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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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蘇晚晴那句“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像一句讖語，在我心中盤桓不去。
自那日之後，謝府上下便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下人們依舊恭敬, 但眼神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紅綢紅布, 從庭院掛到了廊下, 又從廊下掛到了側院，那是謝景行吩咐收拾出來，給蘇晚晴住的院子。
我裝作看不見。
晨起，照舊去正廳理事。管家謝忠遞上賬本，我一筆一筆核對，面上平靜無波。只是偶爾, 會看見賬目裏多了些莫名其妙的開支：上好的蜀錦十匹, 南海珍珠一匣，還有幾樣我沒見過的珍稀擺件。
“這些是？”我指著賬目問。
謝忠低下頭：“是老爺吩咐采買的, 說是說是給蘇小姐的聘禮。”
聘禮。
我的心猛地一抽。
納妾而已，何須如此隆重的聘禮？這規格, 幾乎趕上娶平妻了。
“知道了。”我說, 聲音很輕, “按老爺吩咐的辦吧。”
謝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夫人, 老爺他”
“忠叔, ”我打斷他, “你是謝家的老人了, 該知道什麽話該說, 什麽話不該說。”
謝忠臉色一白, 不敢再言語。
我合上賬本, 站起身：“我去看看硯書。”
走出正廳, 外頭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我擡手擋了擋，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丫鬟們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位蘇小姐的嫁妝，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擡呢！”
“天哪，這麽多？當年夫人嫁過來，也才六十四擡吧？”
“那能比嗎？人家可是丞相府的千金，聽說丞相大人疼這個獨生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把半個相府都陪嫁過來。”
“嘖嘖，這下咱們老爺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可不是嘛，有了丞相府做靠山，老爺在朝中還不橫著走？”
“那夫人怎麽辦？我看老爺這幾日，連正院都不去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夫，夫人”一個丫鬟回頭看見我，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跪下了。
其他幾個丫鬟也慌忙跪下，大氣不敢出。
我看了她們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還能說什麽呢？
她們說的，都是事實。
蘇晚晴的家世，確實比我好。
謝景行有了丞相府做靠山，仕途確實會更順。
而我，確實是那個即將失寵的正室。
回到正院，硯書正在書房練字。見我進來，他放下筆，跑過來抱住我：“娘，您去哪了？我等您好久了。”
我摸摸他的頭：“娘去處理些事情。硯書今日的字寫得怎麽樣？”
“先生誇我有進步！”硯書眼睛亮晶晶的，“娘，您看！”
他拉著我到書案前，指著紙上工整的字跡。確實寫得不錯，一筆一劃，已經有模有樣。
“硯書真棒。”我笑著說，鼻子卻有些酸。
孩子還這麽小，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爹爹最近很忙，娘親最近不開心。
“娘，”硯書忽然問，“爹爹什麽時候才能不忙啊？我想讓爹爹看看我寫的字。”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快了。”我聽見自己說，“等爹爹忙完這陣子，就會來看你了。”
“真的嗎？”
“嗯。”
硯書高興了，又跑回去繼續練字。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孩子認真的側臉，心中一片茫然。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我要一直這樣，在孩子面前裝恩愛，在府中裝大度嗎？
“夫人，”素心輕聲走進來，“側院那邊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
側院。
蘇晚晴要住的院子。
“過去看看吧。”我說。
素心楞了一下：“夫人，您”
“總要去看看的。”我平靜地說，“畢竟，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這三個字，我說得無比諷刺。
---
側院原本是空著的，從前只堆放些雜物。如今卻煥然一新。
院子裏種上了名貴的花草，雖然冬日裏看不出什麽，但那些花盆花架，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廊下掛上了嶄新的燈籠，紅彤彤的，刺眼得很。
走進正房，更是讓我心驚。
房間布置得極為精致。上好的紫檀木家具，蘇繡的屏風，官窯的瓷器，還有墻上掛著的名家字畫。這規格，幾乎趕上正院了。
“這些都是老爺吩咐的？”我問跟在身後的管事嬤嬤。
“是，”嬤嬤低著頭，“老爺說，蘇小姐是丞相府的千金，不能委屈了她。所以一切都要最好的。”
不能委屈了她。
那我呢？
我嫁過來十年，住的正院，也不過是尋常布置。謝景行從未說過要給我換更好的家具，添更貴的擺設。
原來，不是他不懂，只是他覺得，我不配。
“夫人，”素心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裏帶著擔憂。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目光落在梳妝臺上。那裏擺著一面精致的銅鏡，鏡框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鏡子，我認得。
