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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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天蒙蒙亮時, 我聽見了謝景行回房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怕吵醒誰。他在外間停留了片刻, 終究還是沒有進來。我閉著眼, 聽著他洗漱更衣的動靜, 聽著他推開房門又輕輕合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走了。
甚至沒有進來看我一眼。
也沒有看硯書一眼。
心，徹底涼了。
“娘”
硯書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爹爹呢？爹爹回來了嗎？”
我摟住他，聲音有些啞：“爹爹去上朝了。”
“啊”硯書的小臉垮了下來, “又沒見到爹爹。娘, 爹爹最近怎麽總是這麽忙啊？”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眼淚：“爹爹是禦史, 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我想爹爹了。”硯書靠在我懷裏，“爹爹以前都會陪我吃早飯, 還會檢查我的功課”
“等爹爹不忙了, 就會陪你了。”我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話。
安撫好硯書, 我起身梳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烏青, 一夜未睡的痕跡清晰可見。素心端來溫水, 見我這般模樣, 眼圈又紅了。
“夫人, 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沒事。”我打斷她, “幫我梳頭吧。”
素心拿起梳子, 一下一下梳理著我的長發。她的手很輕, 像是怕弄疼我。
“夫人, ”她猶豫著開口，“今早老爺走之前，讓奴婢轉告您，說他這幾日會很忙，讓您不必等他。”
不必等他。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把刀子，狠狠紮進我心裏。
“知道了。”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梳洗完畢，我去了前廳。管家謝忠已經候在那裏，見我來了，神色有些忐忑。
“夫人，這是這是臘月十八那日的賓客名單，還有采買的單子，您看看。”他遞上一疊紙。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
名單很長，朝中有頭有臉的官員幾乎都請了。采買的單子也很長，綢緞，酒水，點心，紅綢紅燭樣樣周全。
“都是老爺吩咐的？”我問。
“是”謝忠低著頭，“老爺說，一切都要最好的，不能怠慢了蘇小姐。”
蘇小姐。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刺耳。
我放下單子，看著謝忠：“忠叔，你在謝家多少年了？”
“回夫人，二十三年了。”謝忠說，“老奴是看著老爺長大的。”
“那你也該知道，”我緩緩開口，“當年老爺娶我時，是怎麽說的？”
謝忠的臉色變了變，撲通一聲跪下了：“夫人”
“他說，此生絕不納妾，絕不負我。”我看著他，“忠叔，你說，這話還算數嗎？”
謝忠低著頭，不敢看我。
“夫人，老爺他他或許有苦衷”
“苦衷？”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什麽苦衷？為了前程？為了權勢？所以就可以背棄誓言，就可以負了我？”
“夫人息怒！”謝忠連連磕頭，“老奴，老奴只是下人，不敢妄議主子的事”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心中一陣悲涼。
是啊，他只是個下人，能說什麽呢？
真正該給我解釋的人，是謝景行。
可他，連面都不肯見。
“起來吧。”我說，“該準備的，就準備吧。”
謝忠擡起頭，眼中滿是驚訝：“夫人您”
“我還能怎麽樣？”我苦笑，“他是老爺，他要納妾，我這個做妻子的，難道還能攔著不成？”
謝忠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默默退下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前廳裏，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中一片茫然。
我要怎麽辦？
繼續留在這裏，看著他娶新人？
還是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回娘家。
對，回娘家。
至少在那裏，我還有爹娘，還有哥哥嫂嫂，還有人疼我。
“素心，”我站起身，“去收拾東西，我們回林府。”
素心楞了一下：“夫人，您”
“去收拾。”我重覆道，“帶上硯書的東西，我們住幾日。”
“那老爺那邊”
“不必告訴他。”我說，“他既然忙，就不必打擾他了。”
