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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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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口供

地委臨時審訊室。

山口弘一被帶到這裏,坐在一張舊木椅上。對面,於福昌沈默著,像一尊歷經風霜的石雕,唯有銳利的眼神鎖定在對面山口弘一蜷縮的身影上。

於福昌不急於開口,他在等,等那無聲的壓力滲透進山口的每一個毛孔,等恐懼在其內心自行發酵、膨脹。終於,他動了,不是激烈的動作,而是緩慢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地,將一直放在腳邊的一個用粗布包裹的物件,提上了他們中間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

粗布被一層層揭開,一個防水袋露了出來。袋子裏是之前“掘墓”行動帶出來的特殊器皿,在它的側面有一個清晰的日軍印記。

山口臉色驟變。

“你,你怎麽會?”他的聲音充滿t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於福昌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器皿,最後落回山口臉上,那目光裏沒有得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看來,你認識它。”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打在寂靜裏,“‘十八秋魯西作戰’,代號‘H’的特別防疫給水任務。你們用它來‘消毒’的,恐怕不是水吧,山口君?”

他稍微前傾身體,陰影籠罩住山口:“你以為你們做得天衣無縫?以為穿著白大褂,打著研究的旗號,就能掩蓋你們用活生生的人進行細菌培養和武器測試的反人類罪行?河流、水井、甚至農田,你們把疫病撒播在這片土地上,看著成千上萬的平民在痛苦中死去。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是魔鬼的行徑。”

於福昌的語調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向山口心理防線的脆弱點。“你很清楚,你們所謂的‘科學’,建立在何等巨大的痛苦和犧牲之上。那些在‘慈雲寺’裏消失的人,他們臨死前的眼神,你真的能忘掉嗎?”

山口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試圖避開於福昌的目光,視線卻一次次被那個帶著印記的器皿拉回去。那是他們內部嚴格管控的器具,是那場絕密行動的核心物證之一。它的出現,意味著對方掌握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深、要致命。

“戰爭的天平正在傾斜,”於福昌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言,“你們的失敗只是時間問題。也許幾個月,也許更短。到時候,所有參與這種罪行的人,都將面臨審判。徹底的,嚴厲的審判。”

他停頓了一下,讓“審判”這個詞在山口腦海中回蕩。

“但是,”於福昌話鋒微轉,提供了一絲看似微弱的縫隙,“在最終的清算到來之前,主動交代,揭露真相,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懺悔,是唯一可能獲得寬恕的途徑。不是逃脫懲罰,而是或許,能在歷史的記錄裏,留下一點點作為‘人’而非純粹‘魔鬼’的痕跡。這是贖罪,山口,為你自己,也為了那些無辜的亡魂。”

那件冰冷的器皿靜靜地躺在桌上,印記像一只嘲諷的眼睛。視覺的沖擊與內心被勾起的、一直被壓抑的良知或者說是對罪行暴露和懲罰的恐懼混合在一起,瘋狂地撕扯著山口弘一早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於福昌冷靜到殘酷的陳述,對他罪行本質的揭露,加上戰爭即將結束、審判必然到來的暗示,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寬恕”可能,最後,是這鐵一般的物證。

“噗通”一聲,山口從椅子上滑落,癱軟在地。他雙手抱住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最後的精神支柱,在那枚“秘密”印記前,徹底崩塌了。

“我說,我全都說。”他心理防線崩潰,聲音破碎不堪。

於福昌對旁邊負責記錄和警戒的鐵柱使了個眼色。鐵柱會意,立刻從隨身的皮包裏拿出了紙筆。

“那就從頭開始,”於福昌的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冷靜,不容置疑地引導著,“‘十八秋魯西作戰’,決策層是誰?目的是什麽?”