是前朝宮廷的物件，前些日子在珍寶閣拍賣，聽說拍出了天價。
原來，是被謝景行買來了。
送給蘇晚晴的。
“這鏡子”我輕聲問。
“是老爺特意為蘇小姐尋來的。”嬤嬤說，“老爺說，蘇小姐貌美，該用最好的鏡子。”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夫人！”素心慌了，連忙扶住我。
我擺擺手，示意她別管。
走到床邊，摸了摸床上的錦被。那是上好的雲錦，觸手生溫，上面的繡花繁覆精致，一看就是出自江南最好的繡娘之手。
“這被子”
“也是老爺吩咐的。”嬤嬤的聲音更低了，“老爺說，蘇小姐身子嬌弱，不能用尋常的料子。”
身子嬌弱。
所以要用最好的。
那我呢？
我生硯書時難產，差點丟了性命。那時謝景行握著我的手，說：“阿凜，以後我們再也不生了，我不想你再受苦。”
可現在，他卻說別的女子身子嬌弱，要用最好的。
真是諷刺。
“好了，”我轉過身，“都布置得不錯。你們辛苦了。”
嬤嬤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麽說。
“夫人言重了，這是老奴分內的事。”
我點點頭，走出了側院。
陽光依舊刺眼，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夫人，您沒事吧？”素心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我說，“回去吧。”
回到正院，我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雖然還是黑的，但仔細看，已經有了幾根白發。
這樣的我，怎麽比得過蘇晚晴？
她才十八歲，風華正茂。
而我，已經二十八了，老了。
“素心，”我輕聲說，“幫我梳頭吧。”
素心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著我的長發。
“夫人，”她猶豫著開口，“奴婢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蹊蹺？”
“嗯。”素心壓低聲音，“老爺對您的情意，奴婢是看在眼裏的。這些年，老爺對您如何，府裏上下都知道。怎麽會突然就要納妾？還納的是丞相府的千金”
我閉著眼，沒說話。
素心繼續說：“而且，奴婢聽說，丞相大人對這位千金極為寵愛，怎麽會同意她給人做妾？就算老爺是禦史，位高權重，可做妾終究是委屈了。”
“也許”我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是因為喜歡吧。”
因為喜歡，所以寧願做妾，也要嫁給他。
就像當年，我因為喜歡，嫁給了還是窮舉子的謝景行。
“可是”素心還想說什麽。
“別說了。”我打斷她，“梳完頭，我想歇一會兒。”
素心不敢再言，默默為我梳好了頭。
我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謝景行溫柔的笑臉，一會兒是他冷淡的神情，一會兒又是蘇晚晴那張明艷的臉。
他們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多麽般配。
而我，像個多餘的。
---
又過了兩日，臘月十五。
這日午後，我正在房裏給硯書縫制冬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夫人！夫人！”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蘇，蘇小姐來了！”
我的手一抖，針紮進了指尖。
血珠冒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染開一小團紅。
“她來做什麽？”我問，聲音很平靜。
“說是說是來給夫人請安。”丫鬟低著頭，“人已經在正廳了。”
請安？
我笑了。
還沒過門，就來請安？
“知道了。”我說，“請她稍候，我這就來。”
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又讓素心重新為我梳了頭。鏡中的自己，依舊憔悴，但至少，不能太狼狽。
走到正廳時，蘇晚晴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外面罩著雪白的狐裘，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目如畫。頭上戴著一套赤金點翠頭面，耳墜是上好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看見我，她站起身，福了福身：“晚晴見過姐姐。”
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蘇小姐請坐。”我在主位坐下，“蘇小姐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蘇晚晴微微一笑：“晚晴想著，再過幾日就要進門了，該來給姐姐請個安，認認路。日後在府中，還要姐姐多照應。”
話說得漂亮，眼神卻帶著三分試探七分倨傲。
“蘇小姐客氣了。”我說，“謝府規矩不多，蘇小姐住進來後，自然就熟悉了。”
“姐姐說的是。”蘇晚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茶不錯，是雨前龍井吧？”
“是。”
“姐姐真是會持家。”蘇晚晴放下茶盞，“晚晴在家時，爹爹常說，娶妻當娶賢。謝大人能娶到姐姐這樣的賢妻，真是有福氣。”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可我聽著，卻覺得刺耳。
“蘇小姐過獎了。”我說，“不過是些分內之事。”
蘇晚晴笑了笑，話題一轉：“對了，姐姐可知，謝大人今日在朝中，又得了聖上誇讚？”
我楞了一下。
這事我不知道。
謝景行已經很久，沒跟我說過朝中的事了。
“謝大人查清了漕運貪汙案，揪出了好幾個貪官。”蘇晚晴說，“聖上龍心大悅，說要重賞呢。爹爹在家中說，謝大人年輕有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那眼神分明在說：看，我爹爹多看重他。
我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謝大人為官清廉，查案秉公，是分內之事。”我說，“聖上賞賜，也是應該的。”
