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 李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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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番外 李大川
1988年，秋。
一架從香港起飛的班機降落在省城機場。舷梯上，一位身著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人步履略顯蹣跚地走了下來。他叫李大川，離開這片土地將近四十年了。
一九四九年的那個夏天，風雲激蕩。身為國民黨部隊一員的他，隨著戰線的崩潰，不得不跟隨所屬部隊倉促南撤。碼頭上人頭攢動，一片混亂，他懷揣著只是“暫時轉移”的渺茫希望，在長官的催促和登船的號令中，被人流擠上了駛向基隆的軍艦。他回頭奮力望去，故土在彌漫的海霧中漸漸模糊，最終只剩下一片蒼茫的海水。那一刻，他未曾想到，這一別，竟會是幾乎一生的光景。
在臺灣，他褪下軍裝，努力融入這片陌生的土地。從最初的軍眷安置點，到後來在高雄找到一份小職員的營生，他努力地生活，甚至習慣了南臺灣的潮濕與炎熱。然而，每當夜深人靜，收音機裏偶爾傳來縹緲的鄉音，或是看到一輪明月懸於天際，他的心便被狠狠的拉扯。他思念衛河邊的垂柳，思念村口老槐樹下的陰涼，思念與於家兄弟一同嬉鬧的年少時光。這種思念，在兩岸隔絕、音訊全無的漫長歲月裏，釀成了無處訴說的苦澀，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成為午夜夢回時一聲壓抑的嘆息。對岸的家鄉，成了地圖上一個無法抵達的坐標，一個回不去的夢。
如今，經過通關，驗照，踏上故鄉省份的土地，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接待他的工作人員很熱情，安排他坐上了一輛開往魯西地區的面包車。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後退，高樓、廠房、寬闊的馬路……與他記憶中的破敗鄉村截然不同，只有遠處那連綿的、帶著北方特有蒼黃的山巒輪廓，依稀還有些舊時的影子。
車子沒有直接開進臨清縣城，而是按照他模糊的記憶指引，拐向了於家莊園的方向。越靠近，他的心揪得越緊。當年的青石板路大多變成了柏油路，但一些老橋、古樹的方位還在。終於，在一片新建的村舍邊緣，他看到了一段殘破的、爬滿枯藤的夯土墻基。
“就是這裏了！”他喃喃自語，示意司機停車。
他獨自一人，拄著文明棍，走向那片廢墟。昔日的深宅大院早已蕩然無t存，只有幾處突出的石礎、散落的磨盤，以及一口被雜草半掩的枯井，還在訴說著這裏曾經的人煙。他走到井邊，探身向下望去，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和泥土的氣息。當年，他就是在這裏和於福昌、於祿昌他們一起玩耍……
“您找誰？”一個帶著警惕的年輕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李大川轉過身，看到一個四十歲出頭的漢子，穿著半舊的藍色中山裝，推著一輛自行車，眉眼間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找於家的人。”李大川的聲音有些沙啞，“以前，這裏住的是於家。”
漢子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明顯不同於本地人的穿著和那份難以掩飾的激動上，似乎明白了什麽。“於家沒什麽人了。老宅子早就沒了。我是於志高，於福昌是我父親。”
“福昌？福昌的兒子？！”李大川眼眶一熱，上前一步，仔細端詳著於志高，“像，眉眼像你爹！我是李大川，你該叫我表叔公！我從臺灣來。”
於志高楞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稱呼感到陌生和突然。家裏長輩很少提及過往，尤其是那些牽扯到海峽對岸的親戚。但他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表叔公好。”
“我爹娘去世得早。”於志高沈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那些年，不容易。”
李大川端著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濺了出來。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福昌已不在人世，心頭還是像被重重捶了一下。他問了祿昌，得知二哥在朝鮮戰場負傷後轉業到了東北，也在幾年前病故了。至於大哥壽昌，遠在美國，音訊也不算多。
“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啊。”他長嘆一聲，老淚縱橫。
在於志高的陪伴下，他在村裏慢慢走著。當年的於家莊園已經變成文物保護單位，衛河的河道似乎也變窄了，只有那棵老槐樹還在村口，雖然更加蒼老，但依舊枝椏虬結。他撫摸著粗糙的樹皮，仿佛能觸摸到流逝的歲月。
