,不等主子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幾乎是搶一般用雙手接過那小小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厲鋒笑著代主謝過:“謝國師賜藥。”

謝允明垂目,目光在那玉瓶上輕輕一繞,像被針尖刺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問道“國師,不知您打算何時啟程進宮?父皇還在宮中等候消息,是心系祈福大典之事。”

廖三禹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轉身望向廳外。

他叫人去備馬車:“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吧,時辰剛好。”

林品一緊攥書冊的指節終於松開,胸口那口濁氣緩緩吐出,此行,終算不負陛下所托。

山門外,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著。

廖三禹率先踱步而出,目光在兩輛馬車上一掃,他擡指,裝模作樣地掐算了幾下,腳步便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謝允明那輛更為舒適的馬車,二話不說,彎腰便鉆了進去。

“這,這……”林品一看得茫然無措,忍不住湊近厲鋒,壓低聲音問道,“厲侍衛,國師此舉……可是有何玄機?莫非殿下那輛馬車,方位,顏色更合國師今日的卦象?或是……有什麽特殊的講究?”

厲鋒面無表情地看著國師消失的車簾方向,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林大人想多了,國師只是為人比較挑剔,講究舒適,喜歡坐更軟和,更穩當一點的馬車而已。”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剩下那輛明顯簡陋不少的馬車,“委屈林大人,暫乘國師那輛馬車回城了。”

林品一看著那輛連車轅都有些掉漆的舊馬車,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認命地走了過去,面對這位脾氣善變的先生,他心底更犯嘀咕了。

厲鋒扶謝允明上了馬車。

那車簾剛一落下,方才那位在占星臺內仙風道骨,言辭刻薄如刀的國師廖三禹,急忙扶住謝允明的肩膀,將他牽至自己身旁。

“快讓我看看!你能來見我,我真是高興。”

廖三禹捧著謝允明的臉,借燈光寸寸端詳,眉心溝壑越深,“可你又瘦了!”

謝允明任他擺弄,輕聲笑:“老師,宮裏膳房油 水足,是我天生不吸水。”

“莫要糊弄我,你定然沒少生病。”廖三禹掌心貼在他背脊,隔著春衫摸到凸起的肩胛:“我礙於這身份,不能主動打探你的消息,你傳來的書信又總是寥寥數語,盡是報喜不報憂,我心中日夜懸著,沒有一刻安穩,就怕你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思慮過甚,殫精竭慮,硬生生拖垮你的身體。”

謝允明垂眼,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老師,允明,很想念您。”

一句很想,把廖三禹說得眼眶發熱,他擡手,一下一下順著謝允明單薄的背。

謝允明問道:“老師方才,可是真的在生允明的氣?”

廖三禹搖了搖頭,粗糙的手掌撫過他的發頂,嘆息聲悠長:“好孩子,我怎麽會舍得生你的氣?”

厲鋒憋了一路,此時忍不住插嘴:“先生方才的話,說得很重。”

“怪就怪你!”廖三禹回頭瞪他,“不提前遞信,還領個外人進來,我能不端著麽?”

“這可能不怪他。”

謝允明立即說:“這幾日他夜夜翻墻出去傳消息,我怕他累折了腿。再說事發突然,來不及給老師遞信了。”

廖三禹哼了一聲,轉念想起林品一,又問:“那孩子上來叫我先生,我便知此人不同,他是你的學生?”

謝允明道:“正是。”

“你身邊就該多幾個這樣的青瓜蛋子,那樣才熱鬧。”廖三禹點點頭,“只有厲鋒一人,你終究有些不便。”

厲鋒皺了皺眉,先看向謝允明。

謝允明搖頭,聲音輕卻篤定:“別人,我終究是信不過的,況且,我也不喜歡生人近身。”

廖三禹嘆了口氣,只好作罷。

國師廖三禹入宮,與皇帝在書房內閉門長談近一個時辰,而後宿在宮中。

次日早朝,廖三禹換上了國師朝服,手持玉笏,立於文官隊列之首。

帝京六月,榴花照眼。

民間俗稱惡月,山崩,洪水,蝗旱接踵而至,州縣急報雪片般飛入紫宸。

於是,每年春末夏初,皇帝必親書丹詔,迎國師廖三禹出占星臺,邀百姓共睹,舉行祈福大典,以感上蒼。

“陛下。”廖三禹聲音洪亮,如同古鐘轟鳴,“臣近日夜觀星象,推演歷法,見熒惑光芒大盛,直逼帝星,恐未來數月,我朝境內將有大災異,天象示警,關乎國本。”

“臣,懇請陛下,允於欽天監廣場設九龍叩首,祈天安民,無上大典,溝通天地神靈,祈求上蒼垂憐,消弭災禍,扭轉乾坤,佑我大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帝高坐龍椅,面容沈凝如水:“國師所言星象,正是朕心日夜所憂,天降警示,朕豈能坐視?”

“準奏!此次大典,關乎國運,一應所需,各部須傾力配合,不得有誤!若有怠慢者,嚴懲不貸!”