“姐姐說的是。”蘇晚晴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晚晴就不打擾姐姐了。改日再來看姐姐。”
“蘇小姐慢走。”
送走蘇晚晴，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夫人，”素心輕聲說，“這位蘇小姐來者不善啊。”
我何嘗不知？
她今日來，哪裏是請安，分明是示威。
告訴我，她家世有多好。
告訴我，她爹爹有多看重謝景行。
告訴我，她能給謝景行帶來多少助力。
而我，什麽都給不了。
“素心，”我說，“去書房，把硯書叫來。”
“夫人？”
“我想看看他。”
很快，硯書來了。他跑進來，撲進我懷裏：“娘！”
我摟著他，聞著孩子身上幹凈的皂角香，心中才稍微踏實了些。
“硯書，”我輕聲問，“如果如果娘要帶你離開這裏，你願意嗎？”
硯書擡起頭，小臉上滿是疑惑：“離開？去哪？”
“去外公外婆家，或者去別的地方。”
“那爹爹呢？”硯書問，“爹爹也去嗎？”
我鼻子一酸：“爹爹爹爹可能不去。”
“為什麽？”硯書皺起眉頭，“爹爹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去？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一家人。
是啊，我們原本是一家人。
可現在，這個家，可能要散了。
“沒什麽。”我摸摸他的頭，“娘說著玩的。去吧，繼續練字。”
硯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跑走了。
我看著他小小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孩子，對不起。
娘可能保不住這個家了。
---
夜裏，謝景行終於來了正院。
他進來時，我正在燈下縫衣服。聽見腳步聲，我擡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一身朝服還未換下，臉上帶著倦意。
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聽說蘇晚晴今日來了？”
“嗯。”我低下頭，繼續縫衣服，“來請安的。”
他沈默了一下，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她沒為難你吧？”
我手中的針頓了頓：“沒有。”
又是一陣沈默。
燭火劈啪作響，映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
“阿凜，”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我擡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覆雜，有愧疚，有疲憊，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你想說什麽？”我問。
他搖搖頭：“沒什麽。你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要走。
“謝景行。”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我的聲音在抖，“你真的要納她為妾嗎？”
他背對著我，肩膀僵了僵。
“是。”他說，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為什麽？”我問，“因為她家世好？因為她能幫你？”
謝景行轉過身，看著我，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阿凜，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那什麽時候能告訴我？”我站起身，看著他，“等你們拜了堂？等你們入了洞房？等你們有了孩子？”
“阿凜！”他的聲音沈了下來，“別說了。”
“為什麽不能說？”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謝景行，我是你的妻子！我們成婚十年，有了硯書！你要納妾，難道連一句解釋都不配給我嗎？”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說：“對不起。”
對不起。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一把刀，狠狠捅進我心裏。
“你走吧。”我說，“我不想看見你。”
謝景行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最終轉身離開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一片冰涼。
解釋都沒有。
連騙我都不願意。
謝景行，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窗外，又下雪了。
細碎的雪花，飄飄揚揚，像是誰破碎的心。
我坐在燈下，看著那件縫了一半的冬衣，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麽可笑。
十年的夫妻情分。
抵不過一個丞相府的千金。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
錯在太相信他。
錯在以為，他會永遠愛我。
如今，夢醒了。
該面對現實了。
我放下針線，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該寫什麽呢？
和離書？
還是休書？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我終究，還是寫不下去。
扔掉筆，我趴在書案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一夜，雪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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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那句“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像一句讖語，在我心中盤桓不去。
