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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皇子 巴掌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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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皇子 巴掌賞之——

謝允明一開口。

皇帝眼尾的餘光也掃了過去, 正見三皇子額側青筋微跳,唇色發青,不由冷聲哂笑:“永兒, 你臉色怎的如此難看?此事,莫不是與你有關?”

三皇子心中已經恨意斐然,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叫情緒左右,立即穩住聲音,回答皇帝:“兒臣不知,兒臣惶恐!”

“兒臣只是覺得, 狀元乃父皇金口欽點,秦將軍此刻發難, 豈非明著質疑聖裁?再者,士子十年寒窗,一朝被汙, 風氣若開,日後人人自危,科舉根基動搖, 國將不國!禮部多年兢兢業業,豈會行此悖逆?分明有人挾私洩憤,構陷忠良!”

一字一句, 冠冕堂皇,把欺君的大帽反扣向秦烈,秦烈卻不退不避, 抱拳如山:“若臣空口白牙, 自當領死,可若不公,亦請陛下還天下讀書人一個公道!臣懇請陛下聖裁!”

此言一出, 林品一都一驚,沒曾想,秦烈竟為他堵上了身家性命,不由眼眶一紅。

“欺君罔上,乃是死罪,朕絕不姑息。”皇帝的目光在幾人身上逡巡,能叫人冷汗直流。

“父……”樂陶公主想要開口,卻被五皇子阻攔,他眼角餘光掃過正氣凜然的三皇子,心頭早已警鈴大作,老三向來無利不起早,今日怎麽可能替他未過門的妹婿說話,其中必有蹊蹺。

五皇子低喝一聲:“噤聲!”就將妹妹往身後掩去。

樂陶被這一擋,也悟出風向不對,擡眼去尋李承意,卻見那位新科狀元仍伏地叩首,背脊僵硬,半句辯白也無,心中頓時掠過一絲茫然,他平日舌燦蓮花,又傲氣十足,怎到此事卻成了一個啞巴?

殿內暗流翻湧,皇帝的面色已沈得能滴墨,霍公公伺候多年,深知天雷將至,忙佝著背蹭到謝允明身旁,用僅可聞的氣音勸道:“大殿下,您且退遠些,莫叫風波掃著。”

謝允明微微頷首,果真乖順地退到一旁,倚著立柱站定,垂眸不語。

皇帝看向林品一:“此事,你,可有實證?”

林品一擡起頭,挺直脊背:“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草民本是通文館學子。”

他頓了頓,眸中燃起暗火:“只因草民蒙恩師不棄,收為內門弟子,私下授業,故名字未曾錄於對外公示的學子名單之中。恩師教導,學問乃經世致用之器,非是爭名奪利之階,卻不想,正是這份機緣,反倒叫那些急功近利、心懷叵測之輩盯上,視草民為可隨意拿捏,竊取文章之人選!”

皇帝問:“你恩師是誰?”

“草民得通文館大先生引薦。”林品一垂首,“只與草民書信往來,未曾留名。”

謝允明輕嘆:“那就意味著,你不能找那位恩師來幫你證明了?”

三皇子嗤笑:“查無實證,與捏造何異?”

林品一擡眸,眼底毫無退縮:“雖不能喚恩師於此,可草民有別的方式可以證明。”

皇帝:“說。”

林品一道:“不知陛下可否親閱答卷?”

皇帝點了點頭。

林品一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清亮:“當日春闈策論,題目關乎漕運利弊,草民答卷之中,雖已盡力闡述,但實則……尚有一段恩師所授之核心要義,因覺其論述過於犀利,直指積年沈屙,恐不合時宜,故未曾寫入答卷。”

皇帝道:“繼續說。”

林品一答:“恩師曾痛心疾首,言漕運之弊,不是因為天災,而在於人禍,不在河道,而在於制度,其病源可概括為三冗三蠹。”

“冗官冗費冗程,漕運一途,機構重疊,官員如過江之鯽,人浮於事,此謂冗官,每歲維修,運輸,損耗,耗費國庫巨萬,十成漕銀,能至京師者不過五六,此謂冗費,漕船運行,手續繁覆,關卡林立,遷延日久,此謂冗程。”

“吏蠹,兵蠹,豪蠹,底層胥吏,手握征調、勘驗之權,雁過拔毛,此謂吏蠹,押運兵丁,往往與地方勾結,監守自盜,或挾帶私貨,此謂兵蠹,沿河豪強大戶,把持碼頭,壟斷搬運,甚至私自截流,此謂豪蠹,三蠹橫行,吸食漕運精血,此乃積重難返之根源!”

