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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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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孤註一擲

瘟疫的浪潮在奪走了無數生命後,似乎暫時達到了某種飽和,肆虐的速度略有減緩,但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死寂、更加破敗的廢墟。按照地委的指示,於福昌需要盡快撤離這片已被嚴重汙染且目標過於明顯的疫區,轉移到新的據點,繼續他未竟的工作。

他無法忘記鐵柱偵察報告中描述的地獄景象,無法忘記那些被當作實驗品和解剖材料的同胞。他知道,日軍在完成他們的“數據采集”後,絕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他要去親眼確認,能否在那罪惡的巢穴徹底湮滅前,抓住一點什麽。

他選擇在黃昏時分行動。秋日的夕陽像一塊即將燃盡的炭,給滿目瘡痍的大地塗抹上一層病態的、暗紅色的餘暉。他換上更加破舊的農民衣物,臉上塗抹著泥灰,借助地形和漸漸濃重的暮色,如同幽靈般再次接近慈雲寺。

還未靠近,一股不同於屍臭和瘟疫的、更加刺鼻的煙味就隨風飄來。遠遠望去,慈雲寺的方向上空,翻滾著濃密的、帶著異樣氣味的黑煙,其間夾雜著耀眼的橘紅色火舌。

他們在燒!果然在毀滅證據!

於福昌的心揪緊了。他加快腳步,潛行到距離寺廟更近的一處小樹林邊緣,伏在冰冷的土坡後觀察。

昔日陰森的寺廟,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木質結構的殿宇在烈焰中發出劈啪的爆響,不斷有燒斷的房梁帶著火星轟然塌落。沖天的火光將周圍映照得如同白晝,也映出了幾個在寺外警戒的、穿著日軍軍裝的身影。他們冷漠地看著大火焚燒,偶爾交談幾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執行一項普通的清理任務。

寺廟的大門敞開著,可以看到裏面肆虐的火焰,曾經作為手術臺的粗木、堆積的雜物,都在烈火中化為烏有。那些浸泡著器官的玻璃容器、記錄數據的紙張、一切可能指向反人類罪行的物證,都正在被這精心布置的大火吞噬、抹去。

一股混合著憤怒、無力感和強烈不甘的火焰,在於福昌胸腔內灼燒。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這一切,他甚至不能靠得太近,警戒的日軍子彈不會留情。

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湮滅所有罪證?讓那些死在寺內的同胞永遠沈冤莫白?

不!絕不能!

他死死盯著火場,目光如同鷹隼,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燃燒的碎屑隨著熱氣流飄散出來,像黑色的雪花,落在周圍的田野和樹林邊緣。

就在這時,一片較大的、尚未完全燃燒殆盡的紙片,被氣流卷著,晃晃悠悠地飄到了離他藏身之處不遠的一片草叢裏。紙片邊緣還帶著暗紅色的火星,冒著細微的青煙。

於福昌沒有絲毫猶豫。他像一只捕獵的豹子,猛地從土坡後竄出,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那片草叢。他的動作引起了遠處日軍哨兵的註意,一聲厲喝和拉槍栓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什麽人?!站住!”

於福昌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有那片帶著火星的紙片。他撲到草叢中,一把將紙片抓在手裏,甚至來不及拍滅邊緣的火星,灼熱的刺痛從掌心傳來,他也渾然不覺。緊接著,他一個翻滾,躲到一塊半人高的巖石後面。

“砰!砰!”子彈打在他剛才停留的地面上,濺起泥土碎石。

於福昌緊緊貼著巖石t,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他聽到日軍士兵嘰裏呱啦的叫喊聲和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他握緊了手中那片滾燙的、可能決定無數人沈冤得否的紙片,另一只手摸向了腰後別著的、用於防身的匕首。

幸運的是,或許是天色已暗,或許是日軍認為只是一個趁機偷東西的饑民,又或許是認為大火已將所有重要東西焚毀,他們並沒有進行仔細的搜索。叫嚷了一陣,朝樹林方向胡亂開了幾槍後,便罵罵咧咧地返回了火場監視點。

於福昌在巖石後等了很久,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槍聲停歇,只有大火燃燒的劈啪聲依舊清晰。他才緩緩松開緊握的匕首,攤開一直攥著的、已被汗水浸濕的手掌。

那片紙片被他手心的汗水和灼傷混合液粘住,邊緣焦黑卷曲,大部分內容已化為灰燼,但仍有巴掌大的一塊殘片留存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手指,將紙片剝離掌心,湊到眼前,借著遠處火光微弱的光芒,仔細辨認著上面殘留的、模糊不清的字跡。

紙張質地較好,是日軍常用的公文紙。上面是日文。雖然殘缺不全,但幾個關鍵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眼睛裏:

“魯西作戰,虎烈拉,效果評估……”

還有幾個模糊的數字和圖表殘跡,似乎是對某些“數據”的記錄!

“魯西作戰”!這就是他們給這場慘絕人寰的細菌戰行動起的代號嗎?

“虎烈拉”!是這次細菌戰的武器!

“效果評估”!他們在評估什麽?評估他們投放的細菌殺死了多少人嗎?!

雖然只是殘片,但上面蘊含的信息,足以將這場災難從天災定性為有計劃、有代號、有評估的人為細菌戰!