自那日之後，謝府上下便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下人們依舊恭敬, 但眼神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紅綢紅布, 從庭院掛到了廊下, 又從廊下掛到了側院，那是謝景行吩咐收拾出來，給蘇晚晴住的院子。
我裝作看不見。
晨起，照舊去正廳理事。管家謝忠遞上賬本，我一筆一筆核對，面上平靜無波。只是偶爾, 會看見賬目裏多了些莫名其妙的開支：上好的蜀錦十匹, 南海珍珠一匣，還有幾樣我沒見過的珍稀擺件。
“這些是？”我指著賬目問。
謝忠低下頭：“是老爺吩咐采買的, 說是說是給蘇小姐的聘禮。”
聘禮。
我的心猛地一抽。
納妾而已，何須如此隆重的聘禮？這規格, 幾乎趕上娶平妻了。
“知道了。”我說, 聲音很輕, “按老爺吩咐的辦吧。”
謝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夫人, 老爺他”
“忠叔, ”我打斷他, “你是謝家的老人了, 該知道什麽話該說, 什麽話不該說。”
謝忠臉色一白, 不敢再言語。
我合上賬本, 站起身：“我去看看硯書。”
走出正廳, 外頭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我擡手擋了擋，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丫鬟們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位蘇小姐的嫁妝，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擡呢！”
“天哪，這麽多？當年夫人嫁過來，也才六十四擡吧？”
“那能比嗎？人家可是丞相府的千金，聽說丞相大人疼這個獨生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把半個相府都陪嫁過來。”
“嘖嘖，這下咱們老爺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可不是嘛，有了丞相府做靠山，老爺在朝中還不橫著走？”
“那夫人怎麽辦？我看老爺這幾日，連正院都不去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夫，夫人”一個丫鬟回頭看見我，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跪下了。
其他幾個丫鬟也慌忙跪下，大氣不敢出。
我看了她們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還能說什麽呢？
她們說的，都是事實。
蘇晚晴的家世，確實比我好。
謝景行有了丞相府做靠山，仕途確實會更順。
而我，確實是那個即將失寵的正室。
回到正院，硯書正在書房練字。見我進來，他放下筆，跑過來抱住我：“娘，您去哪了？我等您好久了。”
我摸摸他的頭：“娘去處理些事情。硯書今日的字寫得怎麽樣？”
“先生誇我有進步！”硯書眼睛亮晶晶的，“娘，您看！”
他拉著我到書案前，指著紙上工整的字跡。確實寫得不錯，一筆一劃，已經有模有樣。
“硯書真棒。”我笑著說，鼻子卻有些酸。
孩子還這麽小，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爹爹最近很忙，娘親最近不開心。
“娘，”硯書忽然問，“爹爹什麽時候才能不忙啊？我想讓爹爹看看我寫的字。”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快了。”我聽見自己說，“等爹爹忙完這陣子，就會來看你了。”
“真的嗎？”
“嗯。”
硯書高興了，又跑回去繼續練字。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孩子認真的側臉，心中一片茫然。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我要一直這樣，在孩子面前裝恩愛，在府中裝大度嗎？
“夫人，”素心輕聲走進來，“側院那邊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
側院。
蘇晚晴要住的院子。
“過去看看吧。”我說。
素心楞了一下：“夫人，您”
“總要去看看的。”我平靜地說，“畢竟，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這三個字，我說得無比諷刺。
---
側院原本是空著的，從前只堆放些雜物。如今卻煥然一新。
院子裏種上了名貴的花草，雖然冬日裏看不出什麽，但那些花盆花架，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廊下掛上了嶄新的燈籠，紅彤彤的，刺眼得很。
走進正房，更是讓我心驚。
房間布置得極為精致。上好的紫檀木家具，蘇繡的屏風，官窯的瓷器，還有墻上掛著的名家字畫。這規格，幾乎趕上正院了。
“這些都是老爺吩咐的？”我問跟在身後的管事嬤嬤。
“是，”嬤嬤低著頭，“老爺說，蘇小姐是丞相府的千金，不能委屈了她。所以一切都要最好的。”
不能委屈了她。
那我呢？
我嫁過來十年，住的正院，也不過是尋常布置。謝景行從未說過要給我換更好的家具，添更貴的擺設。
原來，不是他不懂，只是他覺得，我不配。
“夫人，”素心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裏帶著擔憂。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目光落在梳妝臺上。那裏擺著一面精致的銅鏡，鏡框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鏡子，我認得。
是前朝宮廷的物件，前些日子在珍寶閣拍賣，聽說拍出了天價。
原來，是被謝景行買來了。
送給蘇晚晴的。
“這鏡子”我輕聲問。
“是老爺特意為蘇小姐尋來的。”嬤嬤說，“老爺說，蘇小姐貌美，該用最好的鏡子。”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夫人！”素心慌了，連忙扶住我。
我擺擺手，示意她別管。
走到床邊，摸了摸床上的錦被。那是上好的雲錦，觸手生溫，上面的繡花繁覆精致，一看就是出自江南最好的繡娘之手。