“恩師言,此策或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阻力巨大,然不斷腕,無以求生,不刮骨,難以療毒!唯有如此,方能滌蕩沈屙,使漕運真正成為利國利民之血脈,而非蠹蟲饕餮之盛宴,此乃草民未竟之言,伏惟陛下察之!”

“哎!”謝允明急道:“你真是大膽!怎麽能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無忌!”

他失聲喝出來,可殿中只有他一人之聲,便覺失態,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去。

皇帝卻笑了,亦是一指,隔空指著林品一的鼻子:“明兒說得不錯,你確然放肆!”

林品一立即磕頭認罪:“臣無意冒犯陛下!”

皇帝並未發怒,也並未立刻表態,反而說了句:“你倒是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眾人紛紛擡頭,謝允明主動上前,有些好奇地問道:“父皇,你說的是什麽人?”

“還能是誰?”皇帝哼笑一聲:“這等三冗三蠹的言辭,滿朝唯他敢言,放肆得頗有其風骨!”

隨即又對林品一道:“你得了一個好先生啊。”

林品一臉上懵然,只有五皇子大膽地說了一句:“父皇說的,是國師!”

皇帝沒有否認。

林品一精神一振,原來,他的恩師居然是當朝國師麽?

“不過,你說得對。”皇帝的語氣中添了兩分讚許,“朕不罰你。”

等林品一說完,皇帝心中其實已然信了八分。

此子之才學,之見識,不應當榜上無名。

反觀李承意,殿試時並非出眾,卻勾引公主,攀附權貴,高下立判。

皇帝目光掃向李承意,寒意森然。

林品一現身之刻,李承意便知大勢去矣。他偷瞥三皇子,卻見對方面色鐵青,眸光散亂,一副自身難保之態,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亦灰飛煙滅。

“李承意。”皇帝開口,只呼他姓名。

他已不是李修饌了。

“臣……臣在……”李承意癱軟在地,語無倫次。

“朕再問你一次,你那殿試策論,可是出自你手?”

“是……是臣……”李承意還欲狡辯,卻不敢直面皇帝。

他本就不是膽大之人,兀自囁嚅,膽氣盡洩,終是狠狠地砰砰叩首,哭喊哀嚎,“陛下饒命!是禮部尚書大人……他命臣如此!臣一時鬼迷心竅,罪該萬死!”

“胡說!”三皇子怎能看著禮部尚書被拖下水:“你空口無憑,竟敢攀咬禮部尚書?依本王看,是你狗急跳墻,能走到今日,背後定然有人指使!若你肯供出真正主謀,聖上或可開恩,饒你一條狗命!”

他目光如刀,直逼李承意,事到如今,他只有想法設法地把謝允明拖下水,才能扳回一城。

然而李承意倉皇回首,眼神卻先飄向三皇子,仿佛求救,又似認主,這一瞥,三皇子看得分明。

他心頭驟沈,猛然省悟,謝允明何等縝密,既布此局,又怎麽可能放任李承意這個棋子暴露風險?

謝允明這是以自己的名義去和李承意聯絡!讓他誤以為自己就是他的後手!

“該死!”他牙關暗咬,擡眼瞪向謝允明。

對方微微挑眉,自在得意,像在好心提醒:你敢自己開口,拉我下水麽?

他當然不敢。

他此刻已經處於劣勢,若再想將臟水潑過去,只會反濺自己一身,因為皇帝根本不會相信,他還會被扣上一頂骨肉相殘的大鍋。

“夠了!”此時,皇帝已經怒極,他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春闈這般大事,你們也給朕玩了一出假鳳凰飛枝頭。”

“老三!”他直指三皇子,聲如雷霆,“春闈是你總理,論罪……你首當其沖!”

三皇子自知無言辯駁,只得磕頭贖罪。

“還有你!”皇帝又指著原本看戲的五皇子,罵道:“身為皇兄,卻在此事上毫無察覺,讓妹妹與奸徒糾纏不清,壞皇家清譽!”