山口弘一目光渙散,開始斷斷續續地供述。起初還有些混亂,但在於福昌精準而冷靜的追問下,脈絡逐漸清晰起來。

他交代了這場代號“十八秋魯西作戰”的行動,是華北方面軍高層與關東軍防疫給水部以及駐北平的1855部隊共同策劃的。目的是在魯西地區試驗大規模霍亂、傷寒等細菌武器的實戰效果,並配合軍事掃蕩,制造“無人區”,以困死當地的抗日武裝。決策直接來自方面軍司令部。

“菌種主要來自哈爾濱本部石井四郎將軍的部隊提供的原始菌株和培育技術,北支那防疫給水部,就是1855部隊,負責在本地進行適應性培養和擴增。其中一部分已經在北平用當地人做過實驗驗證。(細節見番外 長田友吉)”山口的聲音帶著顫抖,提到那些名字時,本能地流露出畏懼。

於福昌問:“投放方式?除了常規的汙染水源,還有什麽?”

山口吞咽著口水,臉上露出更深的恐懼,“為了加快疫病蔓延速度,擴大效果,我們選擇了在黃河部分河段趁汛期人為制造了決堤,洪水帶著我們提前投放的細菌淹沒了十幾個村莊,同時驅趕災民向周圍村莊逃難,達到擴散病菌的效果,同時‘防疫給水’小分隊打著防疫旗號往村莊井水裏投放菌株,希望達到鞏固效果。”

即使是以於福昌的鎮定,聽到“人為決堤”這幾個字時,眼角也難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繼續說。”於福昌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我們需要實時了解細菌的效果,需要病理數據。”山口的頭埋得更低,聲音也越來越小,“光靠觀察疫情和收集屍體,不夠精確。”

於福昌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最核心、最黑暗的部分要來了。“所以,你們在哪裏,如何進行‘精確’的活體數據采集?”

山口弘一渾身一顫,仿佛被電擊了一般。他沈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地名:

“其他一個點是慈雲寺,我不清楚其他地點。”

“慈雲寺?那個被你們征用作為臨時醫療點的寺廟?”於福昌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他的語氣中帶著強烈的引導和壓迫。

“是偽裝。”山口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寺廟的後院被我們改造成了臨時實驗室。有簡易的手術臺、消毒設備,還有冷凍保存菌株和樣本的容器。”

“樣本?”於福昌逼問。

“是活人。我們從附近掃蕩中抓獲的平民裏挑選看起來健康的或者已經感染但處於不同階段的,送到慈雲寺進行活體解剖。”

“詳細說過程。”於福昌的聲音冷得像冰,“誰主導?有哪些步驟?目標是什麽?”

山口弘一已經徹底崩潰,心理防線瓦解後,剩下的只有機械的交代。他詳細描述了在慈雲寺裏進行的一切:

主導者是來自1855部隊支部的一名“軍醫”。他們會在實驗體被麻醉或者不麻醉時,進行開腹手術,直接觀察感染後內臟器官的病變情況,測量數據,采集組織樣本,甚至直接提取血液、膽汁、淋巴液進行細菌濃度的培養和計數。

他還提到了如何記錄對象在手術過程中的生理反應,如何在他們死亡後立即進行更徹底的解剖,取出重要器官進行防腐處理,準備運回濟南支部實驗室進行進一步“研究”。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供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墨黑逐漸轉向深藍,預示著黎明將至。鐵柱手邊的記錄紙已經寫滿了厚厚一疊,他的手腕因為長時間高速書寫而酸脹不已。

當山口的聲音最終因為幹澀和虛弱而幾乎無法繼續時,於福昌示意鐵柱將整理好的書面口供遞過去。那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沈甸甸的、沾滿鮮血的罪惡。

“看清楚,然後,按手印。”於福昌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山口弘一顫抖著接過那疊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句,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頹然地點點頭。鐵柱拿出準備好的紅色印泥,抓住山口冰冷粘濕的手指,用力按了下去,然後在口供最後一頁的簽名和日期旁,留下了那個鮮紅刺目的指印。

於福昌仔細地將口供收好,妥善封存。他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知道這裏不能再待了。山口的長時間失蹤,必然已經引起了日偽方面的警覺,大規模的搜查隨時可能開始。

“收拾東西,準備轉移。”於福昌對鐵柱低聲道,語氣果斷。

他們迅速行動了起來。穿過日偽的封鎖線,繞過可能的盤查點,在交通員們的接力掩護下,終於在三日後,抵達了位於深山之中的根據地核心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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