---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林府門前。
門房看見我，又驚又喜：“小姐！您怎麽回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想爹娘了，就回來了。”我勉強笑了笑，“爹娘在家嗎？”
“在在在，老爺夫人都在呢！”
我牽著硯書走進熟悉的庭院。林府比謝府小些，但一草一木都是我熟悉的。院子裏那棵老梅樹還在，冬日裏開得正好，暗香浮動。
“阿凜？”
母親的聲音從花廳傳來。她快步走出來，看見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怎麽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廚房準備你愛吃的”
話沒說完，她就停住了。
她看見了我紅腫的眼睛，看見了我蒼白的臉色。
“阿凜，”母親的聲音沈了下來，“出什麽事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卻生生忍住：“沒事，就是想你們了。”
母親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素心和硯書，沒再追問，只是拉著我的手：“進屋說。”
父親也在花廳裏，正看著賬本。看見我，他放下賬本，眉頭皺了起來：“怎麽了？謝景行欺負你了？”
“爹”我喚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母親連忙摟住我：“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到家了，有什麽事跟爹娘說。”
硯書被奶娘帶下去玩了。花廳裏只剩下我們三人。我把謝景行要納妾的事說了，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平靜。
可越平靜，心裏越痛。
“什麽？！”父親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謝景行要納妾？還是丞相府的千金？！”
“是。”我低著頭，“臘月十八。”
“混賬！”父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當年是怎麽跟我保證的？說什麽此生絕不負你，這才幾年？十年！十年他就忘了？！”
母親也紅了眼眶，摟著我的手都在抖：“阿凜，我的兒啊你怎麽這麽命苦”
“爹，娘，”我擦去眼淚，“我想在家裏住幾日。”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父親氣得胡子都在抖，“謝景行要是敢來接你，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母親卻冷靜些：“阿凜，這事謝景行可跟你解釋過？可有什麽苦衷？”
“沒有。”我搖頭，“他什麽都沒說，甚至連面都不肯見。”
母親的臉色更難看了。
“娘，”我輕聲說，“您說，他是不是厭棄我了？”
“胡說！”母親摟緊我，“我的阿凜這麽好，他憑什麽厭棄？定是那丞相府的小姐不知廉恥，勾引了他！”
我知道母親是在安慰我。
可事實擺在眼前，不是安慰就能改變的。
謝景行要納妾了。
不管是什麽原因，他要納妾了。
---
在林府的第一日，我整日待在房裏，哪兒也沒去。
哥哥嫂嫂都來看我，小心翼翼地不提謝家的事，只說著家常。硯書和侄子侄女玩得很開心，孩子的笑聲從院子裏傳來，我卻覺得那笑聲離我很遠。
夜裏，我睡不著，坐在窗前看月亮。
月光很冷，灑在庭院裏，將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的。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謝景行翻墻來看我，就站在這窗下，輕聲喚我的名字。
那時他說：“阿凜，等我娶你，我們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可現在呢？
他要娶別人了。
“小姐，您還沒睡？”嫂嫂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回頭，看見她端著一碗熱湯進來。
“睡不著。”我說。
嫂嫂把湯放在桌上，在我身邊坐下。她是書香門第出身，溫婉賢淑，待我一直很好。
“阿凜，”她輕聲說，“有些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嫂嫂請講。”
“謝景行這個人，我雖接觸不多，但看他這些年對你的好，不像是薄情寡義之人。”嫂嫂看著我，“這納妾的事，會不會真有什麽隱情？”
我苦笑：“能有什麽隱情？丞相府的千金，家世顯赫，娶了她，他在朝中便有了靠山。這還不夠嗎？”
“若是為了前程，他大可以娶平妻，何必納妾？”嫂嫂說，“納妾終究是低人一等，以丞相府的權勢，怎會同意女兒做妾？”
我楞住了。
是啊。
丞相府的千金，怎麽會甘心做妾？
就算謝景行是禦史，位高權重，可做妾終究是委屈了。
“除非”嫂嫂壓低聲音，“這不是真正的納妾，而是有什麽別的打算。”
別的打算？
什麽打算？
我想不明白。
“嫂嫂，”我說，“不管他有什麽打算，他瞞著我，不告訴我，這就是他的錯。”