“這被子”
“也是老爺吩咐的。”嬤嬤的聲音更低了，“老爺說，蘇小姐身子嬌弱，不能用尋常的料子。”
身子嬌弱。
所以要用最好的。
那我呢？
我生硯書時難產，差點丟了性命。那時謝景行握著我的手，說：“阿凜，以後我們再也不生了，我不想你再受苦。”
可現在，他卻說別的女子身子嬌弱，要用最好的。
真是諷刺。
“好了，”我轉過身，“都布置得不錯。你們辛苦了。”
嬤嬤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麽說。
“夫人言重了，這是老奴分內的事。”
我點點頭，走出了側院。
陽光依舊刺眼，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夫人，您沒事吧？”素心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我說，“回去吧。”
回到正院，我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雖然還是黑的，但仔細看，已經有了幾根白發。
這樣的我，怎麽比得過蘇晚晴？
她才十八歲，風華正茂。
而我，已經二十八了，老了。
“素心，”我輕聲說，“幫我梳頭吧。”
素心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著我的長發。
“夫人，”她猶豫著開口，“奴婢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蹊蹺？”
“嗯。”素心壓低聲音，“老爺對您的情意，奴婢是看在眼裏的。這些年，老爺對您如何，府裏上下都知道。怎麽會突然就要納妾？還納的是丞相府的千金”
我閉著眼，沒說話。
素心繼續說：“而且，奴婢聽說，丞相大人對這位千金極為寵愛，怎麽會同意她給人做妾？就算老爺是禦史，位高權重，可做妾終究是委屈了。”
“也許”我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是因為喜歡吧。”
因為喜歡，所以寧願做妾，也要嫁給他。
就像當年，我因為喜歡，嫁給了還是窮舉子的謝景行。
“可是”素心還想說什麽。
“別說了。”我打斷她，“梳完頭，我想歇一會兒。”
素心不敢再言，默默為我梳好了頭。
我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謝景行溫柔的笑臉，一會兒是他冷淡的神情，一會兒又是蘇晚晴那張明艷的臉。
他們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多麽般配。
而我，像個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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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臘月十五。
這日午後，我正在房裏給硯書縫制冬衣，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夫人！夫人！”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蘇，蘇小姐來了！”
我的手一抖，針紮進了指尖。
血珠冒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染開一小團紅。
“她來做什麽？”我問，聲音很平靜。
“說是說是來給夫人請安。”丫鬟低著頭，“人已經在正廳了。”
請安？
我笑了。
還沒過門，就來請安？
“知道了。”我說，“請她稍候，我這就來。”
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又讓素心重新為我梳了頭。鏡中的自己，依舊憔悴，但至少，不能太狼狽。
走到正廳時，蘇晚晴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外面罩著雪白的狐裘，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目如畫。頭上戴著一套赤金點翠頭面，耳墜是上好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看見我，她站起身，福了福身：“晚晴見過姐姐。”
姿態優雅，無可挑剔。
“蘇小姐請坐。”我在主位坐下，“蘇小姐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蘇晚晴微微一笑：“晚晴想著，再過幾日就要進門了，該來給姐姐請個安，認認路。日後在府中，還要姐姐多照應。”
話說得漂亮，眼神卻帶著三分試探七分倨傲。
“蘇小姐客氣了。”我說，“謝府規矩不多，蘇小姐住進來後，自然就熟悉了。”
“姐姐說的是。”蘇晚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茶不錯，是雨前龍井吧？”
“是。”
“姐姐真是會持家。”蘇晚晴放下茶盞，“晚晴在家時，爹爹常說，娶妻當娶賢。謝大人能娶到姐姐這樣的賢妻，真是有福氣。”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可我聽著，卻覺得刺耳。
“蘇小姐過獎了。”我說，“不過是些分內之事。”
蘇晚晴笑了笑，話題一轉：“對了，姐姐可知，謝大人今日在朝中，又得了聖上誇讚？”
我楞了一下。
這事我不知道。
謝景行已經很久，沒跟我說過朝中的事了。
“謝大人查清了漕運貪汙案，揪出了好幾個貪官。”蘇晚晴說，“聖上龍心大悅，說要重賞呢。爹爹在家中說，謝大人年輕有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那眼神分明在說：看，我爹爹多看重他。
我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謝大人為官清廉，查案秉公，是分內之事。”我說，“聖上賞賜，也是應該的。”
“姐姐說的是。”蘇晚晴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晚晴就不打擾姐姐了。改日再來看姐姐。”
“蘇小姐慢走。”
送走蘇晚晴，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夫人，”素心輕聲說，“這位蘇小姐來者不善啊。”
