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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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自那夜之後, 謝景行來正院的次數愈發少了。

他來,多半是為了看硯書。父子倆在書房裏,一個教, 一個學, 偶爾能聽見硯書清脆的笑聲。但每當我想進去, 謝景行總會找借口離開。有時是說有公文要處理,有時是說約了同僚議事。

總之,就是不願與我獨處。

我在正院,他在書房。我們明明住在一個府裏,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素心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卻不敢多勸。只能變著法子給我燉補品, 說夫人瘦了,要好好補補。

我哪有胃口?

這些日子, 府裏上下都在為臘月十八的婚事忙碌。紅綢越掛越多,喜字貼得到處都是。側院那邊, 日日有工匠進出, 叮叮當當的, 說是蘇晚晴嫌棄原先的布置不夠好,要重新修繕。

謝忠幾次來請示, 我都說:“按老爺吩咐的辦。”

還能怎麽辦?

我是正室, 難道要學那些妒婦, 一哭二鬧三上吊?

我林凜, 做不出那樣的事。

只是心, 一日比一日冷。

這日午後, 我正在院子裏看硯書練劍。孩子跟著武師傅學了半年, 已經有模有樣。一招一式, 虎虎生風,頗有謝景行當年的影子。

“娘!你看我這招!”硯書收勢,小臉上滿是汗,眼睛亮晶晶的。

“真棒。”我笑著給他擦汗,“歇會兒吧,喝點水。”

素心端來溫水,硯書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正說著話,外頭傳來管家的聲音:“夫人,老爺吩咐廚房燉了燕窩,讓給您送來。”

我擡眼,看見一個丫鬟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一盅精致的燉品,還冒著熱氣。

“放那兒吧。”我說。

丫鬟將燕窩放在石桌上,垂手退下。

硯書好奇地湊過去看:“娘,這是什麽?”

“燕窩。”我說,“你爹爹讓人送來的。”

“爹爹對娘真好。”硯書笑著說,“爹爹雖然忙,但還是惦記著娘的。”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是啊,他還惦記著我。

可這惦記,有幾分真心?

若是真心,又怎會納妾?

“素心,”我說,“把這燕窩拿去倒了吧。”

素心楞了一下:“夫人,這”

“我說倒了。”我重覆道,聲音冷了下來。

素心不敢再言,端起燕窩,默默退下了。

硯書看著我,小臉上滿是困惑:“娘,您為什麽不喝?爹爹特意讓人送來的”

“娘不餓。”我摸摸他的頭,“去洗把臉,換身衣裳,別著涼了。”

硯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跟著奶娘走了。

院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風吹過,廊下的紅綢飄飄蕩蕩,刺眼得很。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

---

臘月十六,宮中設宴。

謝景行身為禦史,自然在受邀之列。而我,作為他的正室夫人,也必須出席。

這是自蘇晚晴的事後,我第一次與他一同出門。

馬車裏,我們相對而坐,誰也沒有說話。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朝服,襯得他面如冠玉,氣度不凡。而我,穿的是前年做的禮服,雖然依舊華貴,但比起蘇晚晴那日穿的桃紅衣裙,終究是遜色了。

“阿凜,”他忽然開口,“今日宮宴,你”

“我知道。”我打斷他,“不會給謝家丟臉的。”

他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我擡眼看他,“是怕我見到蘇小姐,會失態?還是怕我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

謝景行的臉色沈了下來:“阿凜,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那我要怎麽說話?”我笑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謝景行,你告訴我,我要怎麽說話?笑著恭喜你納妾?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做我的賢妻良母?”

他沈默了。

馬車裏,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

許久,他才說:“今日宮宴,蘇晚晴也會去。”

我的心猛地一抽。

“她是丞相府千金,自然會去。”我說,“怎麽,你怕我欺負她?”

“阿凜!”他的聲音裏帶著怒意,“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我怎樣了?”我看著他,“謝景行,是你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你。你有什麽資格對我發火?”

他看著我,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愧疚,還有我看不懂的痛楚。

最終,他只是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我也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死死忍住,不讓它掉下來。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

---

宮宴設在禦花園的暖閣裏。

我們到時,已經來了不少人。看見謝景行,不少官員上前寒暄。而我,被幾位命婦圍住,說著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謝夫人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

“聽說謝大人又要納妾了?恭喜恭喜啊。”

“是丞相府的千金吧?謝大人真是好福氣。”

我一一應著,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裏卻像針紮一樣疼。

正說著,暖閣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我擡眼看去,看見蘇晚晴挽著丞相夫人的手,緩緩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宮裝,裙擺上用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頭上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耳墜是鴿血紅的寶石,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明艷逼人,光彩照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驚艷,有羨慕,有嫉妒。

而她,落落大方,微笑著向眾人頷首致意。

目光掃過我時,她微微一頓,隨即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說:看,我來了。

謝景行就站在我不遠處。我看見他看向蘇晚晴,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然後,他走了過去。

走向蘇晚晴。

“蘇小姐。”他微微頷首。

蘇晚晴福了福身,聲音清脆:“謝大人。”

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真是郎才女貌啊。”

“謝大人好福氣,能娶到蘇小姐這樣的美人。”

“聽說蘇小姐不僅貌美,還才華橫溢,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我站在人群外,看著他們,手腳冰涼。

素心在一旁,悄悄拉住我的手:“夫人,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沒事。

怎麽會沒事?

