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進宮

肉鋪門口的人沒有之前那麽多, 大多都是正經來買肉的，拿起肉就走，沒有過多停留。雲朔繞過三兩成群的人, 將馬拴在門口, 直直走進肉鋪裏。

阿斯抄起棍子, 擋在他的面前，“誒誒誒，這裏不能進！”

來人捏住蒙面的粗布，稍微往下一拉。阿斯看清他的臉，神情大變，立刻側身, “這邊請。”

兩人動靜不大, 門口眾人的註意力瞬間被降價的牛肉拉回來。

外面吵雜的人聲被隔離在外。踩著坑窪的鋪地石，雲朔穿過狹窄但明亮的走廊, 停在一扇木門前。

阿斯連續敲了兩下門，喊道：“蘇尼, 有人找你。”

房裏沒人回應, 阿斯朝他抱歉一笑, “可能在繡花呢。她一專註就聽不見.，我進去叫她。”

“不用。”雲朔拉下粗布, “我來。”

他曲起修長的手, 用骨節叩響木門骨, “去不去騎馬？”

房裏瞬間響起腳步聲, 由遠及近。下一秒, 門猛地拉開, 陸漣真一看, 那張臉上仍然是玩味的笑, 讓人想揍他，就是這衣服......

她松開門，微微仰頭看著他，“您是王子，我是民女，出去騎馬，不太合適吧？”

雲朔挑眉，像兩人第二次見面那樣，彎下腰，含笑道：“煥朝的話本不都這麽說的嘛，才子佳人，王子民女，兩人一見鐘情，忘乎所以，拋下功名利祿，攜手私奔。”

陸漣真的表情像吃了一只綠頭蒼蠅，往後退一步，握住門沿作勢要關上，被雲朔抵住。

兩人暗自較勁。雲朔以為自己不費力就能推開門，沒想到她的勁兒這麽大，差點因為輕敵被她關上門，夾著鼻子。

“你要是想演話本周圍大把人樂意陪你玩，別來這煩我。”

雲朔揚眉，眼神戲謔，使了大勁，推開門，擡腳走進來，再把門合上，動作一起呵成。阿斯被擋在門外，敲門也不是，不敲門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靜觀其變。

陸漣真的房間很簡陋，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繡臺，繡臺上面蓋著一張白布。

紙窗朝裏開著，外面正對著鄰居家的院墻。陸漣真背著窗，看著擅自闖進來的雲朔，眼裏冒火，冷哼一聲，“堂堂赫連王子，竟然這麽不知禮數。”

雲朔環視一周，盯著陸漣真的眼睛，背著手，一步一步靠近她。陸漣真感受到花香和體溫正朝自己逼近，被迫往後退，還不忘警告道：“你要是再靠近，我就叫人了！”

“放心。”雲朔一笑，一雙鳳眼變成了半彎月亮，“聽了我說的，你肯定會笑出聲。”

後腰抵住硬塊，陸漣真知道這是靠在了窗框上，退無可退，她只能伸出一只手，戳著面前人的左肩往後推，“說話就說話，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嗎？”

雲朔看她眉毛緊緊擰在一起，說話時薄唇時不時凸起，再逗下去就要跟兔子一樣跳腳了，抿嘴微笑，往後退了一大步，拉開兩人的距離，卻還是不自覺地逗道：“在我們草原，一個女人要是上了男人的馬，那就是芳心暗許了。”

還芳心暗許...

陸漣真臉頰羞紅，隨手拿起一旁的絲線，朝他胸口砸去，“死登徒子！”

雲朔被砸得有些懵，收了笑，接住即將往下掉的絲線，連忙安撫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逗你，講正事啊。我這次來，是因為我父王看見你繡的鐵星薊，想召你入宮。”

陸漣真被氣得大喘氣，聽到他這麽說，一時間忘了呼吸，臉上的紅瞬間褪去，神色也平靜下來，“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雲朔深深看了她一眼，側身退到墻邊，彎腰低頭，對著緊閉的門伸出右手，“請吧。”

陸漣真沒有扭捏，沒有驚訝，路過他，徑直走出門。雲朔眼神冷了一瞬，對上阿斯的目光時，又恢覆笑意。

阿斯看到小公主要離開，不安地拉住她的手臂，擔心道：“你要去哪兒啊？”

陸漣真知道自己說實話肯定會嚇著她，瞥了一眼雲朔，“他求我陪他騎馬去。”

莫名背鍋的雲朔憋著笑，沒說什麽，拉上白布，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又從掛在身側的兜裏裏掏出一個戴著白紗的鬥笠，扔給陸漣真，“戴上吧，外面風沙大。”

