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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風雨自會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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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風雨自會相逢

風吹走了雲, 月光亮了幾分,兩個巡邏的士兵並肩走回營門口,朝同伴點頭示意, 回到休息的營帳中。

一股熱氣裹挾著腳臭鋪面而來, 雲朔早已習慣這種人多悶出來的臭味, 眉頭都不皺一下,盡量放輕動作,跟著吳倫穿過熟睡的士兵,從營帳的後門出來。

那裏有個馬廄,裏面養得馬身壯毛順。吳倫牽了一匹性格溫順的馬出來,揉揉她棕色的腦袋, “殿下, 等會你就騎著馬往左走,繞一個圈再往王庭那去, 門口的應該聽不見。”

雲朔已經在馬廄換了一身衣服,還遮上了臉, 聞言點頭。

怕拖久了出事, 兩人簡短交代完, 雲朔騎上馬離開。

一路上,他歸心似箭, 騎馬一個時辰才能到的赫連城門被他縮短到半個時辰。

借著月光, 城門就像一座高山般的黑影一樣, 佇立在道路的盡頭。

赫連城仿煥城所建, 占地面積相當於十三萬畝田。這麽大的宮城, 外墻更是冗長, 不免有疏漏之處。

雲朔母妃的曾祖父就是當年主持修建外城的官員, 清楚這厚重的墻哪裏薄弱, 怕說出去掉腦袋,這一輩子就只告訴了要進宮的孫女,好讓她在危急時刻知道往哪逃命。

雲朔趁著巡邏的間隙,循著記憶找到點,撬開松動的磚。

成功進入外城,雲朔借著黑夜的掩護,躲過巡查的士兵,摸到獄卒的休息地。

他將窗紙戳破,確認裏面就尼林一個人,拉開窗,翻進去。

尼林本就睡眠淺,聽到窗戶邊傳來衣料的摩擦聲,睜大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拿起床頭的匕首,起身對著那個黑影,“誰!”

雲朔拍拍衣擺上的灰,“我。”

“二王子?”尼林放下匕首,借著月光看到熟悉的眉眼,走上前行禮,“您怎麽來了?”

“這些以後再說,你現在帶我去牢房見蘇尼。除了你我,不要讓第三個人發現,明白嗎?”

“明白。”

尼林快速穿好衣服後,領著雲朔去牢房。

牢房門口當值的正是他的老鄉,年紀比他小,資歷比他淺,看到他來了,有些詫異。

“尼林哥,您怎麽來了?”

“我晚上回房看爰書,發現有個地方還不夠詳細,想再問問,你先回房休息吧,這兒我來守著。”

“哦,好。”

尼林經常大半夜過來審問犯人,當值的獄卒早就對此習以為常,離開時沒有猶豫。

看人消失在夜色中,雲朔側身閃進牢房,裏面的味道比軍營裏還要難聞,又潮濕又昏暗,還有尿騷味參雜其中。他皺了一下眉頭,將掩面的布往上拉,跟著尼林穿過走廊。

兩側牢房裏的犯人都蓬頭垢面,黃白色的囚衣上爬滿了小蟲子。

雲朔見狀深吸一口氣,手心的白布又隱隱滲著血。

在走廊的盡頭,借著尼林手裏的燈籠,雲朔看到一個縮在角落裏的人影。

潮濕的稻草上全是蟲子,陸漣真除了這一角落,幾乎找不到其他落腳的地方。她的頭發還算整齊,眼睛也適應了黑暗,正靠著木桿出神,直到被燈籠晃到眼睛。

在眼前的白光褪去後,一個她從未想過會出現在這的人出現在牢房外,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朝身後的獄卒說道:“你先下去吧。”

“是。”

靠近走廊盡頭的六間牢房,除了陸漣真之外都沒有人,尼林也不擔心有好事的犯人窺探,將燈籠遞給雲朔後離開。

燈光所及之處,只有他們二人。

雲朔見她擡頭看著自己,輕蹙眉頭,眼神擔憂,雙膝跪在地上,額頭卡在兩個木桿的間隙,包著繃帶的手伸進去,指尖在即將碰到陸漣真的臉時瑟縮回來。

陸漣真聞到血腥味,偏頭看到他手上的布,握住他的手腕,“你受傷了?”

雲朔眼眶發熱,下眼瞼和眼球的交界處閃過一條水光,反握住她的手,陸漣真覺得他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了,“嘶”了一聲。雲朔瞬間松開,卻沒把手收回來,虛握著她的手,眉心出現一條深壑,低聲說:“明天,我會找人替你。”

陸漣真看著他的眼睛,心裏像打翻了一碗醋,酸澀得厲害。她臉色慘白,勉強一笑,“你不必救我。”

雲朔不理解,急得膝蓋往前挪,卡進木桿間隙,“為什麽?”

被他灼熱的目光燙得痛,陸漣真垂眸側頭,喉頭發緊,“這就是我的命,不該連累你。”

“什麽叫連累!”

雲朔被她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氣得太陽穴汩汩跳,“你以為你這樣被處死,我就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什麽都不知道?”