五皇子原本笑著的臉僵在原地,訕訕地低下了頭。

“父皇恕罪!”樂陶見自己還連累皇兄,已是淚如雨下,“兒臣是一時被他蒙蔽,沒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小人,他這是故意害兒臣,兒臣再也不會如此莽撞,請父皇寬恕。”

皇帝見此,知道樂陶深宮嬌養,幾曾識得人心鬼蜮?被幾句蜜口哄了,才失足出醜,可面子已撕破,皇家的規矩不能廢。當下冷聲叱道:“滾回你的寢宮!把《女則》抄一百遍,未得朕諭,敢踏出殿門一步,便再抄一百!”

樂陶泣不成聲,叩頭如搗蒜,鬢發散亂地退下,臨出殿門,恨恨地看了李承意一眼。

是非黑白已分,謝允明輕咳兩聲,走到皇帝近前:“父皇,您先消消氣。”

“春闈本是國之大典,誰料竟有人包天大膽,兒臣想,三弟素來勤勉,此次也許只是一時失察,兒臣想向父皇求個恩典,還望父皇息雷霆之怒,輕拿輕放罷。”

三皇子聽到此言,沒有絲毫喜色,更是氣上心頭,不懲處他,那要懲處誰?

想要廢了禮部尚書,抄了他老家麽?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那張病弱笑臉竟如此令人作嘔,仿佛看見白瓷瓶裏插了一枝沾了毒的梨花,幽香撲鼻,卻寸寸要命。

皇帝道:“高官失察本就是重罪!不然對天下人何公?”

他擡手:“傳旨!”

霍 公公立刻躬身聆聽。

“新科狀元李承意,舞弊竊名,欺君罔上,削去所有功名,移交大理寺,嚴加審訊!”

“禮部尚書,身為春闈主考,卻有徇私舞弊之事發生,擾亂科場,即日起,革去官職,圈禁府中,聽候發落!一應涉案官員,由大理寺,都察院嚴查,絕不姑息!”

“秦烈有功,當賞,平身吧。”

旨意落地,殿前校尉如虎狼撲入,拖走李承意,昔日狀元烏紗滾落,美夢被人一腳踩碎。

三皇子立即道:“兒臣願將功贖罪,定找出罪魁禍首,給父皇一個交代!”

五皇子見三皇子還想保禮部尚書,怎肯令其如意,立即也請旨:“父皇,你可以交予刑部,兒臣定然會將其查得水落石出!”

“朕看你們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皇帝眼也不擡,“都給朕滾出去。”

稍作一頓,皇帝回過頭,目光最後落在林品一身上,“你留下。”

林品一便跪著沒有起身。

秦烈擡眼,與謝允明短暫交匯,後者微一頷首,秦烈這才放心離去。

皇帝只留林品一一人,眾人只好出殿。

謝允明回頭瞧了一眼。

霍公公已湊上前鄭重地將林品一扶起:“狀元郎,您先起來吧。”

皇帝也道:“林品一,你受委屈了。才學堪為魁首,心性亦屬難得。朕,還你一個公道。即日起,恢覆你貢士身份,擢為一甲第一名,賜進士及第。”

“草民……不,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林品一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心中塊壘,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

謝允明見大局已定,便踱回長樂宮。落日餘暉正鋪滿亭階,他倚欄賞景,好不愜意。

可不多時,殿外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勝負已分,上門者除了俯首受辱,還能為何?

謝允明吩咐宮人盡退,只留厲鋒。

朱漆宮門緩緩打開,三皇子那張陰沈鐵青的臉,便嵌在霞光裏。

謝允明並未迎他入宮,只站在門檻內,溫聲笑道: “三弟還不回府?莫非要到德妃娘娘宮裏借宿?”

三皇子撕下最後一點偽裝,冷聲咬牙:“大哥騙得我好苦!”

“騙?”謝允明低低一笑,“合作之事,你情我願,我既已替你解決了秦烈的婚事,三弟還想怎樣?”

“你少裝糊塗!”三皇子低吼,上前一步,卻被厲鋒強硬攔住,不叫他跨過門檻,“你故意引我插手科舉,利用李承意這個棋子害我,再推出林品一,一舉兩得!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助我!你選的是老五!為什麽?我有哪一點不如他?!”

謝允明有趣地欣賞他暴跳如雷的樣子,“三弟,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

“這是沒討著糖吃,傷心了?”