我的心,都快碎了。

宴席開始後,我被安排在和幾位命婦一桌。而謝景行,作為朝中重臣,坐在前排。蘇晚晴坐在丞相夫人身邊,離他不遠。

席間,我時不時能看見他們交談。蘇晚晴笑得明媚,謝景行雖然依舊嚴肅,但偶爾也會點頭回應。

那畫面,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上慢慢割。

酒過三巡,聖上忽然開口:“謝愛卿,聽說你臘月十八要納蘇相家的千金為妾?”

整個暖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謝景行。

我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

謝景行起身,躬身行禮:“回陛下,確有此事。”

“好事啊。”聖上笑道,“蘇相家的千金,才貌雙全,與謝愛卿倒是般配。蘇相,你說是不是?”

丞相蘇文淵起身,笑著說:“陛下過獎了。小女能嫁給謝大人,是她的福氣。”

“既然如此,”聖上說,“那朕就送你們一份賀禮。內務府,挑些好東西,送到謝府去。”

“謝陛下隆恩!”謝景行和蘇文淵齊聲謝恩。

周圍響起一片恭喜聲。

我坐在那裏,臉上依舊帶著笑,心裏卻一片冰涼。

聖上親自賜賀禮。

這是多大的榮寵。

謝景行和蘇晚晴的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再無轉圜餘地。

宴席結束後,我隨著人流往外走。

夜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

“姐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看見蘇晚晴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笑容。

“蘇小姐有事?”我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沒什麽事,”蘇晚晴走近幾步,“就是想跟姐姐說幾句話。今日宮宴,姐姐可還盡興?”

“托蘇小姐的福,很好。”

蘇晚晴笑了:“姐姐說話真是客氣。再過兩日,晚晴就要進門了。日後在府中,還要姐姐多照應。”

“蘇小姐放心,該有的規矩,一樣都不會少。”

“那就好。”蘇晚晴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挑釁,“對了,方才謝大人說,明日要陪晚晴去城外上香。姐姐不會介意吧?”

我深吸一口氣:“蘇小姐說笑了,我有什麽好介意的。”

“那就好。”蘇晚晴福了福身,“晚晴告退。”

她轉身走了,鵝黃色的裙擺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

我站在原地,渾身都在抖。

明日。

他要陪她去上香。

而我這個正室,卻像個外人,什麽都不知道。

“夫人”素心扶住我,聲音裏帶著哭腔。

“走吧。”我說,“回家。”

---

回府的馬車上,我和謝景行依舊相對無言。

馬車搖搖晃晃,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我靠在車廂上,閉著眼,不想看他。

“阿凜。”他忽然開口。

我沒應。

“今日宮宴上,聖上賜賀禮的事”他的聲音有些艱澀,“我事先不知道。”

“嗯。”我應了一聲,依舊沒睜眼。

“阿凜,我”

“謝景行,”我打斷他,“你不用解釋。”

他沈默了。

許久,他才說:“明日,我要陪蘇晚晴去城外上香。”

我的心猛地一抽。

果然。

蘇晚晴沒說謊。

“嗯。”我說,“知道了。”

“你你不問為什麽嗎?”

“問了又如何?”我睜開眼,看著他,“你會告訴我嗎?”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痛楚:“阿凜,有些事,我現在真的不能告訴你。但你相信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什麽?”我笑了,“為了前程?為了權勢?謝景行,你說啊,你到底為了什麽?”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看,”我說,“你還是不肯告訴我。”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

我掀開車簾,正要下車,卻聽見他說:“阿凜,再給我一點時間。等過了臘月十八,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就告訴你。”

臘月十八。

還有兩日。

我回頭看他,夜色中,他的臉模糊不清。

“謝景行,”我說,“你知道嗎?我的心,已經等不了了。”

說完,我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門。

他在身後叫我,我沒回頭。

回到正院,我讓素心備水沐浴。

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卻暖不進心裏。

我靠在浴桶邊,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

他說,等過了臘月十八,就告訴我。

可臘月十八,是他納妾的日子。

他要我等。

等他娶了別人,再來告訴我為什麽。

多麽可笑。

多麽荒唐。

沐浴完畢,我換上寢衣,躺在床上。

外頭傳來打更的聲音。

子時了。

他還沒回來。

也許,還在書房。

也許,在想著明日陪蘇晚晴上香的事。

我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裏。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

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宮宴上他和蘇晚晴站在一起的畫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而我,像個多餘的人。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灑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另一半床上。

那裏,曾經有他的溫度。

如今,只剩冰涼。

我伸出手,摸了摸空蕩蕩的位置。

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下。

謝景行,我們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我們明明,曾經那麽相愛。

為什麽?

到底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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