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番外 鈴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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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 鈴木
1944年，春末。
臨清城的日軍據點裏彌漫著一種異樣的緊張。這種緊張不同於應對前線戰事，更像是一種在內部悄然蔓延的、無聲的寒意。防疫分隊中尉軍醫鈴木孝良，清晰地感受到了這股寒意正逐漸將他包裹。
他的日記本被動過了。那裏記錄著他內心掙紮、恐懼，以及關於“十八秋魯西作戰”中霍亂菌投放細節和部分數據。
鈴木想起了特高課課長高橋一郎那張總是帶著似笑非笑表情的臉，以及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高橋最近幾次“不經意”的詢問，關於他的工作狀態，關於他對“防疫”事業的“忠誠”，此刻都成了不祥的預兆。
鈴木強迫自己冷靜。他想起了一件舊事，關於石井四郎和一位名叫渡邊邊的博士的傳聞t。
在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這座被稱為“殺人工廠”的魔窟中，部隊長石井四郎是一位熱衷於細菌戰研究的醫學狂人。他領導的731部隊以研究防治疾病和飲水凈化為名，實際進行的卻是細菌武器的研制和生產，其規模遠超德國同類型機構，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殺人工廠”之一。
石井四郎聽聞在日本國內有一位名叫渡邊邊的博士，是國內頂尖的超聲波霍亂疫苗專家。渡邊博士在疫苗研究上展現出的卓越才能，立刻引起了石井四郎的濃厚興趣。當時，731部隊正致力於研究包括霍亂在內的二十多種細菌，石井四郎認為，若能招攬渡邊博士，利用其專業知識優化細菌武器，將極大增強日本的細菌戰能力。
石井四郎顯然不會容忍任何阻礙他計劃的因素。在一個陰冷的雨夜，渡邊博士在攜帶部分重要研究資料乘車返回寓所途中，於一條偏僻的山路上發生了“意外”。一輛無牌卡車從暗處猛然沖出，劇烈撞擊後，博士乘坐的轎車迅速起火燃燒。由於地點偏遠且火勢迅猛，當救援人員趕到時，車內的一切，包括渡邊博士和他珍貴的研究資料，都已葬身火海，幾乎無從辨認。
鈴木開始不動聲色地處理手頭可能引起麻煩的東西。他燒掉了一些帶有個人情緒的草稿，將幾封家信重新藏匿。他試圖表現得一切如常，照常去“櫻之屋”喝酒，但那份微醺的解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慮，他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自己。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鈴木被通知前往高橋的辦公室。通知他的士兵表情冷漠，語氣不容置疑。鈴木的心沈了下去，他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高橋的辦公室依舊整潔，他本人也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甚至客氣地請鈴木坐下。
“鈴木君，”高橋的聲音平和，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最近工作還順利嗎？我看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勞煩課長關心，一切正常。”鈴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正常就好。”高橋笑了笑，那笑容並未到達眼底，“我們肩負著帝國的重任，尤其是在這非常時期，思想上的純粹和行動的果決，比任何時候都重要。”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我聽說，鈴木君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鈴木的呼吸一窒。
高橋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有時候，過於詳細的記錄，尤其是涉及一些敏感事務的內心感受，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誤解，甚至危險。你說呢，鈴木君？”
鈴木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我記得，”高橋仿佛在回憶，“有一位名叫渡邊邊的博士，也是位優秀的學者，可惜啊，在一次意外的車禍中英年早逝，他的許多寶貴研究設想也隨之湮沒。如果他能更專註於本職工作，少一些不必要的個人想法，或許能為帝國做出更大貢獻。”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鈴木臉上。
鈴木徹底明白了。高橋不僅懷疑他，而且在用渡邊博士的下場警告他。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
“好了，鈴木君，不要緊張。”高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只是例行談話。最近城外不太平，反抗分子活動猖獗。為了你的安全，我派兩個人‘保護’你回去。這幾天，你就暫時在宿舍休息，不要外出了。”
這不是商量，而是軟禁的命令。
兩名面無表情的特高課便衣“陪同”鈴木回到了軍官宿舍。他的房門從外面被鎖上，窗口也有人看守。他失去了自由。
接下來的兩天，鈴木在狹小的房間裏度日如年。他聽著外面熟悉的軍營聲響，卻感覺自己已被隔絕在世界之外。他回憶起在京都醫學院求學的日子，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想起那些死在霍亂中的中國平民扭曲的面孔，也想起了那個化名“小野文雄”的中國地下工作者銳利的眼神和那些拷問良知的話語。
第三天深夜，宿舍的門被無聲地打開。那兩名便衣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軍醫制服、但鈴木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鈴木中尉，”為首的便衣聲音冰冷，“高橋課長認為你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需要進行緊急檢查和‘治療’。”
鈴木看著他們，沒有掙紮，也沒有呼喊。他知道，這就是結局了。高橋不會留下他這樣一個知曉內情、內心動搖且可能留下文字證據的隱患。所謂的“治療”，不過是掩蓋滅口行為的幌子，就像當年石井處理渡邊博士的“車禍”一樣。
他被帶出宿舍，沒有去醫務室，而是被押上了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車廂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那個陌生的“軍醫”拿出註射器，抽取了小瓶裏的無色液體。
鈴木掙紮著，但還是在藥水的作用下永遠得閉上了眼睛。
卡車駛離軍營，消失在通往郊外的黑暗中。幾天後，一份簡單的內部通報會稱，軍醫中尉鈴木孝良因突發急病，醫治無效，不幸殉職。他的個人物品會被仔細清理，那本引發禍端的日記本化為灰燼。而鈴木這個人，和他所知道的那部分真相，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極小的範圍內激起過一絲漣漪，便徹底沈沒，仿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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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春末。
