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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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金
東方破曉, 雄雞啼鳴，炊煙裊裊，縈繞在早市的上空。
阿斯家的肉鋪邊上多了一排木架子, 上面擺著一副繡品。
懂刺繡的赫連女人們三兩站在一起, 看著那副繡品咬耳朵。
“這針腳真齊整。”
“是啊, 明明都是鐵星薊，怎麽我繡的就沒這副真。”
“誒，你看，蝴蝶都趴上去了。”
“哪兒呢？”
一只尋常的黃黑蝴蝶飛過烏壓壓的頭頂，落在了青色的花瓣上。擠在前排的男人，瞧見那蝴蝶的口器貼在墨綠色的花蕊上, 像吸真花一樣吸那布上的假花, 瞪大眼睛，高聲道：“原來蝴蝶也分不清吶！”
這話喊出口, 惹得路過人停步。一時間，繡品前人人前腹貼後背, 肉鋪前卻只有一只豎著尾巴的貍花貓在對著人群喵喵叫。
沒過兩日, 肉鋪那兒來了個巧繡娘的消息就傳遍了東邊的赫連城。
雲朔以為自己午時來, 肉鋪前的人會少些，騎馬到場才發現, 這兒的人比前天他來的時候多了幾倍, 幾乎整條大路都被堵的嚴嚴實實。
這不是妨礙大家走路嘛。
騎著黑馬的男人高聲驅趕著堵塞道路的群眾, 被前面的雲朔擡手制止。
他扶了一下臉上的面具, 翻身下馬, 鉆著肩縫擠進人堆, “讓一下啊, 讓一下。”
被他擠著的人看到他臉上的面具之後, 紛紛自覺讓出一條道來。
雲朔一邊說著謝謝，一邊快步走向繡品前。
狹長的鳳眼盯著鐵星薊打量片刻，面具之下的嘴唇勾起，“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好！”
他側頭對站在那的阿斯爹問：“這是誰繡的？”
“回大人的話，是家女蘇尼所繡。”
“叫她出來。”
“好。”
阿斯爹用腰間的圍裙擦了擦手，拉開門走向內間。
不一會兒，一陣輕快的腳步越來越近，陸漣真推開門，見來者是熟人，如往常一樣，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什麽事？”
雲朔瞥了一眼她粗糙到起皮的手，瞇眼道：“這是你繡的？”
陸漣真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腹，直起腰，不卑不亢道：“是啊。”
“多少錢？我買了。”
此話正中她下懷，陸漣真伸出食指，“一金。”
圍觀的群眾聽到這個數，就跟水滴進油鍋裏，炸了開來。
“一金！”
“一金都夠我們一家七口人吃一個月的了，還能頓頓有肉呢。”
“嘖嘖嘖。”
雲朔並沒有因為周圍人的討論而有所收斂，而是罕見摘下面具，解開披風，面向眾人。
額頭上閃閃發光的紅寶石抹額彰顯著他的皇室身份，而他那腰間的令牌則能讓百姓知道他是當今的二皇子。
阿斯嘴唇直接白了，連忙拉著陸漣真跪下。
陸漣真不明所以，“怎麽......”
