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濟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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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濟南之行
魯西的秋天，本該是收獲的季節，如今卻只收獲死亡。“藍死病”霍亂如同無形的鐮刀，在衛河兩岸瘋狂收割著生命。本來熱鬧的村莊，現在已經沒了人氣。
於家莊園雖憑借高墻深井和嚴格的隔離措施勉力支撐，但圍墻之外，已是人間地獄。不斷有消息傳來，東村絕戶了，西莊十室九空，屍體堆在村口無人掩埋，烏鴉的叫聲晝夜不息。莊園內的仆役也日漸稀少，有人染病倒下，有人冒險逃離，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晚飯時分，正堂裏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周婉蕓的死讓本就淒慘的災後生活更蒙上一層陰影。稀粥寡淡，鹹菜發苦，連一向講究禮儀的於老太爺也吃得心不在焉。他放下筷子，渾濁的目光掃過坐在下首的兒子於福昌和小孫子於志高，最終落在空蕩的庭院深處。
“這地方不能待了。”於老太爺的聲音幹澀而疲憊，帶著一種大勢已去的頹然，“瘟神過境，玉石俱焚。為了於家這點血脈，必須走。”
於福昌心頭一緊，握筷子的手頓了頓，沒有擡頭。
“去濟南。”於老太爺繼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投奔桂芬。她在省城，孫家是體面人家，聽說那邊的洋醫院，也比咱們這土郎中有辦法。”
這個決定在於福昌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焦躁。他不能走！魯西的慘狀還未查明，日軍的罪行尚未記錄完全，地委的工作更需要他。可他無法反駁父親，更不能用真實的理由去說服。
“父親……”他試圖開口。
“不必多言！”於老太爺打斷他，臉上是罕見的決絕，“我意已決。三日後動身。福昌，你去準備，路上不太平，人手、t路線都要安排妥當。”
於福昌只能低頭應道：“是，父親。”
就在他苦思如何既能遵從父命，又能留下繼續工作時，地委的聯絡員，偽裝成送菜農戶的老陳，借著送物資的機會，給他帶來了絕密指令。
深夜，書房內，油燈如豆。於福昌仔細閱讀著密寫信件上的內容，眉頭緊鎖，隨即又緩緩舒展開。
信上有兩個任務，恰好與他的行程吻合：
首先是護送藥品，組織上通過特殊渠道，在濟南籌集到一批極其珍貴的特效藥。這批藥是魯西根據地急需的救命物資，必須絕對安全地運回。於福昌有醫學背景，能識別真偽，其舉家遷往濟南的鄉紳身份，是運送藥品的完美掩護。
其次是營救同志，濟南日軍“新華院”內，關押著大量戰俘和平民，其中有多名身份暴露、處境極其危險的重要地下同志。上級命令於福昌，抵達濟南後，立即與當地同志接上頭，摸清“新華院”內部情況及警戒部署，全力配合制定並執行營救計劃。
這雙重任務，風險極高，尤其是涉及“新華院”，那是濟南有名的魔窟。但於福昌沒有絲毫猶豫。這不僅是命令，更是將他的個人行動與組織任務緊密結合的契機。利用家族遷移做掩護，執行至關重要的使命，這或許是當前局面下最好的選擇。
他立刻按照暗語給老陳回了信，表示接受任務，並約定了抵達濟南後的初步聯絡方式。隨後，他銷毀了密信，將灰燼仔細碾碎。
第二天，他開始著手安排遷徙事宜。他挑選了少數幾個絕對可靠、身體健康的家丁，規劃了一條相對隱蔽、盡量避開日偽主要關卡的行進路線。同時，他也在暗中觀察，哪些行李可以作為隱藏藥品的空間，思考著如何在不引起家人和沿途盤查懷疑的情況下，將那些特效藥帶回來。
三日後，於家莊園的大門緩緩打開。幾輛騾馬車載著簡單的行李和於家核心的幾個人，在彌漫著淡淡腐臭的晨霧中，駛離了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故土。於老太爺回頭望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莊園，老淚縱橫。於福昌坐在車轅上，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路旁荒蕪的田野和死寂的村莊。
道路坑窪不平，被洪水沖刷過的痕跡隨處可見，廢棄的車輛、散落的行李乃至無人掩埋的屍骸，零星散布在田野溝渠。