他去了村後的墳山。於家的祖墳還在，但明顯疏於打理，雜草叢生。他找到了於老太爺和老夫人的合葬墓，也看到了於福昌和周婉雲緊挨著的、略顯簡陋的墓碑。他讓於志高找來香燭紙錢，在墳前點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福昌，二哥，我回來看你們了。”火光跳躍著，映著他布滿皺紋的臉和閃爍的淚光，“這麽多年，人在外面，心，從來沒離開過這兒啊。”
離開的前一天，他看著忙於給他準備土特產的於志高，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志高啊，表叔公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我老了，”李大川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低沈，“在那邊，總覺得自己是棵無根的浮萍。等我哪天走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把我接回來？不用占好地方，就在這祖墳山邊上，找個角落，讓我葉落歸根，能聞到家鄉的泥土氣，就心滿意足了。”
於志高楞住了，看著老人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期盼，重重地點了點頭：“表叔公，我記下了。”
李大川回到臺灣高雄的寓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都市的喧囂，鄰裏的閩南語，都提醒著他身處異鄉。他將從家鄉帶回的那包泥土，小心地裝進一個紫砂小壺裏，放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那幾斤紅棗和小米，他舍不得吃，每次只看一看，仿佛就能聞到故鄉的味道。
他的生活習慣悄然改變了。每天傍晚，他都會搬一把藤椅，坐到面朝西邊的陽臺。海峽的方向被高樓阻擋，但他知道，家的方向就在那邊。他就這麽靜靜地坐著，遙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際，一言不發，直到夜幕完全降臨。
幾年後，李大川病重。彌留之際，他反覆念叨著：“衛河，老槐樹，送我回去……” 他的手緊緊攥著，仿佛想抓住什麽。最終，他是在望向西邊的窗口方向閉上眼睛的。
他的骨灰，由於志高多方奔走，終於被接了回來，按照他生前的願望，安葬在於家祖墳山邊緣一個安靜的角落。墓碑面向東方，朝著衛河，朝著那片他魂牽夢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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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從香港起飛的班機降落在省城機場。舷梯上，一位身著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人步履略顯蹣跚地走了下來。他叫李大川，離開這片土地將近四十年了。
一九四九年的那個夏天，風雲激蕩。身為國民黨部隊一員的他，隨著戰線的崩潰，不得不跟隨所屬部隊倉促南撤。碼頭上人頭攢動，一片混亂，他懷揣著只是“暫時轉移”的渺茫希望，在長官的催促和登船的號令中，被人流擠上了駛向基隆的軍艦。他回頭奮力望去，故土在彌漫的海霧中漸漸模糊，最終只剩下一片蒼茫的海水。那一刻，他未曾想到，這一別，竟會是幾乎一生的光景。
在臺灣，他褪下軍裝，努力融入這片陌生的土地。從最初的軍眷安置點，到後來在高雄找到一份小職員的營生，他努力地生活，甚至習慣了南臺灣的潮濕與炎熱。然而，每當夜深人靜，收音機裏偶爾傳來縹緲的鄉音，或是看到一輪明月懸於天際，他的心便被狠狠的拉扯。他思念衛河邊的垂柳，思念村口老槐樹下的陰涼，思念與於家兄弟一同嬉鬧的年少時光。這種思念，在兩岸隔絕、音訊全無的漫長歲月裏，釀成了無處訴說的苦澀，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成為午夜夢回時一聲壓抑的嘆息。對岸的家鄉，成了地圖上一個無法抵達的坐標，一個回不去的夢。
如今，經過通關，驗照，踏上故鄉省份的土地，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接待他的工作人員很熱情，安排他坐上了一輛開往魯西地區的面包車。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後退，高樓、廠房、寬闊的馬路……與他記憶中的破敗鄉村截然不同，只有遠處那連綿的、帶著北方特有蒼黃的山巒輪廓，依稀還有些舊時的影子。
車子沒有直接開進臨清縣城，而是按照他模糊的記憶指引，拐向了於家莊園的方向。越靠近，他的心揪得越緊。當年的青石板路大多變成了柏油路，但一些老橋、古樹的方位還在。終於，在一片新建的村舍邊緣，他看到了一段殘破的、爬滿枯藤的夯土墻基。
“就是這裏了！”他喃喃自語，示意司機停車。