“是，是他的錯。”嫂嫂握住我的手，“但阿凜，你要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你們二十年情分，十年夫妻，總不能因為一場誤會，就這麽散了。”
誤會？
真是誤會嗎？
我不知道。
---
第二日，我依舊待在房裏。
母親怕我悶，讓丫鬟摘了幾枝梅花送來。臘梅開得正好，黃燦燦的，香氣清冽。我盯著那梅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冬天，謝景行從外頭回來，袖子裏藏了一枝梅花，說是路過梅園偷偷折的，要送給我。
那時他說：“阿凜，你比梅花還好看。”
如今，梅花還在，說這話的人，卻要娶別人了。
“娘！”硯書跑進來，小臉上滿是興奮，“舅舅帶我去街上了！街上好熱鬧，有糖人，有泥偶，還有好多好吃的！”
我摸摸他的頭：“玩得開心嗎？”
“開心！”硯書用力點頭，“可是我還是想爹爹。娘，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啊？”
回家？
哪個家？
謝府嗎？
那裏還是我的家嗎？
“再住幾日。”我說，“硯書不想外公外婆嗎？”
“想。”硯書靠在我懷裏，“可是我也想爹爹。爹爹都好幾天沒考校我功課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
孩子什麽都不知道，還在等爹爹。
可他的爹爹，也許已經不要這個家了。
“硯書，”我輕聲問，“如果如果爹爹要娶新姨娘，你會喜歡新姨娘嗎？”
硯書楞了一下，小臉皺了起來：“爹爹要娶新姨娘？為什麽？爹爹不是有娘了嗎？”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我不要新姨娘！”硯書忽然大聲說，“我只要娘！爹爹要是娶新姨娘，我就不理他了！”
我摟緊他，眼淚無聲地滑落。
孩子，你不懂。
大人的世界，太覆雜了。
---
第三日，我終於出了房門。
母親拉著我去花園散步，說冬日裏臘梅開得好，該多看看。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散心，便跟著去了。
花園裏的臘梅確實開得好，一樹一樹，金黃燦爛。我站在梅樹下，看著那些花朵，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七歲那年，我和謝景行在這梅樹下堆雪人。他堆了個醜醜的雪人，說那是我。我氣哭了，他慌了，又堆了個好看的，說那個才是他，醜的那個是他弟弟。
十歲那年，我們在這梅樹下背書。他背得快，我總是追不上。他笑我笨，我就拿雪球扔他。兩個人追追打打，最後都摔在雪地裏，笑成一團。
十五歲那年，他在這梅樹下，第一次牽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臉很紅。他說：“阿凜，等我娶你。”
那些美好的回憶，如今想起來，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著我的心。
“阿凜，”母親輕聲說，“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
我搖搖頭：“哭有什麽用？”
“那你想怎麽辦？”母親看著我，“就這樣一直躲著？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娘，”我說，“我想回去。”
母親楞了一下：“回去？回謝家？”
“嗯。”我點頭，“就算要死心，也要死個明白。我要回去，親口問他，到底為什麽。”
母親沈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也好。問清楚了，總比這樣猜來猜去強。”
---
黃昏時分，我帶著硯書回了謝府。
馬車停在府門前時，天已經快黑了。素心扶我下車，我擡頭看著熟悉的朱紅大門，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不過三日。
可我卻覺得，好像離開了三年。
“夫人回來了！”門房看見我，又驚又喜，連忙進去通報。
我牽著硯書，慢慢走進大門。庭院裏一切如舊，只是多了些紅綢紅布，掛在廊下，樹上，刺眼得很。
那是為納妾準備的。
我的心沈了沈。
“娘，那是什麽？”硯書指著那些紅綢問。
“沒什麽。”我低聲說，“快進去吧，外頭冷。”
正說著，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我回頭，看見一輛氣派的馬車停在府門前。那馬車比尋常馬車大上一倍，車轅上刻著繁覆的花紋，車簾是上好的錦緞，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
馬車停下，車夫跳下車，恭敬地掀開車簾。
一只纖纖玉手伸了出來。
接著，一個穿著桃紅色鬥篷的女子，緩緩走下馬車。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生得極美。眉眼精致，膚若凝脂，唇不點而朱。尤其是那雙眼睛，顧盼生輝，像是含著秋水。
她擡起頭，目光與我對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驚艷，看見了探究，還看見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位就是謝夫人吧？”她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玉珠落盤。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笑了笑，福了福身：“妾身蘇晚晴，見過姐姐。”