越靠近濟南，盤查的關卡越多。日偽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臉色麻木而兇狠，對過往行人挨個搜查，稍有疑慮便是一頓拳打腳踢，甚至直接拖走。於福昌小心應對，利用鄉紳身份，加上一些暗中打點的銀元，總算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層層哨卡。沿途所見，多是面黃肌瘦、拖家帶口的逃難者，眼神空洞，不知前路在何方。
進入濟南城，氣氛略有不同，但壓抑感更甚。商埠區依稀可見往日的繁華，西式樓宇與中式商鋪混雜，街上行人衣著體面些，但神色匆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陰霾。隨處可見巡邏的日本憲兵和偽警察，膏藥旗在重要建築上刺眼地懸掛著。空氣中彌漫著煤煙、灰塵和一種無形的緊張。
“德昌商行”孫家的宅邸位於經二路附近，是一處融合了中西風格的院落。青磚壘砌的高墻，黑漆大門上銜著銅環，門楣雕花精細，透著實業家的底氣。院內卻別有洞天，引了泉水做成小巧的池塘假山，幾叢青竹點綴，主體建築則是帶著拱券門窗和玻璃窗的二層小樓，窗明幾凈。
大小姐於桂芬早已得到消息，親自在門口迎接。大姐夫外出經商不在家，所有只有大姐一人，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頭發燙著時興的卷發，顯得精明幹練，眉眼間與於福昌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市井歷練出的圓融與利落。
“爹！娘！福昌！你們可算到了！”於桂芬快步上前，攙住顫巍巍的老父親，語氣帶著真切的激動和如釋重負，“路上受苦了！快，快進屋歇著！”
她指揮著傭人搬運行李，安排住處，又將驚魂未定的家人引到寬敞明亮的客廳。客廳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擺放著絲絨沙發和紅木茶幾，墻上掛著西洋風景畫和中國山水條屏，吊燈散發著柔和的黃光。
於老太爺看著窗明幾凈的屋子和精神煥發的大女兒，連日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寬慰。女眷們也被這相對安穩的環境所感染，低聲交談起來。
於福昌表面上陪著家人說話，心中卻時刻記掛著任務。抵達濟南的第二天下午，他按照組織上指示的時間，借口外出訪友，來到了趵突泉附近一家名為“望鶴亭”的茶社。茶社臨泉而建，環境清幽，多是些閑談的茶客，咿咿呀呀的胡琴聲隱約可聞。
他按照約定，要了二樓最裏間的一個雅座。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慢慢品著略顯苦澀的茉莉香片，耳朵卻警惕地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於福昌擡起頭，當看清進來的人時，他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水險些潑灑出來。他瞳孔驟縮，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極度震驚！
進來的人，竟然是他的大姐於桂芬！
於桂芬反手輕輕關上門，臉上同樣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驚異，但很快被她慣有的從容所取代。她走到於福昌對面坐下，目光覆雜地打量著弟弟。
短暫的沈默後，於福昌壓低聲音，問：“大姐，怎麽是你？”
於桂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於福昌為她斟上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時，眼神已變得銳利而沈穩。“福昌，沒想到組織派來接手藥品和新華院任務的人，會是你。”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也好，自家人，更放心。”
她直接亮明了身份：“我加入組織已經五年了。利用孫家商行的生意做掩護，主要負責物資籌措、資金轉移和情報傳遞。德昌商行通往上海、香港甚至天津的貨船和商隊，就是我們最重要的交通線。”
於福昌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有意外，有恍然，更有一種在險境中遇到至親戰友的激動。
“那批特效藥？”於福昌問。
“是我通過香港的渠道，輾轉買到的。”於桂芬語氣平靜，“花了六根金條，打通了七八個環節，偽裝成普通西藥，分三批才運進來。現在存放在商行倉庫最裏面的暗格裏，絕對安全。”