“噓。”
陸漣真意識到雲朔的身份非同小可，噤聲屏息，聽到外面的人喊道：“二王子殿下好。”
雲朔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面無表情的陸漣真，朝跪著的百姓張開手，“請起。”
“今天，我是慕名而來。早在宮中，我就聽說早市肉鋪裏來了一個巧繡娘，繡的鐵星薊那是天上有，地上無，一時好奇，就趕過來了。親眼一看，確實是如人所說。”
陸漣真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什麽天上有，地下無，赫連王子沒見過好東西？她這種水平，連阿媽的萬分之一還不到。
“這幅畫，我用一百金買了！”
這下不止周圍的百姓，連陸漣真這個當事人都瞪大眼睛。
這人今天吃錯藥了，腦子不清醒？
雲朔看她呆楞在那，大手一揮，示意手下取下繡品卷起來。
沈甸甸的金子放在沾有血汙的案板上，聲音沈悶，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沒等人們從一百金的震撼中緩過神，雲朔一聲令下，“回宮！”
一匹紅馬和三匹黑馬消失在大道盡頭，目瞪口呆的百姓們回過味來，紛紛圍到肉鋪門口，把道堵得嚴嚴實實，旁人從他們嘴裏得知剛剛發生的事，也是嘖嘖稱奇。
陸漣真沒有在肉鋪店面停留過久，拿著布袋子回了後屋。
她想借用繡品，借著身世不凡的□□在赫連貴族圈裏掀起波瀾，讓當今的赫連王，也就是她的母舅，註意到自己，沒想到他居然是赫連的二王子。
真是瞌睡來了遞枕頭，陸漣真將金子鎖進櫃子，兒子買了繡品，還怕老子看不見？
果然，沒過多久，二王子奢侈無度的名聲傳到了宮裏。
七天之後，赫連王庭前掛起了白布。雲朔穿著一身白麻衣，站在祭臺上，面對更高一級的棺槨，端著一碗清酒，舉過頭頂，丹田用力，“嗚呼！”
悼詞念得鏗鏘有力，憤恨之情溢於言表。雲望站在赫連王身後，斜眼和一旁的母舅——丞相多吉對上視線，又迅速錯開。雲朔一母同胞的妹妹日洛餘光瞥見他的動作，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擡頭看向前面的父王。
赫連王站在隊伍之首，表情嚴肅，眼神銳利，像悼念死去的妹妹，又像在審視著臺上的兒子。
悼詞念完，雲朔將酒灑在地上，接著雙膝跪下，對慘死異鄉的胡璉公主磕了三個頭，臺下的皇子公主和大臣們也跟隨他磕了三個頭。
禮畢，雲朔起身，這場葬禮接近尾聲。
等幾個小侍擡起棺槨，雲朔也下了祭臺，站回雲望的左手邊，日洛的右手邊。
赫連王轉身，濃眉輕擰，掃視完文武百官和皇子女們，開口道：“諸位愛卿，胡璉之死，本王心中悲痛，萬言難述。遙想當年，胡璉受先王之命，遠赴煥城，以柔弱之身為赫連換來十五年的和平。這十五年間，赫連上下臥薪嘗膽，發奮圖強，現在，本王可以肯定，赫連已經有了和煥朝殊死一搏的實力。胡璉之死，是煥朝皇帝對我們赫連人的挑釁，侮辱！也告訴那些對煥朝心存幻想的人，一味的退讓妥協，和親討好，換不來他們的尊重，反倒會使他們變本加厲，到時候，赫連上下皆是胡璉！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時機，大破煥城，用煥朝皇帝的血慰藉胡璉在天之靈！只有金戈鐵馬，才能保護赫連世代不再受此大辱！”
話音剛落，雲望立刻單膝跪下，“父王聖明！”
雲朔跟著他跪下，和文武百官一起喊道：“父王/大王聖明。”
葬禮結束，赫連王特地留下兩個兒子。
三人前後進了殿。明媚的陽光照在茶案上，赫連王掀起衣擺，背光而坐，神情難辨，就像中原神話裏的閻王一樣，渾身冒著黑絲絲的冷氣。
父王不開口，兄弟倆也不敢動作，站在原地，放輕呼吸。
“剛剛說的話，都聽見了？”
雲朔偏頭看向哥哥，等他先說一句“兒臣聽見”，自己才敢開口跟上。
“呵。”赫連王拿起紫砂壺，往兩盞白瓷杯裏倒茶。倒完時覺得右手邊的茶不如左手邊的多，又提起壺補了一部分，“喝吧，喝完再說事。”
雲望端起左邊的茶杯，雲朔拿起哥哥剩下的那一杯，兄弟倆同時仰頭，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接著一前一後將茶杯放回案上。
赫連王撫了兩下長胡，大笑兩聲，“雲朔，你進軍營跟下屬拼酒有這氣勢，我就不怕丟臉了。”
兄弟倆聽到這句話皆是一驚，嘴唇緊閉，緊繃肩頸。
赫連王當沒看見，轉頭看向雲望，“怎麽，你不高興啊？”
雲望立刻跪下，“兒臣不敢。”