蘇晚晴。
丞相府的千金。
謝景行要納的妾。
她就這麽站在我面前，落落大方，明艷逼人。
而我，像個局外人，站在自己家門前，看著這個即將成為這府裏新主人的女子，心中一片冰涼。
“蘇小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天色已晚，蘇小姐怎麽來了？”
蘇晚晴微微一笑：“聽聞姐姐回娘家了，妾身想著姐姐今日該回來了，便特意來看看。沒想到，真讓妾身碰上了。”
特意來看看？
來看什麽？
來看我這個即將失寵的正室，是如何狼狽的嗎？
“蘇小姐有心了。”我說，“不過府中事務繁忙，不便招待，蘇小姐請回吧。”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覆了：“姐姐說笑了，妾身既已許給謝大人，便是謝家的人了。這謝府，妾身遲早要住進來的，何來招待一說？”
我的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疼。
可比起心裏的疼，這點疼算什麽？
“娘”硯書拉了拉我的手，小臉上滿是疑惑，“她是誰啊？”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對孩子說：“硯書，你先跟素心進去。”
“可是”
“聽話。”
素心連忙上前，牽著硯書往裏走。硯書一步三回頭，看著蘇晚晴，又看看我，眼中滿是不解。
孩子走了，我重新看向蘇晚晴。
“蘇小姐，”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與謝大人的婚事，我尚未同意。在謝家，我才是主母。沒有我的允許，你進不了這個門。”
蘇晚晴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盯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又笑了起來：“姐姐這話說的婚事是謝大人親口應下的，日子都定了，姐姐同不同意，又有什麽要緊？”
我笑了。
是啊，有什麽要緊？
謝景行都同意了，我這個做妻子的，同不同意，又有什麽要緊？
“蘇小姐請回吧。”我轉身，“不送。”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門。
身後，蘇晚晴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卻冰冷刺骨：“姐姐，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我沒有回頭。
走進正院，關上門，我靠在門上，渾身都在抖。
素心紅著眼眶扶住我：“夫人”
“我沒事。”我說，聲音卻在顫，“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是。”
熱水很快備好了。我坐在浴桶裏，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卻暖不進心裏。
蘇晚晴那張明艷的臉，一直在眼前晃動。
她那麽年輕，那麽美，家世那麽好。
而我呢？
十年光陰，紅顏老去。家世平平，除了會相夫教子，一無是處。
謝景行選她，是理所當然的吧？
眼淚混著熱水，一起滑落。
我閉上眼，將整個人沈入水中。
窒息的感覺傳來，我卻不想起來。
就這樣吧。
就這樣沈下去，也許就不疼了。
“夫人！夫人！”
素心的驚呼聲傳來，緊接著，一雙手將我從水裏拉了出來。
“夫人您這是做什麽？！”素心嚇得臉都白了，“您要是出事了，小公子怎麽辦？老爺怎麽辦？”
老爺？
他還會在乎嗎？
我咳了幾聲，大口喘著氣。
“素心，”我啞聲說，“我累了。”
“奴婢扶您去休息。”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看著帳頂。
外頭傳來更鼓聲。
戌時了。
謝景行還沒回來。
也許，他正陪著蘇晚晴吧。
也許，他們正商量著臘月十八的婚事。
也許，他早就忘了，家裏還有個妻子在等他。
我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
而謝府門外，那輛丞相府的馬車，直到子時才緩緩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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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時, 我聽見了謝景行回房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怕吵醒誰。他在外間停留了片刻, 終究還是沒有進來。我閉著眼, 聽著他洗漱更衣的動靜, 聽著他推開房門又輕輕合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走了。
甚至沒有進來看我一眼。
也沒有看硯書一眼。
心，徹底涼了。
“娘”