於福昌將這片滾燙的、輕飄飄的紙片殘片,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小心翼翼地用一塊幹凈布包好,放入貼身的衣袋,緊挨著那個裝有周婉雲筆記本和其他資料的銅盒。

衛河下游,廢棄的磚窯。

這是於福昌和李念祖約定的隱秘見面地點。窯洞內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的煤灰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屍腐氣息,這是如今魯西大地無法擺脫的背景氣味。

於福昌先到,他隱在窯洞最深的陰影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個硬質的銅盒,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警惕。

一陣帶著特殊節奏的輕微腳步聲傳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堵住了窯口微弱的光線,是李念祖。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農民短褂,但眼神銳利如鷹。

沒有寒暄。

“有進展?”李念祖聲音沙啞。

於福昌從懷裏掏出那個用布小心包裹的文件殘片。“慈雲寺大火裏搶出來的。”他低聲道,“‘魯西作戰’、‘虎烈拉’、‘效果評估’。他們在系統性地記錄殺人數據。”

李念祖接過,借著微光掃過那幾個刺眼的字,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將殘片遞回,仿佛那東西燙手。“我上報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上峰說,‘查無實據,嚴防共黨借機生事’。這是日軍近期可能調動掃蕩的路線。”他遞過一張小紙條。

於福昌默默收起紙條和殘片。李念祖帶來的高層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人心寒。

“你呢?”於福昌問。

李念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待在這個爛透的體系裏,報不了仇,也救不了國。”他盯著窯口外灰暗的天光,“你們有你們的路。我有我的。”

他沒有明說,但於福昌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決絕乃至毀滅的氣息。

李念祖從貼身內衣袋裏,取出那支梅花銀簪。他用粗糲的指腹摩挲了一下簪頭,動作罕見地輕柔了一瞬,隨即遞向於福昌。

“玉梅的。”他聲音低沈下去,“我這一走,未必能回。福昌,若你將來能找到玉梅的屍骨,幫我把這個,和她葬在一起。”

這是一個跨越了陣營和理念的、沈重的私人托付。於福昌看著那支泛著冷光的銀簪,鄭重接過。“我會盡力。”他承諾。

窯洞內一片死寂。

“保重。”於福昌最終說道。

李念祖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有告別,有決絕,或許還有一絲未能並肩的遺憾。他不再多言,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窯洞外的昏暗之中。

李念祖並沒有走遠。他潛伏在衛河畔一片蘆葦蕩裏,目光死死盯著河對岸那個日軍據點,正是當初他目睹日軍汽艇撒藥、也是洪水吞噬他家園方向的那個據點。仇恨像毒火一樣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重慶靠不住,現有的道路走不通,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哪怕只能撕下敵人一塊肉!

他懷裏揣著兩顆手榴彈,自從炸堤之後,小鬼子對日偽軍防備起來,這是他能弄到的、最有效的武器。他計劃在午夜哨兵換崗、戒備稍松時,摸過河去,炸掉那據點的一角,哪怕只能炸死幾個鬼子!

夜色漸深,河面起了薄霧。李念祖憑借著過硬的身手和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泅渡過河,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火焰。他如同幽靈般接近據點外圍的鐵絲網。

然而,日軍的警戒遠比他預想的嚴密。就在他試圖剪開鐵絲網時,探照燈的光柱猛地掃過!

“什麽人?!”哨兵的厲喝和拉槍栓的聲音劃破寂靜。

暴露了!

李念祖心一橫,不再隱藏,猛地拉燃一顆手榴彈,奮力朝據點方向擲去!同時起身向另一個方向狂奔,試圖引開敵人。

“轟!”手榴彈在據點外圍爆炸,火光一閃,似乎炸傷了一個匆忙沖出來的日本兵,引起一陣混亂和叫罵。

但更多的子彈如同雨點般向他傾瀉而來。他憑借軍事素養在黑暗中規避,但第二顆手榴彈還沒來得及投出,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大腿。他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更多的日軍士兵圍了上來,刺刀在黑暗中閃著寒光。李念祖試圖掙紮,但幾把刺刀已經抵住了他。

第二天清晨,附近幾個村子的村民被日偽軍驅趕到一起。他們驚恐地看到,村口的木桿上,高高懸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人頭的面容扭曲,但依稀能認出正是李念祖,那雙眼睛怒睜著,仿佛仍在控訴。

一個翻譯官拿著鐵皮喇叭,聲嘶力竭地喊話:“都看清楚了!這就是反抗皇軍、搞破壞的下場!這就是反日分子的結局!誰再敢跟皇軍作對,這就是榜樣!”

村民們低著頭,渾身顫抖,恐懼如同冰水澆遍全身。沒有人知道這個被梟首示眾的人是誰,只知道他又是一個被日本人殘殺的中國人。

消息幾經周折,傳到於福昌耳中時,他正在燈下整理銅盒內的資料。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發涼。他想起磚窯裏李念祖那決絕的眼神,想起那支冰冷的銀簪。

他默默打開銅盒,將李念祖給他的那張日軍調動情報紙條,小心地放了進去,與周婉雲的筆記本、那片火中搶出的文件殘片並列。

銅盒裏,又添了一份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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