她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無比凝重：“福昌，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新華院’不僅僅是關押戰俘和勞工的集中營。”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根據我們內線同志冒死傳出的消息，那裏是日軍‘濟南防疫給水部’，也就是1855部隊支部最重要的活體實驗基地之一！”
於福昌的心猛地一沈，慈雲寺的恐怖景象瞬間浮現腦海。
於桂芬繼續道：“他們不僅用活人測試各種細菌，還把裏面健康的人當成血庫，定期抽血，供應給前線的日軍傷員和培養細菌！”
她看著弟弟瞬間繃緊的臉色，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任務的極端危險性和緊迫性。“藥品，我會安排可靠渠道，配合你運回魯西。但新華院，”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必須盡快摸清內部結構、守衛換崗規律、以及我們同志被關押的具體位置。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位同志犧牲在那魔窟裏。”
雅間內陷入沈默，只有窗外隱約的泉聲和胡琴聲傳來。姐弟二人對視著，無需更多言語，一種基於共同信仰和血脈親情的默契與決心，在無聲中交匯。他們都知道，接下來在濟南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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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西的秋天，本該是收獲的季節，如今卻只收獲死亡。“藍死病”霍亂如同無形的鐮刀，在衛河兩岸瘋狂收割著生命。本來熱鬧的村莊，現在已經沒了人氣。
於家莊園雖憑借高墻深井和嚴格的隔離措施勉力支撐，但圍墻之外，已是人間地獄。不斷有消息傳來，東村絕戶了，西莊十室九空，屍體堆在村口無人掩埋，烏鴉的叫聲晝夜不息。莊園內的仆役也日漸稀少，有人染病倒下，有人冒險逃離，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晚飯時分，正堂裏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周婉蕓的死讓本就淒慘的災後生活更蒙上一層陰影。稀粥寡淡，鹹菜發苦，連一向講究禮儀的於老太爺也吃得心不在焉。他放下筷子，渾濁的目光掃過坐在下首的兒子於福昌和小孫子於志高，最終落在空蕩的庭院深處。
“這地方不能待了。”於老太爺的聲音幹澀而疲憊，帶著一種大勢已去的頹然，“瘟神過境，玉石俱焚。為了於家這點血脈，必須走。”
於福昌心頭一緊，握筷子的手頓了頓，沒有擡頭。
“去濟南。”於老太爺繼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投奔桂芬。她在省城，孫家是體面人家，聽說那邊的洋醫院，也比咱們這土郎中有辦法。”
這個決定在於福昌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焦躁。他不能走！魯西的慘狀還未查明，日軍的罪行尚未記錄完全，地委的工作更需要他。可他無法反駁父親，更不能用真實的理由去說服。
“父親……”他試圖開口。
“不必多言！”於老太爺打斷他，臉上是罕見的決絕，“我意已決。三日後動身。福昌，你去準備，路上不太平，人手、t路線都要安排妥當。”
於福昌只能低頭應道：“是，父親。”
就在他苦思如何既能遵從父命，又能留下繼續工作時，地委的聯絡員，偽裝成送菜農戶的老陳，借著送物資的機會，給他帶來了絕密指令。
深夜，書房內，油燈如豆。於福昌仔細閱讀著密寫信件上的內容，眉頭緊鎖，隨即又緩緩舒展開。
信上有兩個任務，恰好與他的行程吻合：
首先是護送藥品，組織上通過特殊渠道，在濟南籌集到一批極其珍貴的特效藥。這批藥是魯西根據地急需的救命物資，必須絕對安全地運回。於福昌有醫學背景，能識別真偽，其舉家遷往濟南的鄉紳身份，是運送藥品的完美掩護。
其次是營救同志，濟南日軍“新華院”內，關押著大量戰俘和平民，其中有多名身份暴露、處境極其危險的重要地下同志。上級命令於福昌，抵達濟南後，立即與當地同志接上頭，摸清“新華院”內部情況及警戒部署，全力配合制定並執行營救計劃。