硯書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四處張望：“爹爹呢？爹爹回來了嗎？”
我摟住他，聲音有些啞：“爹爹去上朝了。”
“啊”硯書的小臉垮了下來, “又沒見到爹爹。娘, 爹爹最近怎麽總是這麽忙啊？”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眼淚：“爹爹是禦史, 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我想爹爹了。”硯書靠在我懷裏，“爹爹以前都會陪我吃早飯, 還會檢查我的功課”
“等爹爹不忙了, 就會陪你了。”我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話。
安撫好硯書, 我起身梳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烏青, 一夜未睡的痕跡清晰可見。素心端來溫水, 見我這般模樣, 眼圈又紅了。
“夫人, 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沒事。”我打斷她, “幫我梳頭吧。”
素心拿起梳子, 一下一下梳理著我的長發。她的手很輕, 像是怕弄疼我。
“夫人, ”她猶豫著開口，“今早老爺走之前，讓奴婢轉告您，說他這幾日會很忙，讓您不必等他。”
不必等他。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把刀子，狠狠紮進我心裏。
“知道了。”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梳洗完畢，我去了前廳。管家謝忠已經候在那裏，見我來了，神色有些忐忑。
“夫人，這是這是臘月十八那日的賓客名單，還有采買的單子，您看看。”他遞上一疊紙。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
名單很長，朝中有頭有臉的官員幾乎都請了。采買的單子也很長，綢緞，酒水，點心，紅綢紅燭樣樣周全。
“都是老爺吩咐的？”我問。
“是”謝忠低著頭，“老爺說，一切都要最好的，不能怠慢了蘇小姐。”
蘇小姐。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刺耳。
我放下單子，看著謝忠：“忠叔，你在謝家多少年了？”
“回夫人，二十三年了。”謝忠說，“老奴是看著老爺長大的。”
“那你也該知道，”我緩緩開口，“當年老爺娶我時，是怎麽說的？”
謝忠的臉色變了變，撲通一聲跪下了：“夫人”
“他說，此生絕不納妾，絕不負我。”我看著他，“忠叔，你說，這話還算數嗎？”
謝忠低著頭，不敢看我。
“夫人，老爺他他或許有苦衷”
“苦衷？”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什麽苦衷？為了前程？為了權勢？所以就可以背棄誓言，就可以負了我？”
“夫人息怒！”謝忠連連磕頭，“老奴，老奴只是下人，不敢妄議主子的事”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心中一陣悲涼。
是啊，他只是個下人，能說什麽呢？
真正該給我解釋的人，是謝景行。
可他，連面都不肯見。
“起來吧。”我說，“該準備的，就準備吧。”
謝忠擡起頭，眼中滿是驚訝：“夫人您”
“我還能怎麽樣？”我苦笑，“他是老爺，他要納妾，我這個做妻子的，難道還能攔著不成？”
謝忠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默默退下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前廳裏，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中一片茫然。
我要怎麽辦？
繼續留在這裏，看著他娶新人？
還是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回娘家。
對，回娘家。
至少在那裏，我還有爹娘，還有哥哥嫂嫂，還有人疼我。
“素心，”我站起身，“去收拾東西，我們回林府。”
素心楞了一下：“夫人，您”
“去收拾。”我重覆道，“帶上硯書的東西，我們住幾日。”
“那老爺那邊”
“不必告訴他。”我說，“他既然忙，就不必打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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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林府門前。
門房看見我，又驚又喜：“小姐！您怎麽回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想爹娘了，就回來了。”我勉強笑了笑，“爹娘在家嗎？”
“在在在，老爺夫人都在呢！”
我牽著硯書走進熟悉的庭院。林府比謝府小些，但一草一木都是我熟悉的。院子裏那棵老梅樹還在，冬日裏開得正好，暗香浮動。
“阿凜？”
母親的聲音從花廳傳來。她快步走出來，看見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怎麽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廚房準備你愛吃的”