“身為皇子,豈能不知道這宮裏本就沒什麽真情,我那日說同病相憐,你就信了?三弟,你總是覺得自己比五弟要聰明,嗯?”

“現在一看,你的聰明體現在哪兒?”

“我若是你,即便一敗塗地,也絕不會在對手之前,露出如今這般……醜態。”

“你!”三皇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謝允明,口不擇言,“你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的人?笑話!禮部尚書就算進去了,可他是重臣,你沒有實際的證據指認是他操控春闈,我照樣能讓他出來,你又能贏我多少?”

謝允明聞言,非但不惱,唇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三弟,都這時候了,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口,嘆了一口氣:“對了,三弟難道就沒有察覺過,身上少了點什麽東西麽?”

“三弟,你這可真有些粗心大意了。”

謝允明看著三皇子驟然僵住的表情,如同貓兒逗弄著爪下的老鼠,聲音輕緩,卻字字誅心:“你猜猜看,那樣東西,如今在誰的手裏?你再猜猜,那李承意,為何會一直堅信不疑,覺得他背後的人……是你呢?”

轟隆!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開!三皇子猛地想起前些時日莫名遺失的,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特殊玉佩!難道……難道……

“謝允明——!”憤怒與被玩弄的羞辱感瞬間沖垮了三皇子的理智,他目眥欲裂,幾乎是嘶吼著撲上前。

然而。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臉上!力道之大,讓三皇子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耳中嗡嗡作響。

出手的,正是謝允明自己。

謝允明垂眸,甩了甩袖,掌心殘留著微麻的痛感,夕陽映著他冷白的指背,指節透出淡漠的粉,像雪裏蘊玉,方才那記暴烈與他眼底的平靜格格不入。

“放肆!”謝允明冷聲道:“直呼兄長名諱,不知尊卑,該罰。”

三皇子臉上灼燒,卻又說不出半點不是。

“下次你還是別來我這長樂宮了。”謝允明低低俯視,有些苦惱地揉了揉手指,“弄得我手疼。”

三皇子恨得直咬牙:“好,好,我們來日方長!”

“好。”謝允明應了聲:“我知道了。”

“回吧,三弟,夜路黑,仔細摔了——”

“我就不送你了。”

宮門砰然闔攏,銅環撞出清脆的回響,將三皇子那句尚未出口的咒罵盡數關在門外。

謝允明心情極好,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倚欄而坐,折一枝初發柳條,輕撩水面。紅鯉驚散,金鱗翻碎,蕩開一圈圈漣漪。

厲鋒立在半步之後,目光緊鎖那只垂在水面上的手,怕夜風帶寒,怕柳條沾水,更怕那人眉間添上久病的青影。

謝允明忽道:“各宮娘娘給了我不少東西,我也該送些回禮。”

厲鋒問:“主子想送什麽?”

謝允明:“淑妃娘娘那裏,就送一對玉如意。”

“德妃娘娘的話……”

謝允明目光回到池中,冷冷一瞥:“她送我的魚兒死了,那就物歸原主吧。”

厲鋒會意,長劍出鞘,寒光一閃。

“噗!”

水波乍裂,赤鯉被劍尖挑起,尚在半空,刀已順勢剖膛開肚,血珠濺成細碎紅線,落在月色裏,像點點朱砂。

魚身尚抽搐,已被納入鎏金錦盒。

宮人捧盒而去,送往德妃宮中。

厲鋒收劍,蹲身撩水,仔仔細細洗去指縫血腥。

謝允明入內殿,厲鋒又捧來銅盆,註入熱水,他單膝跪地,將謝允明方才打人的那只右手浸入水中,指節微紅。

他知道謝允明不喜歡與那些人接觸,可惜他只是個侍衛,不能和皇子動手,不然,方才那一巴掌,一定是他先扇上去的。

謝允明瞧著他洗得耐心,便說:“碰了他那張臉,我覺得我這手都臟了。”

厲鋒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執著地用溫熱的布巾一遍遍擦拭著那只骨節分明,蒼白修長的手,擦著擦著,他忽然俯下身,極快,極輕地在那只微紅的手背上,印下了一個克制而滾燙的親吻。

然後,他迅速直起身,重新擰幹布巾,仿佛剛才那逾矩的一幕從未發生,只低聲道:

“不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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