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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遠房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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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遠房表哥

聯絡點的選擇,是地下工作中生死攸關t的一環。

信號發出後的第三個夜晚,沒有月亮,只有呼嘯的北風卷著地上的殘雪,發出鬼哭般的聲音。會面地點選在城西一片荒廢多年的亂葬崗。這裏墳冢坍塌,枯草過膝,斷碑殘碣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獸,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衰敗的氣息,偶爾有野狗的綠光在遠處閃爍。

於福昌提前一個時辰抵達,像一尊石像般隱在一座半塌的墳包後面,全身的氣息幾乎與這死寂的環境融為一體。他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任何一絲異響都可能是陷阱。

約定的時間將至,一陣極其輕微、帶著特定節奏的腳步聲,踩著凍硬的泥土傳來。一個穿著黑色棉袍、身形瘦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亂葬崗邊緣,他謹慎地觀察了片刻,才緩緩向中心移動。

於福昌從陰影中緩緩現身。借著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來人的臉,竟然是李大川!他是李念祖的堂弟,論起親戚來,也是於福昌的遠房表哥。以前在於家莊園,於福昌見過他幾次,是個沈默寡言、看起來有些精明的年輕人。李念祖犧牲後,他竟然沒有被牽連,反而代替了李念祖之前的位置。

“福昌。”李大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和警惕,他臉上比幾年前消瘦了不少,眼窩深陷,“沒想到會是我來吧。”

“念祖哥他?”於福昌沈聲問道,雖然早已知道答案。

李大川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痛苦和恨意,他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多提那慘烈的結局,只是低聲道:“我都知道了。他是條漢子。”他頓了頓,說明了現狀,“念祖哥出事後,上面重新啟用了我這條線,我現在接手他留下的部分聯絡工作。”

這意味著,李大川現在是國民黨軍統安插在淪陷區的新聯系人。

兩人站在荒墳之間,寒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之聲。

“你傳遞的消息,關於日軍那種特殊作戰的,”李大川切入正題,語氣覆雜,“我報上去了。”

“那邊怎麽說?”於福昌盯著他。

李大川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從懷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煙,遞給於福昌一支,自己點燃一支,猛吸了一口,煙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還能怎麽說?”他模仿著某種官腔,“‘查無實據,恐系日方散布謠言,動搖民心。各部當嚴守防區,勿使共黨借機坐大,避免引起不必要之恐慌。’”

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無奈:“他們知道!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但他們怕!怕引起恐慌,怕部隊不穩,壞了他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交涉’!幾十萬條人命,在他們眼裏,還不如一紙空文!”

這反應在於福昌意料之中,但親耳聽到,心還是沈了一下。

“不過,”李大川話鋒一轉,“念祖哥是為這個死的。我李大川雖然人微言輕,但也不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他看向於福昌,眼神裏帶著一種個人層面的決斷。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於福昌:“這是我個人能弄到的一點東西,不多,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於福昌接過,入手沈甸甸的。打開一看,裏面是幾根小金條和一些偽政權發行的儲備券。更重要的是,布包裏還有一個更小的、用軟木塞緊塞著的金屬圓筒。

“這是?”於福昌疑惑。

“德國產的微型照相機,‘米諾克斯’,”李大川低聲道,“體型小,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他頓了頓,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於福昌的耳朵,“還有一個口信,是從一個喝醉的日軍翻譯官那裏套出來的,日軍內部,把他們這次在魯西的行動,稱為‘十八秋魯西作戰’。”

“十八秋魯西作戰!”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於福昌心中所有的迷霧!它不再僅僅是推測,而是有了一個確切的、來自敵人內部的代號!這與他在慈雲寺火場撿到的文件殘片上的“魯西作戰”完全對應!

“消息來源可靠?”於福昌強壓激動,確認道。

“拿命換來的消息,你說可靠不可靠?”李大川反問,語氣沈重,“意思是昭和十八年秋在魯西的作戰計劃。”

昭和十八年正是1943年,這個行動代號簡單明了,時間昭和十八年,地點魯西,行動作戰。

只是這場作戰沒有硝煙,卻是比槍炮更加惡劣的細菌戰。

於福昌將金條、鈔票和微型相機仔細收好,鄭重道:“大川,這份情,我替魯西死難的鄉親記下了。”

李大川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覆雜的神色:“福昌,東西和消息,我能給。但更多的,我無能為力。動用軍方力量協助調查,是絕對不可能的。上面絕不會允許。”他猶豫了一下,勸道:“我知道弟妹的死跟鬼子的這次行動有直接關系,你心裏憋著火,想著報仇,想著揭露。可這事水太深了!鬼子幹這種斷子絕孫的事,肯定捂得嚴嚴實實。你們這樣查下去,太危險了!聽我一句勸,有些事適可而止吧。”

於福昌靜靜地聽著,直到李大川說完。亂葬崗的寒風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他擡起頭,看著這位身處不同陣營卻心存良知的遠房表哥,緩緩說道:

“大川,有些人死在明處,比如念祖哥,死在戰場上,子彈穿胸,我們都看得見。”

“可更多的人,死在這暗處,”他指了指腳下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又指向衛河的方向,“死在那場看不見摸不著的細菌戰裏。他們死得不明不白,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戰場,不止在明處。這場細菌戰,就是我們的戰場。”於福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都得在自己的戰場上,打到底。”

李大川沈默了。他看著於福昌那雙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知道再勸無用。兩人代表著不同的力量,走著不同的路,對於“適可而止”的理解,有著天壤之別。

這次會面,談不上愉快,甚至有些不歡而散的意味。但一條極其脆弱、基於個人關系和有限共識的情報通道,總算是在這陰森詭異的亂葬崗上,勉強建立了起來。

“保重。”李大川最後說了一句,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墳冢與夜色之中。

於福昌在原地站了片刻,感受著懷中微型相機的冰冷觸感和那個沈重代號帶來的沖擊。他知道,從李大川這裏,或許再也得不到更多實質性的援助,但“十八秋魯西作戰”這個代號,以及那臺微型相機,無疑是黑暗中遞過來的一件寶貴武器。

他緊了緊衣領,迎著刺骨的寒風,也悄然離開了這片埋葬著無數無名者的土地。前路依舊兇險,但他手中的籌碼,又多了一分。揭露“十八秋”真相的戰鬥,進入了更具體、也更危險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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