話沒說完，她就停住了。
她看見了我紅腫的眼睛，看見了我蒼白的臉色。
“阿凜，”母親的聲音沈了下來，“出什麽事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卻生生忍住：“沒事，就是想你們了。”
母親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素心和硯書，沒再追問，只是拉著我的手：“進屋說。”
父親也在花廳裏，正看著賬本。看見我，他放下賬本，眉頭皺了起來：“怎麽了？謝景行欺負你了？”
“爹”我喚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母親連忙摟住我：“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到家了，有什麽事跟爹娘說。”
硯書被奶娘帶下去玩了。花廳裏只剩下我們三人。我把謝景行要納妾的事說了，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平靜。
可越平靜，心裏越痛。
“什麽？！”父親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謝景行要納妾？還是丞相府的千金？！”
“是。”我低著頭，“臘月十八。”
“混賬！”父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當年是怎麽跟我保證的？說什麽此生絕不負你，這才幾年？十年！十年他就忘了？！”
母親也紅了眼眶，摟著我的手都在抖：“阿凜，我的兒啊你怎麽這麽命苦”
“爹，娘，”我擦去眼淚，“我想在家裏住幾日。”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父親氣得胡子都在抖，“謝景行要是敢來接你，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母親卻冷靜些：“阿凜，這事謝景行可跟你解釋過？可有什麽苦衷？”
“沒有。”我搖頭，“他什麽都沒說，甚至連面都不肯見。”
母親的臉色更難看了。
“娘，”我輕聲說，“您說，他是不是厭棄我了？”
“胡說！”母親摟緊我，“我的阿凜這麽好，他憑什麽厭棄？定是那丞相府的小姐不知廉恥，勾引了他！”
我知道母親是在安慰我。
可事實擺在眼前，不是安慰就能改變的。
謝景行要納妾了。
不管是什麽原因，他要納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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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府的第一日，我整日待在房裏，哪兒也沒去。
哥哥嫂嫂都來看我，小心翼翼地不提謝家的事，只說著家常。硯書和侄子侄女玩得很開心，孩子的笑聲從院子裏傳來，我卻覺得那笑聲離我很遠。
夜裏，我睡不著，坐在窗前看月亮。
月光很冷，灑在庭院裏，將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的。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謝景行翻墻來看我，就站在這窗下，輕聲喚我的名字。
那時他說：“阿凜，等我娶你，我們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可現在呢？
他要娶別人了。
“小姐，您還沒睡？”嫂嫂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回頭，看見她端著一碗熱湯進來。
“睡不著。”我說。
嫂嫂把湯放在桌上，在我身邊坐下。她是書香門第出身，溫婉賢淑，待我一直很好。
“阿凜，”她輕聲說，“有些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嫂嫂請講。”
“謝景行這個人，我雖接觸不多，但看他這些年對你的好，不像是薄情寡義之人。”嫂嫂看著我，“這納妾的事，會不會真有什麽隱情？”
我苦笑：“能有什麽隱情？丞相府的千金，家世顯赫，娶了她，他在朝中便有了靠山。這還不夠嗎？”
“若是為了前程，他大可以娶平妻，何必納妾？”嫂嫂說，“納妾終究是低人一等，以丞相府的權勢，怎會同意女兒做妾？”
我楞住了。
是啊。
丞相府的千金，怎麽會甘心做妾？
就算謝景行是禦史，位高權重，可做妾終究是委屈了。
“除非”嫂嫂壓低聲音，“這不是真正的納妾，而是有什麽別的打算。”
別的打算？
什麽打算？
我想不明白。
“嫂嫂，”我說，“不管他有什麽打算，他瞞著我，不告訴我，這就是他的錯。”
“是，是他的錯。”嫂嫂握住我的手，“但阿凜，你要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你們二十年情分，十年夫妻，總不能因為一場誤會，就這麽散了。”
誤會？