他獨自一人，拄著文明棍，走向那片廢墟。昔日的深宅大院早已蕩然無t存，只有幾處突出的石礎、散落的磨盤，以及一口被雜草半掩的枯井，還在訴說著這裏曾經的人煙。他走到井邊，探身向下望去，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和泥土的氣息。當年，他就是在這裏和於福昌、於祿昌他們一起玩耍……
“您找誰？”一個帶著警惕的年輕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李大川轉過身，看到一個四十歲出頭的漢子，穿著半舊的藍色中山裝，推著一輛自行車，眉眼間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找於家的人。”李大川的聲音有些沙啞，“以前，這裏住的是於家。”
漢子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明顯不同於本地人的穿著和那份難以掩飾的激動上，似乎明白了什麽。“於家沒什麽人了。老宅子早就沒了。我是於志高，於福昌是我父親。”
“福昌？福昌的兒子？！”李大川眼眶一熱，上前一步，仔細端詳著於志高，“像，眉眼像你爹！我是李大川，你該叫我表叔公！我從臺灣來。”
於志高楞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稱呼感到陌生和突然。家裏長輩很少提及過往，尤其是那些牽扯到海峽對岸的親戚。但他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表叔公好。”
“我爹娘去世得早。”於志高沈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那些年，不容易。”
李大川端著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濺了出來。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福昌已不在人世，心頭還是像被重重捶了一下。他問了祿昌，得知二哥在朝鮮戰場負傷後轉業到了東北，也在幾年前病故了。至於大哥壽昌，遠在美國，音訊也不算多。
“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啊。”他長嘆一聲，老淚縱橫。
在於志高的陪伴下，他在村裏慢慢走著。當年的於家莊園已經變成文物保護單位，衛河的河道似乎也變窄了，只有那棵老槐樹還在村口，雖然更加蒼老，但依舊枝椏虬結。他撫摸著粗糙的樹皮，仿佛能觸摸到流逝的歲月。
他去了村後的墳山。於家的祖墳還在，但明顯疏於打理，雜草叢生。他找到了於老太爺和老夫人的合葬墓，也看到了於福昌和周婉雲緊挨著的、略顯簡陋的墓碑。他讓於志高找來香燭紙錢，在墳前點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福昌，二哥，我回來看你們了。”火光跳躍著，映著他布滿皺紋的臉和閃爍的淚光，“這麽多年，人在外面，心，從來沒離開過這兒啊。”
離開的前一天，他看著忙於給他準備土特產的於志高，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志高啊，表叔公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我老了，”李大川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低沈，“在那邊，總覺得自己是棵無根的浮萍。等我哪天走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把我接回來？不用占好地方，就在這祖墳山邊上，找個角落，讓我葉落歸根，能聞到家鄉的泥土氣，就心滿意足了。”
於志高楞住了，看著老人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期盼，重重地點了點頭：“表叔公，我記下了。”
李大川回到臺灣高雄的寓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都市的喧囂，鄰裏的閩南語，都提醒著他身處異鄉。他將從家鄉帶回的那包泥土，小心地裝進一個紫砂小壺裏，放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那幾斤紅棗和小米，他舍不得吃，每次只看一看，仿佛就能聞到故鄉的味道。
他的生活習慣悄然改變了。每天傍晚，他都會搬一把藤椅，坐到面朝西邊的陽臺。海峽的方向被高樓阻擋，但他知道，家的方向就在那邊。他就這麽靜靜地坐著，遙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際，一言不發，直到夜幕完全降臨。
幾年後，李大川病重。彌留之際，他反覆念叨著：“衛河，老槐樹，送我回去……” 他的手緊緊攥著，仿佛想抓住什麽。最終，他是在望向西邊的窗口方向閉上眼睛的。
他的骨灰，由於志高多方奔走，終於被接了回來，按照他生前的願望，安葬在於家祖墳山邊緣一個安靜的角落。墓碑面向東方，朝著衛河，朝著那片他魂牽夢繞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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