“你別急。”赫連王半靠著紅木椅子，看向他的眼神閃過一絲寒光，“明天起，上早朝，你就坐在我的前面。”
兩顆炸彈投進心湖裏，激得二人毛孔大張，汗液不停浸出皮膚。雲望斂取眼中的笑意，低頭道：“父王年富力強，兒臣不敢僭越。”
“定了就是定了，別說這些空話浪費時間。”
“是。”
赫連王捏捏山根，“你下去吧，我去雲朔那看看他新得的繡品。”
他的眼睛瞇起來，像老虎打哈欠，“我要看看，值一百金的繡品到底長什麽樣。”
雲望知道父王要訓斥雲朔，不在這多做停留，回了是，轉頭出殿，找他的幕僚去了。
殿裏只剩沸水聲。
赫連王撐膝站起，拖著聲音道：“走吧。”
雲朔夾起尾巴，小心走在他身後，穿過仿煥朝皇宮造的連廊，沿著宮道拐了兩個彎，進了自己的寢宮前院。
兩扇紅木門被小侍推開，陽光直灑在門對面墻上的鐵星薊。見了太陽，花瓣和花蕊的顏色更顯清新，儼然像真花貼在了假布上。
雲朔站在赫連王身後，看他走上臺階，一步一步都踩得極其緩慢，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他朝門邊的小侍使了一個眼色，後者讀懂他的旨意，跑下臺階，扶住顫巍巍的赫連王。
擡腳跨過門檻，赫連王仰頭，看著熟悉的花，往事重現心頭。豹子般鋒利的眼蒙上一層水霧，模糊了眼底的驚訝和懷念。
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響起，“這幅繡花，是哪來的？”
雲朔對上小侍的眼神，開口回道：“回父王的話，是兒臣從早市的肉鋪裏買來的。”
“肉鋪？”
雲朔怕他不信，繼續補充道：“是。肉鋪老板的小女兒最近從煥朝回來，繡了這幅。兒臣看它清新秀麗，栩栩如生，是赫連少有的風格，就買了下來。”
“你去帶她來見我。”
雲朔瞬間跪下，低著頭，眼珠子來回轉了一下，“是。”
“越快越好。”
赫連王說完，深深看了一眼鐵星薊，轉身離開。
當天下午，雲朔拉著一匹駑馬，戴著遮面的粗布，喬裝成歸來的商人，又一次來到肉鋪門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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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望知道父王要訓斥雲朔，不在這多做停留，回了是，轉頭出殿，找他的幕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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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王撐膝站起，拖著聲音道：“走吧。”
雲朔夾起尾巴，小心走在他身後，穿過仿煥朝皇宮造的連廊，沿著宮道拐了兩個彎，進了自己的寢宮前院。
兩扇紅木門被小侍推開，陽光直灑在門對面墻上的鐵星薊。見了太陽，花瓣和花蕊的顏色更顯清新，儼然像真花貼在了假布上。
雲朔站在赫連王身後，看他走上臺階，一步一步都踩得極其緩慢，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他朝門邊的小侍使了一個眼色，後者讀懂他的旨意，跑下臺階，扶住顫巍巍的赫連王。
擡腳跨過門檻，赫連王仰頭，看著熟悉的花，往事重現心頭。豹子般鋒利的眼蒙上一層水霧，模糊了眼底的驚訝和懷念。
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響起，“這幅繡花，是哪來的？”
雲朔對上小侍的眼神，開口回道：“回父王的話，是兒臣從早市的肉鋪裏買來的。”
“肉鋪？”
雲朔怕他不信，繼續補充道：“是。肉鋪老板的小女兒最近從煥朝回來，繡了這幅。兒臣看它清新秀麗，栩栩如生，是赫連少有的風格，就買了下來。”
“你去帶她來見我。”
雲朔瞬間跪下，低著頭，眼珠子來回轉了一下，“是。”
“越快越好。”
赫連王說完，深深看了一眼鐵星薊，轉身離開。
當天下午，雲朔拉著一匹駑馬，戴著遮面的粗布，喬裝成歸來的商人，又一次來到肉鋪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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