真是誤會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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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依舊待在房裏。
母親怕我悶，讓丫鬟摘了幾枝梅花送來。臘梅開得正好，黃燦燦的，香氣清冽。我盯著那梅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冬天，謝景行從外頭回來，袖子裏藏了一枝梅花，說是路過梅園偷偷折的，要送給我。
那時他說：“阿凜，你比梅花還好看。”
如今，梅花還在，說這話的人，卻要娶別人了。
“娘！”硯書跑進來，小臉上滿是興奮，“舅舅帶我去街上了！街上好熱鬧，有糖人，有泥偶，還有好多好吃的！”
我摸摸他的頭：“玩得開心嗎？”
“開心！”硯書用力點頭，“可是我還是想爹爹。娘，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啊？”
回家？
哪個家？
謝府嗎？
那裏還是我的家嗎？
“再住幾日。”我說，“硯書不想外公外婆嗎？”
“想。”硯書靠在我懷裏，“可是我也想爹爹。爹爹都好幾天沒考校我功課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
孩子什麽都不知道，還在等爹爹。
可他的爹爹，也許已經不要這個家了。
“硯書，”我輕聲問，“如果如果爹爹要娶新姨娘，你會喜歡新姨娘嗎？”
硯書楞了一下，小臉皺了起來：“爹爹要娶新姨娘？為什麽？爹爹不是有娘了嗎？”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我不要新姨娘！”硯書忽然大聲說，“我只要娘！爹爹要是娶新姨娘，我就不理他了！”
我摟緊他，眼淚無聲地滑落。
孩子，你不懂。
大人的世界，太覆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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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我終於出了房門。
母親拉著我去花園散步，說冬日裏臘梅開得好，該多看看。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散心，便跟著去了。
花園裏的臘梅確實開得好，一樹一樹，金黃燦爛。我站在梅樹下，看著那些花朵，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七歲那年，我和謝景行在這梅樹下堆雪人。他堆了個醜醜的雪人，說那是我。我氣哭了，他慌了，又堆了個好看的，說那個才是他，醜的那個是他弟弟。
十歲那年，我們在這梅樹下背書。他背得快，我總是追不上。他笑我笨，我就拿雪球扔他。兩個人追追打打，最後都摔在雪地裏，笑成一團。
十五歲那年，他在這梅樹下，第一次牽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臉很紅。他說：“阿凜，等我娶你。”
那些美好的回憶，如今想起來，卻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著我的心。
“阿凜，”母親輕聲說，“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
我搖搖頭：“哭有什麽用？”
“那你想怎麽辦？”母親看著我，“就這樣一直躲著？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娘，”我說，“我想回去。”
母親楞了一下：“回去？回謝家？”
“嗯。”我點頭，“就算要死心，也要死個明白。我要回去，親口問他，到底為什麽。”
母親沈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也好。問清楚了，總比這樣猜來猜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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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我帶著硯書回了謝府。
馬車停在府門前時，天已經快黑了。素心扶我下車，我擡頭看著熟悉的朱紅大門，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不過三日。
可我卻覺得，好像離開了三年。
“夫人回來了！”門房看見我，又驚又喜，連忙進去通報。
我牽著硯書，慢慢走進大門。庭院裏一切如舊，只是多了些紅綢紅布，掛在廊下，樹上，刺眼得很。
那是為納妾準備的。
我的心沈了沈。
“娘，那是什麽？”硯書指著那些紅綢問。
“沒什麽。”我低聲說，“快進去吧，外頭冷。”
正說著，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我回頭，看見一輛氣派的馬車停在府門前。那馬車比尋常馬車大上一倍，車轅上刻著繁覆的花紋，車簾是上好的錦緞，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
馬車停下，車夫跳下車，恭敬地掀開車簾。