開春哪有什麽風沙。阿斯覺得不對勁，又攔不住，扶著門框目送二人離開。

陸漣真蒙了臉，大家當是煥朝的哪位貴婦人來這進幹牦牛肉，都習以為常，沒人註意。

從早市到王宮要通過兩扇大門。雲朔對著守門的士兵拉下白布，當差的一看是二王子，立刻單膝跪下行禮。

陸漣真好奇一瞥，差點沒註意到前面的雲朔已經離開，快步跟上去。雲朔聽到背後的動靜，扯上白布擋住自己的笑意。

聽阿媽的描述，陸漣真一直以為赫連的王宮會是那種用布和毛皮搭起來的帳篷，沒想到真的走進來，發現這兒完全就是另一個煥朝皇宮。

“傻了？”

陸漣真回神，搖搖頭，面前的白紗跟著晃。雲朔以為她在緊張，出聲安慰道：“放心，等會見到我父王你就謹言慎行，有我給你兜底，不怕。”

聽到他這麽說，陸漣真覺得他的獸性褪了些，不再跟之前一樣孟浪輕浮。

白紗很厚，雲朔看不見她的笑容，以為她是緊張地說不出話，開口讓她跟上。兩人走到一棵大樹後，避開小侍和宮女探究的目光。

雲朔半曲兩根手指，憑著感覺用指節一夾就夾住面前人的鼻子，還惡趣味地左右晃一下，“在宮外氣勢洶洶，怎麽一進宮就成瘟牛了？”

陸漣真鼻子被堵，吸不上來氣，剛剛產生的念頭又被當事人一盆水澆滅。

“嘖。”

她打開作亂的手，“不是要見你父王嗎？”

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紅痕，雲朔收起手，瞇眼道：“你這口氣像是王子妃新婚後見王似的，一點兒都沒有害怕的意思，看來還是我太多慮了。”

煥朝人叫皇帝陛下，赫連人叫赫連王什麽，陸漣真沒有機會知道，聽到他話裏有話，只得裝傻，轉移話題，“趕緊走吧，你不怕砍頭我還怕。”

雲朔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輕松，勾起嘴角，“行，為了保住我們兩個的頭，跟緊我。”

兩人走進連廊。

廊邊的楊樹挺拔入天，蔥郁茂密。白中帶黃的陽光透過葉子間的縫隙，將樹蔭印在連廊的棕磚和紅墻上。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地上的光塊，轉了許多彎，上了許多臺階，最後停在一扇十分厚重高挺的門前。門像上了一層油，光亮得蚊子停在上面都要劈叉，還有那顏色，紅得發黑，像幹了的血一樣，陸漣真被這肅殺的氣氛壓得直咽口水。

兩邊的小侍推開門。吱呀呀緩響，陽光照進殿內，赫連王坐在陰影處，臉被空氣中的灰塵毛絮遮住，讓進來的人看得不真切。

陸漣真跟著雲朔跪下，“參見王。”

赫連王聽到這怪頗具煥朝風格的請安，神色不變，人中的胡子顫動一下，露出烏唇白牙，“都退下，繡女留下。”

陸漣真沒想到赫連王，也可以說是她的舅舅，聲音竟然如此...蒼老？

雲朔怕陸漣真說了不該說的話，觸動父王敏感的神經，真掉了腦袋，跪在原地，皺眉轉眸，盤算著如何才能找到合適的借口留下。

赫連王察覺到兒子的猶豫，“怎麽，你怕我吃了她？”

“兒臣不敢。”

雲朔明白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無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起身離開。

跨過門檻，紅門在他背後關上。雲朔想回頭，瞥了一旁的小侍，冷臉離開。

小侍等他徹底走遠了，努力豎起耳朵，想聽裏面的動靜，結果裏面聲沒聽見，外面聲卻響了起來。被接替位置，小侍和同事道別後，先是回了自己的單間，換了一身衣服，走小道進了宮殿的後門。

小侍一進去，就聞到令人口腔辛麻的沈香。雲望和王妃坐在香爐邊，在裊裊的白煙中，撐著腦袋，撚著黑子，看著棋盤思索。

“太子，太子妃。”

雲望聞聲回頭，“免禮。”

“臣今天在大王殿前當值，看到二王子穿著破舊衣裳，領著一個頭戴白紗的女人進了大王殿裏。沒過多久，二王子出來了，但那個女人還留在裏面，沒出來。”

雲望和太子妃阿雅娜對視一眼，接著從寬闊的袖子裏掏出兩三顆小金球，走過去，塞到他手裏。

“不錯。”他笑得溫文爾雅，“以後就幹自己該幹的，順便往這邊露點消息。在外面，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進宮多年，不會不知道。”

小侍握著沈甸甸的金球，眼裏是止不住的雀躍。他連連點頭，眉飛色舞道：“太子英明，臣肯定會盡職盡責，別人別想從我口中騙出一個字。”

“退下吧。”

“是。”

收回目光，阿雅娜莞爾一笑，“殿下，再來？”

雲望擼起袖子，眼神充滿自信和雀躍，像打了一場勝仗的將軍，捏了一顆黑子，在棋盤清空之後，搶先落下，發出一聲響亮的“哢噠”。

【作者有話說】

應該可以隔一天更新一次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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