“臣,領旨!”廖三禹躬身,隨即不再贅言,直接奏陳大典詳細儀程,所需各類祭品清單。

最後,他話鋒陡然一轉,神色變得無比莊嚴,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回皇帝身上:“陛下,此次災異非同小可,乃百年罕見之劫數,尋常祈福禳災之法,恐已難奏效。”

“臣需行上古失傳之九龍引氣,通天徹地,無上大陣,此陣,需陛下萬金之軀,坐鎮龍首之位,以真龍天子之無上氣運為引,方能啟動大陣,沖破霾障,上達天聽,陳情於昊天上帝之前。”

皇帝親臨主祭,乃是這等規格大典的應有之義,無人覺得意外。

然而,廖三禹話鋒陡轉:“然,天道渺渺,皇天後土,非一人之力可完全溝通承載。大陣東南巽位,主風伯,司通氣,乃大陣樞紐之一,氣機流轉之關鍵!”

“此位需一位身負純正皇家血脈,命格特殊,福澤深厚之龍子,手持承天旗,立於陣眼,引動八方風氣,調和陰陽,助龍氣升騰,穩固大陣根基!”

短短幾句卻重若千鈞,那不只是跪獻香火,誦讀祝文的虛禮,而是把半截天命親手遞出,誰立於陣心,誰便與帝王同呼吸,共氣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更遑論眼下暗潮翻湧,東宮虛懸,諸龍奪珠,巽位一步,便是儲位風向標,承天旗在手,等同昭告朝野——此人得上蒼蓋章,為真龍副駕。

皇帝目光深邃如海,看向了五皇子和三皇子,問道:“國師既提出此議,洞察天機,對於這持旗皇子的人選,心中可有定論?”

廖三禹擡首,聲音朗朗:“回陛下,臣連日推演天機,契合星宿運轉,觀測命格氣運,得出一句話。”

他語氣一頓,滿殿寂靜,仿佛連呼吸都屏住。

“北辰星臨,帝祚永延。”

話音落下,他語氣鏗鏘,斬釘截鐵:“是矣,大皇子謝允明該當此責!”

皇帝沈吟,低聲重覆:“明兒……”

話音未落,三皇子已急步出列,聲音高亢,幾乎帶著幾分急切:“兒臣認為,此事萬萬不可!”

廖三禹神色不動,冷冷反問一句:

“有何不可?”

三皇子道:“父皇明鑒!大哥身體孱弱,久病纏身,人所共知!祈福大典耗時長久,儀式繁重,需長時間站立誦讀經文,大哥如何能支撐得住?”

“若在儀式中體力不支,有所閃失,豈非褻瀆神靈,適得其反?”

廖三禹道:“回三殿下,臣只負責確定儀式所需,確保法陣依天象運轉,有效溝通天地。至於殿下身體如何,能否支撐,非臣職責所在,亦非臣所能考量。”

“在此大陣中,大殿下是唯一符合天機,契合星象,能鎮住巽位氣運的人,別無他選!”

“屆時,就算需人擡著,用肩輿扛著,也必須將他安然置於巽位之上!否則,氣機不合,樞紐難開,大陣根基不穩,祈福之事,不提也罷!”

他語氣強硬,毫無轉圜餘地:“臣只會依天象行事,不通人情世故。”

“陛下若不願大殿下持旗,或是覺得哪位皇子身體更強健更合適,不如……再封一位名叫謝允明的皇子,臣倒可以勉強接受,否則,就請陛下另請高明!”

這話可謂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極!

滿朝文武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然而高坐上的皇帝,似乎早已習慣國師這張利嘴和這副不管不顧的脾氣,並未立刻動怒,只是沈吟不語,目光深沈,讓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五皇子站在隊列中,眼神閃爍,心中急速權衡:“兒臣認為,大哥堪當此任。”

得此殊榮的人雖然不是他,但也絕對不能落在三皇子的頭上。

林品一出列:“陛下,臣認為國師之言不無道理,大殿下雖然體弱,可正因如此,孱弱之身堅毅之心,豈不是更能感動上蒼?”

鎮北將軍秦烈與兵部尚書魏行相繼出列:“臣附議。”

文武百官也跟著紛紛表態,至少有超過一半的人支持。

皇帝靜聽良久,最終決斷,一錘定音:

“既然如此,便依國師所言。天意不可違,國運不可輕忽。”

“敕令,大皇子謝允明,於祈福大典之上,持承天旗,立於巽位,助國師完成大陣,不得有誤!”

“工部即刻著手,依國師要求,建造祈福臺,一應物料人手,優先供給,若有延誤,嚴懲不貸!”

百官叩拜:“陛下聖明。”

聖旨傳到長樂宮時,已是午後。

謝允明獨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著一卷攤開的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宣旨太監尖細高昂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抑揚頓挫地宣讀著聖旨。

院內侍立的宮人瞬間屏住了呼吸,紛紛跪倒在地,偷偷擡起眼,緊張地看向自家主子。

謝允明緩緩站起身,向前兩步,撩袍,屈膝,跪在微涼的石地上。

他低頭笑著伸出雙手,那雙手指節分明,穩穩地接過那卷沈甸甸的,象征著無上榮光的明黃絹帛。

“兒臣謝允明,接旨。”

“謝父皇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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