一只纖纖玉手伸了出來。
接著，一個穿著桃紅色鬥篷的女子，緩緩走下馬車。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生得極美。眉眼精致，膚若凝脂，唇不點而朱。尤其是那雙眼睛，顧盼生輝，像是含著秋水。
她擡起頭，目光與我對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驚艷，看見了探究，還看見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位就是謝夫人吧？”她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玉珠落盤。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笑了笑，福了福身：“妾身蘇晚晴，見過姐姐。”
蘇晚晴。
丞相府的千金。
謝景行要納的妾。
她就這麽站在我面前，落落大方，明艷逼人。
而我，像個局外人，站在自己家門前，看著這個即將成為這府裏新主人的女子，心中一片冰涼。
“蘇小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天色已晚，蘇小姐怎麽來了？”
蘇晚晴微微一笑：“聽聞姐姐回娘家了，妾身想著姐姐今日該回來了，便特意來看看。沒想到，真讓妾身碰上了。”
特意來看看？
來看什麽？
來看我這個即將失寵的正室，是如何狼狽的嗎？
“蘇小姐有心了。”我說，“不過府中事務繁忙，不便招待，蘇小姐請回吧。”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覆了：“姐姐說笑了，妾身既已許給謝大人，便是謝家的人了。這謝府，妾身遲早要住進來的，何來招待一說？”
我的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疼。
可比起心裏的疼，這點疼算什麽？
“娘”硯書拉了拉我的手，小臉上滿是疑惑，“她是誰啊？”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對孩子說：“硯書，你先跟素心進去。”
“可是”
“聽話。”
素心連忙上前，牽著硯書往裏走。硯書一步三回頭，看著蘇晚晴，又看看我，眼中滿是不解。
孩子走了，我重新看向蘇晚晴。
“蘇小姐，”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與謝大人的婚事，我尚未同意。在謝家，我才是主母。沒有我的允許，你進不了這個門。”
蘇晚晴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盯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又笑了起來：“姐姐這話說的婚事是謝大人親口應下的，日子都定了，姐姐同不同意，又有什麽要緊？”
我笑了。
是啊，有什麽要緊？
謝景行都同意了，我這個做妻子的，同不同意，又有什麽要緊？
“蘇小姐請回吧。”我轉身，“不送。”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門。
身後，蘇晚晴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卻冰冷刺骨：“姐姐，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我沒有回頭。
走進正院，關上門，我靠在門上，渾身都在抖。
素心紅著眼眶扶住我：“夫人”
“我沒事。”我說，聲音卻在顫，“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是。”
熱水很快備好了。我坐在浴桶裏，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卻暖不進心裏。
蘇晚晴那張明艷的臉，一直在眼前晃動。
她那麽年輕，那麽美，家世那麽好。
而我呢？
十年光陰，紅顏老去。家世平平，除了會相夫教子，一無是處。
謝景行選她，是理所當然的吧？
眼淚混著熱水，一起滑落。
我閉上眼，將整個人沈入水中。
窒息的感覺傳來，我卻不想起來。
就這樣吧。
就這樣沈下去，也許就不疼了。
“夫人！夫人！”
素心的驚呼聲傳來，緊接著，一雙手將我從水裏拉了出來。
“夫人您這是做什麽？！”素心嚇得臉都白了，“您要是出事了，小公子怎麽辦？老爺怎麽辦？”
老爺？
他還會在乎嗎？
我咳了幾聲，大口喘著氣。
“素心，”我啞聲說，“我累了。”
“奴婢扶您去休息。”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看著帳頂。
外頭傳來更鼓聲。
戌時了。
謝景行還沒回來。
也許，他正陪著蘇晚晴吧。
也許，他們正商量著臘月十八的婚事。
也許，他早就忘了，家裏還有個妻子在等他。
我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
而謝府門外，那輛丞相府的馬車，直到子時才緩緩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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