陸漣真吸了一下鼻子,反常道:“你必須這樣。我的事你就別管了,保護自身最重要。”

擡頭撞上他難以置信的目光,她喃喃道:“山海自有歸期,風雨自會相逢。”

“咚”

一座鐘在雲朔的耳邊敲響,他松開緊握木桿的手,看著面前的女人,滿眼震驚。

尼林在這時走進光圈裏,湊到雲朔的耳邊提醒道:“二王子,時候到了,您該離開了。”

陸漣真怕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又一次強調,“你千萬不要參與其中,回去吧。”

雲朔閉眼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陸漣真,拉起布遮住緊繃的下頜,跟著尼林,帶著燈籠離開。

最後一絲燭光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陸漣真在黑暗中勾起嘴角,歲寒知松柏,患難見真情。又想起他面帶焦急說出的那句話,她又覺得兩頰發燙,就見了那麽幾面,他就能說出這種話,這要是換一個人,他是不是也會這樣?

蘇尼上官被處死的消息過了一天才傳入軍營之中。有些人表面上沒有說什麽,私底下在心裏惋惜。他們很多人沒見過陸漣真,卻也聽說過她的美,這麽美的女人死了,就像一塊奪目的琉璃被摔碎,誰能覺得不可惜呢?

深夜,冷月的清暉灑在營頂,雲朔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眼珠子來回滴溜轉,額頭也滲著汗。

他夢見陸漣真躺在血泊之中,身首分離。那顆頭臉色煞白,眼珠子卻慢慢滑向雲朔的方向,嘴角裂到耳朵根,露出森森白牙和流血的口腔,“不要救我...不要救我...”

雲朔捂著耳朵,朝著牢房門口跑去,手剛要抓住門把,周圍的一切猛地坍塌成顆粒,又重新組成赫連王的宮殿。

赫連王坐在高位上,當一旁的雲朔不存在,朝跪在地上,穿著囚服的陸漣真說道:“假死之後......你會......”

他聽不清赫連王在說什麽,只看見陸漣真看向自己,脖子上突然出現了一條滴血的線,下一秒,她的頭落在地毯上,悶響一聲,嘴裏還在說:“不要救我...不要救我...”

雲朔睜開眼,像溺水的人一樣,大口喘氣,胸口像是有千斤重。

鼾聲此起彼伏,他半撐起身,掃視一眼,確定沒人醒著,下床出營,站在營口,遙望那在起伏山巒間掛著的下弦月。

“山海自有歸期,風雨自會相逢。”

雲朔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念這句話,可能是為了安慰自己,為了讓自己安心,為了讓自己確信,陸漣真是假死。

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草原上,一個陌生的士兵被伍長帶進營帳。

“喏。”伍長指著兩個壯漢之間的空床鋪,“那是你的位置,現在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卯時要起來訓練。”

“是。”

士兵將包袱扔在腳凳上,小心拎起橫在床上的兩條手臂,將它們塞回自己的主人那邊,縮著肩膀躺在狹小的床鋪上,雙臂交叉放在肚子上,被鼾聲左右夾攻。

這次進軍營後能不能活著出去都難說,對未來的不確定讓陸漣真心裏直打鼓。不安和焦慮是人類的本能,但對覆仇的執念最終壓過了這些情緒,陸漣真在鼾聲的夾攻之下,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鑼聲響起,士兵們本能彈起來。

睡在陸漣真兩邊的男人發現自己身邊多了一個人,穿好襪子之後,湊到陸漣真面前,“你啥時候來的啊?”

陸漣真往後躲了一下,縮著脖子,輕輕嗓子,壓低聲音道:“昨天晚上。”

兩人隔著她面面相覷,覺得這人長得怎麽這麽書生氣,面皮白得跟女人似的。

伍長已經在催促,兩人沒機會深究,列隊前後出了營帳。

天邊已泛白,沒有剛起床時那麽暗,百夫長領著十個什長以及他們手底下的士兵,開始繞著軍營外圍空腹長跑。

陸漣真並不怕長跑,在煥朝冷宮裏,阿媽也經常帶著她跑步,但體力是不練就退的玩意,她已經很久沒跑過步,起初那兩三圈還能跟上,到了第五圈,她就覺得自己四肢都變得格外沈重,肺被冷風灌得又幹又痛,喉頭泛起血腥味,慢慢的,慢慢的,她就落到了隊伍的末端,又與其脫節。

伍長邊跑邊回頭輕點人數,發現那個新來的不見了,趕緊脫隊。

“你還好嗎?”

陸漣真邁著小步慢跑著,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我還行。”

伍長瞥了一眼她纖細的小腿,皺眉道:“有些新兵剛來跟不上正常,你慢慢跑,不行就走走,別逞強,容易出事。”

“好。”

伍長留下她在後面,自己回隊裏繼續跑步。

跑完二十圈,百夫長朗山領著百人隊伍又走了一圈。在走的時候,他就遠遠看到那個新來的還在跑,速度還不如他們走的快。

陸漣真回頭一看,剛好和百夫長撞上眼,又發現百來號人都被自己堵在後面,頓時兩眼一黑,趕緊靠到路邊。

朗山面色不虞,停下腳步,問這個新來的,“你的伍長是誰?”

“百夫長!”

陸漣真看伍長主動站出來挨罵,一時愧疚。

百夫長罵完伍長之後,斜眼瞥向那個縮在角落不說話的小兵,冷哼一聲,“如果不行就離開,這裏不需要文弱書生!”

說完,他領著百來號人離開。

陸漣真被旁人投來的目光紮得刺疼,心裏閃過離開的念頭,腦子裏又浮現出阿媽的臉,順順呼吸,咬牙追上大部隊的尾巴。

路過大門口,雲朔看到隔壁營的士兵在散步,沒多想什麽,將一個蓋著黑布的籠子交給門口站崗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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