臨清城的日軍據點裏彌漫著一種異樣的緊張。這種緊張不同於應對前線戰事，更像是一種在內部悄然蔓延的、無聲的寒意。防疫分隊中尉軍醫鈴木孝良，清晰地感受到了這股寒意正逐漸將他包裹。
他的日記本被動過了。那裏記錄著他內心掙紮、恐懼，以及關於“十八秋魯西作戰”中霍亂菌投放細節和部分數據。
鈴木想起了特高課課長高橋一郎那張總是帶著似笑非笑表情的臉，以及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高橋最近幾次“不經意”的詢問，關於他的工作狀態，關於他對“防疫”事業的“忠誠”，此刻都成了不祥的預兆。
鈴木強迫自己冷靜。他想起了一件舊事，關於石井四郎和一位名叫渡邊邊的博士的傳聞t。
在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這座被稱為“殺人工廠”的魔窟中，部隊長石井四郎是一位熱衷於細菌戰研究的醫學狂人。他領導的731部隊以研究防治疾病和飲水凈化為名，實際進行的卻是細菌武器的研制和生產，其規模遠超德國同類型機構，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殺人工廠”之一。
石井四郎聽聞在日本國內有一位名叫渡邊邊的博士，是國內頂尖的超聲波霍亂疫苗專家。渡邊博士在疫苗研究上展現出的卓越才能，立刻引起了石井四郎的濃厚興趣。當時，731部隊正致力於研究包括霍亂在內的二十多種細菌，石井四郎認為，若能招攬渡邊博士，利用其專業知識優化細菌武器，將極大增強日本的細菌戰能力。
石井四郎顯然不會容忍任何阻礙他計劃的因素。在一個陰冷的雨夜，渡邊博士在攜帶部分重要研究資料乘車返回寓所途中，於一條偏僻的山路上發生了“意外”。一輛無牌卡車從暗處猛然沖出，劇烈撞擊後，博士乘坐的轎車迅速起火燃燒。由於地點偏遠且火勢迅猛，當救援人員趕到時，車內的一切，包括渡邊博士和他珍貴的研究資料，都已葬身火海，幾乎無從辨認。
鈴木開始不動聲色地處理手頭可能引起麻煩的東西。他燒掉了一些帶有個人情緒的草稿，將幾封家信重新藏匿。他試圖表現得一切如常，照常去“櫻之屋”喝酒，但那份微醺的解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慮，他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自己。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鈴木被通知前往高橋的辦公室。通知他的士兵表情冷漠，語氣不容置疑。鈴木的心沈了下去，他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高橋的辦公室依舊整潔，他本人也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甚至客氣地請鈴木坐下。
“鈴木君，”高橋的聲音平和，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最近工作還順利嗎？我看你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勞煩課長關心，一切正常。”鈴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正常就好。”高橋笑了笑，那笑容並未到達眼底，“我們肩負著帝國的重任，尤其是在這非常時期，思想上的純粹和行動的果決，比任何時候都重要。”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我聽說，鈴木君還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鈴木的呼吸一窒。
高橋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有時候，過於詳細的記錄，尤其是涉及一些敏感事務的內心感受，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誤解，甚至危險。你說呢，鈴木君？”
鈴木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我記得，”高橋仿佛在回憶，“有一位名叫渡邊邊的博士，也是位優秀的學者，可惜啊，在一次意外的車禍中英年早逝，他的許多寶貴研究設想也隨之湮沒。如果他能更專註於本職工作，少一些不必要的個人想法，或許能為帝國做出更大貢獻。”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鈴木臉上。
鈴木徹底明白了。高橋不僅懷疑他，而且在用渡邊博士的下場警告他。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
“好了，鈴木君，不要緊張。”高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只是例行談話。最近城外不太平，反抗分子活動猖獗。為了你的安全，我派兩個人‘保護’你回去。這幾天，你就暫時在宿舍休息，不要外出了。”
這不是商量，而是軟禁的命令。
兩名面無表情的特高課便衣“陪同”鈴木回到了軍官宿舍。他的房門從外面被鎖上，窗口也有人看守。他失去了自由。
接下來的兩天，鈴木在狹小的房間裏度日如年。他聽著外面熟悉的軍營聲響，卻感覺自己已被隔絕在世界之外。他回憶起在京都醫學院求學的日子，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想起那些死在霍亂中的中國平民扭曲的面孔，也想起了那個化名“小野文雄”的中國地下工作者銳利的眼神和那些拷問良知的話語。
第三天深夜，宿舍的門被無聲地打開。那兩名便衣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軍醫制服、但鈴木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鈴木中尉，”為首的便衣聲音冰冷，“高橋課長認為你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需要進行緊急檢查和‘治療’。”
鈴木看著他們，沒有掙紮，也沒有呼喊。他知道，這就是結局了。高橋不會留下他這樣一個知曉內情、內心動搖且可能留下文字證據的隱患。所謂的“治療”，不過是掩蓋滅口行為的幌子，就像當年石井處理渡邊博士的“車禍”一樣。
他被帶出宿舍，沒有去醫務室，而是被押上了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車廂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那個陌生的“軍醫”拿出註射器，抽取了小瓶裏的無色液體。
鈴木掙紮著，但還是在藥水的作用下永遠得閉上了眼睛。
卡車駛離軍營，消失在通往郊外的黑暗中。幾天後，一份簡單的內部通報會稱，軍醫中尉鈴木孝良因突發急病，醫治無效，不幸殉職。他的個人物品會被仔細清理，那本引發禍端的日記本化為灰燼。而鈴木這個人，和他所知道的那部分真相，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極小的範圍內激起過一絲漣漪，便徹底沈沒，仿佛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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