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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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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接近

“十八秋魯西作戰”這個代號,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敵人內部的大門,但門後的路徑依舊迷霧重重。於福昌領導的“衛河特別行動組”開始圍繞這個代號,進行更具針對性的偵察。

此人是第五十九師團下屬某聯隊防疫分隊的年輕軍醫,軍銜中尉。線索顯示,他畢業於日本某地方醫學院,並非狂熱的好戰分子,性格似乎有些內向敏感。有偽軍醫院的中國雜役曾隱約聽到他在無人處唉聲嘆氣,抱怨“這根本不是醫學”。更關鍵的線索是,此人近期有明顯的酗酒傾向,而且有人註意到他隨身總是帶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有寫寫畫畫的習慣。

“一個內心不安、有記錄習慣、且可能接觸核心機密的年輕軍醫。”於福昌在廢棄磚窯的臨時指揮部裏,對著老陳、鐵柱和趙大勇分析道,“他是我們目前最可能突破的目標。”

接下來的幾周,針對鈴木孝良的嚴密監視開始了。這極其危險,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打草驚蛇,導致目標消失甚至整個行動組暴露。

鐵柱負責外圍跟蹤。他利用對臨清縣城街道巷陌的熟悉,化裝成賣柴禾的樵夫、收破爛的小販,遠遠地盯t著鈴木。他發現,鈴木在部隊裏似乎刻意保持低調,除了例行公務,很少與其他軍官過多交往。但有一個規律很快被摸清:每周三晚上,只要沒有緊急任務,鈴木都會換下軍裝,穿著一身半舊的西裝,獨自一人前往位於縣城東關、一家名為“櫻之屋”的日式酒館。他通常會在那裏待上兩三個小時,喝得微醺甚至酩酊大醉才離開。

趙大勇則負責對“櫻之屋”進行定點偵察。這家酒館是典型的占領區日式風格,門面不大,掛著印有“櫻の屋”字樣的暖簾,裏面是榻榻米包廂和吧臺,主要顧客是日軍中下級軍官、日本僑民以及少數有身份的偽政權人員。營業時間從傍晚到午夜,戒備不算特別森嚴,但也不是普通人能隨意進入的地方。

目標的活動規律已經摸清,下一步就是如何接近。於福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親自出馬。

“組長,這太危險了!”鐵柱首先反對,“你是我們的核心,萬一……”

於福昌擡手制止了他:“我們人手有限,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我早年留學日本,語言、禮儀乃至對日本文化的了解,都是最好的掩護。最重要的是,我能判斷他言語中的真偽和心理狀態。”

一個精心偽造的身份誕生:小野文雄,偽滿洲國衛生部派遣至山東的防疫顧問。此身份既能解釋其流利日語,又能合理解釋出現在疫區的緣由。

周三傍晚,華燈初上。於福昌脫下長衫,換上藏青色西裝,頭發抹上發油梳成七三分,戴上圓框眼鏡,手提皮質公文包。他對著破鏡子調整表情,斂去眼中的銳利,換上些許文職人員的疲憊與謙恭。

一個周三的晚上,華燈初上。於福昌脫下青布長衫,換上了一套質地尚可但不算紮眼的深色西裝,頭發梳理得整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儼然一副有點身份又不得志的文職人員模樣。他從容地走進了“櫻之屋”。

於福昌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離鈴木不遠不近的一個位置坐下,用純正的東京口音點了一壺清酒和幾樣小菜。他故意將公文包放在顯眼位置,裏面露出印有日文和偽滿文字的文件夾一角。他獨自小酌,神態自然,偶爾拿出懷表看看時間,仿佛在等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於福昌耐心地等待著機會。鈴木的酒一杯接一杯,臉色越來越紅,眼神也更加渙散。終於,當鈴木招手示意女侍再加酒時,手臂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筷子。

於福昌看準時機,俯身幫忙撿起筷子,用日語溫和地說道:“失禮了,給您。”

鈴木楞了一下,擡頭看到一個穿著得體、面帶善意的陌生同胞,下意識地接過筷子,含糊地道謝:“啊,ありがとう(謝謝)。”

“一個人喝酒嗎?”於福昌順勢用閑聊的語氣問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看起來似乎有些心事?”

鈴木正處於酒精帶來的傾訴欲旺盛期,面對一個看起來無害的“同胞”,戒心降低了不少。他嘆了口氣,晃了晃酒杯:“是啊,一個人。這鬼地方沒什麽值得開心的事。”

於福昌示意女侍將自己那壺還沒怎麽喝的酒送到鈴木桌上,微笑道:“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陪您喝一杯?我也是剛從新京調過來不久,人生地不熟,難得遇到能聊幾句的人。”

孤獨苦悶的鈴木幾乎沒有拒絕。兩人就這樣攀談起來。於福昌扮演的“小野文雄”抱怨著關外生活的枯燥,抱怨著商社工作的繁瑣,抱怨著戰爭的拖沓影響了生意,這些抱怨都巧妙地迎合了鈴木此刻的心境。

“是啊,戰爭。”鈴木又灌下一杯酒,眼神更加迷茫,“把一切都搞亂了!醫學,本該是救人的,可現在……”他突然停住,似乎意識到失言,警惕地看了於福昌一眼。

於福昌心中一動,知道觸及了核心。他沒有追問,而是順著他的話,用一種飽含同情和理解的口吻說道:“是啊,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們學醫的人,初心不都是為了解除病痛嗎?可在這戰場上,有時候身不由己啊。”他引用了醫學誓言,瞬間拉近了同為“醫者”的心理距離。

這句話仿佛擊中了鈴木內心最脆弱的地方。他的眼眶微微發紅,猛地抓住於福昌的手腕,聲音帶著酒後的激動和哽咽:“あなたはわかってくれる,(你明白的,)我做了違背誓言的事情,很多……”

他言辭閃爍,沒有具體說明,但那種深刻的悔恨和痛苦,幾乎要溢出來。於福昌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一個可靠的兄長,低聲道:“我明白,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個時代的錯,是戰爭的錯。”

他沒有再深入追問具體內容,此刻獲取絕對信任比獲取具體情報更重要。他只是靜靜地傾聽,適時地表示理解和同情,不斷給鈴木斟酒,讓他沈浸在一種被理解、被接納的錯覺中。

這次“偶遇”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直到鈴木醉意深沈,幾乎要趴在桌子上,於福昌才體貼地幫他結了一部分賬,並叫來一輛人力車,囑咐車夫將他安全送回軍營附近的住所。臨走時,他遞給鈴木一張印有“小野文雄”名字的名片,誠懇地說:“鈴木君,如果心裏煩悶,隨時可以找我喝酒。在這異國他鄉,我們能互相傾訴,也是一種慰藉。”

鈴木醉眼朦朧地接過名片,含糊地重覆著:“謝謝你……”

看著人力車載著鈴木消失在夜色中,於福昌站在“櫻之屋”門口,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恢覆了慣有的冷峻。他知道,魚餌已經放下,線也輕輕搭上了。接下來,就是更耐心、更謹慎地收線,直到從這條“魚”身上,獲取那足以定罪的秘密。初獲信任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他扶了扶金絲眼鏡,拎起公文包,也悄然融入了臨清縣城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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