我何嘗不知？
她今日來，哪裏是請安，分明是示威。
告訴我，她家世有多好。
告訴我，她爹爹有多看重謝景行。
告訴我，她能給謝景行帶來多少助力。
而我，什麽都給不了。
“素心，”我說，“去書房，把硯書叫來。”
“夫人？”
“我想看看他。”
很快，硯書來了。他跑進來，撲進我懷裏：“娘！”
我摟著他，聞著孩子身上幹凈的皂角香，心中才稍微踏實了些。
“硯書，”我輕聲問，“如果如果娘要帶你離開這裏，你願意嗎？”
硯書擡起頭，小臉上滿是疑惑：“離開？去哪？”
“去外公外婆家，或者去別的地方。”
“那爹爹呢？”硯書問，“爹爹也去嗎？”
我鼻子一酸：“爹爹爹爹可能不去。”
“為什麽？”硯書皺起眉頭，“爹爹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去？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一家人。
是啊，我們原本是一家人。
可現在，這個家，可能要散了。
“沒什麽。”我摸摸他的頭，“娘說著玩的。去吧，繼續練字。”
硯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跑走了。
我看著他小小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孩子，對不起。
娘可能保不住這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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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謝景行終於來了正院。
他進來時，我正在燈下縫衣服。聽見腳步聲，我擡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一身朝服還未換下，臉上帶著倦意。
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聽說蘇晚晴今日來了？”
“嗯。”我低下頭，繼續縫衣服，“來請安的。”
他沈默了一下，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她沒為難你吧？”
我手中的針頓了頓：“沒有。”
又是一陣沈默。
燭火劈啪作響，映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
“阿凜，”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我擡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覆雜，有愧疚，有疲憊，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他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
“你想說什麽？”我問。
他搖搖頭：“沒什麽。你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要走。
“謝景行。”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我的聲音在抖，“你真的要納她為妾嗎？”
他背對著我，肩膀僵了僵。
“是。”他說，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為什麽？”我問，“因為她家世好？因為她能幫你？”
謝景行轉過身，看著我，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阿凜，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那什麽時候能告訴我？”我站起身，看著他，“等你們拜了堂？等你們入了洞房？等你們有了孩子？”
“阿凜！”他的聲音沈了下來，“別說了。”
“為什麽不能說？”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謝景行，我是你的妻子！我們成婚十年，有了硯書！你要納妾，難道連一句解釋都不配給我嗎？”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說：“對不起。”
對不起。
三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一把刀，狠狠捅進我心裏。
“你走吧。”我說，“我不想看見你。”
謝景行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最終轉身離開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一片冰涼。
解釋都沒有。
連騙我都不願意。
謝景行，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窗外，又下雪了。
細碎的雪花，飄飄揚揚，像是誰破碎的心。
我坐在燈下，看著那件縫了一半的冬衣，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麽可笑。
十年的夫妻情分。
抵不過一個丞相府的千金。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
錯在太相信他。
錯在以為，他會永遠愛我。
如今，夢醒了。
該面對現實了。
我放下針線，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該寫什麽呢？
和離書？
還是休書？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我終究，還是寫不下去。
扔掉筆，我趴在書案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一夜，雪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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