這雙重任務，風險極高，尤其是涉及“新華院”，那是濟南有名的魔窟。但於福昌沒有絲毫猶豫。這不僅是命令，更是將他的個人行動與組織任務緊密結合的契機。利用家族遷移做掩護，執行至關重要的使命，這或許是當前局面下最好的選擇。
他立刻按照暗語給老陳回了信，表示接受任務，並約定了抵達濟南後的初步聯絡方式。隨後，他銷毀了密信，將灰燼仔細碾碎。
第二天，他開始著手安排遷徙事宜。他挑選了少數幾個絕對可靠、身體健康的家丁，規劃了一條相對隱蔽、盡量避開日偽主要關卡的行進路線。同時，他也在暗中觀察，哪些行李可以作為隱藏藥品的空間，思考著如何在不引起家人和沿途盤查懷疑的情況下，將那些特效藥帶回來。
三日後，於家莊園的大門緩緩打開。幾輛騾馬車載著簡單的行李和於家核心的幾個人，在彌漫著淡淡腐臭的晨霧中，駛離了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故土。於老太爺回頭望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莊園，老淚縱橫。於福昌坐在車轅上，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路旁荒蕪的田野和死寂的村莊。
道路坑窪不平，被洪水沖刷過的痕跡隨處可見，廢棄的車輛、散落的行李乃至無人掩埋的屍骸，零星散布在田野溝渠。
越靠近濟南，盤查的關卡越多。日偽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臉色麻木而兇狠，對過往行人挨個搜查，稍有疑慮便是一頓拳打腳踢，甚至直接拖走。於福昌小心應對，利用鄉紳身份，加上一些暗中打點的銀元，總算有驚無險地通過了層層哨卡。沿途所見，多是面黃肌瘦、拖家帶口的逃難者，眼神空洞，不知前路在何方。
進入濟南城，氣氛略有不同，但壓抑感更甚。商埠區依稀可見往日的繁華，西式樓宇與中式商鋪混雜，街上行人衣著體面些，但神色匆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陰霾。隨處可見巡邏的日本憲兵和偽警察，膏藥旗在重要建築上刺眼地懸掛著。空氣中彌漫著煤煙、灰塵和一種無形的緊張。
“德昌商行”孫家的宅邸位於經二路附近，是一處融合了中西風格的院落。青磚壘砌的高墻，黑漆大門上銜著銅環，門楣雕花精細，透著實業家的底氣。院內卻別有洞天，引了泉水做成小巧的池塘假山，幾叢青竹點綴，主體建築則是帶著拱券門窗和玻璃窗的二層小樓，窗明幾凈。
大小姐於桂芬早已得到消息，親自在門口迎接。大姐夫外出經商不在家，所有只有大姐一人，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頭發燙著時興的卷發，顯得精明幹練，眉眼間與於福昌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市井歷練出的圓融與利落。
“爹！娘！福昌！你們可算到了！”於桂芬快步上前，攙住顫巍巍的老父親，語氣帶著真切的激動和如釋重負，“路上受苦了！快，快進屋歇著！”
她指揮著傭人搬運行李，安排住處，又將驚魂未定的家人引到寬敞明亮的客廳。客廳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擺放著絲絨沙發和紅木茶幾，墻上掛著西洋風景畫和中國山水條屏，吊燈散發著柔和的黃光。
於老太爺看著窗明幾凈的屋子和精神煥發的大女兒，連日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寬慰。女眷們也被這相對安穩的環境所感染，低聲交談起來。
於福昌表面上陪著家人說話，心中卻時刻記掛著任務。抵達濟南的第二天下午，他按照組織上指示的時間，借口外出訪友，來到了趵突泉附近一家名為“望鶴亭”的茶社。茶社臨泉而建，環境清幽，多是些閑談的茶客，咿咿呀呀的胡琴聲隱約可聞。
他按照約定，要了二樓最裏間的一個雅座。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慢慢品著略顯苦澀的茉莉香片，耳朵卻警惕地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於福昌擡起頭，當看清進來的人時，他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水險些潑灑出來。他瞳孔驟縮，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極度震驚！
進來的人，竟然是他的大姐於桂芬！
於桂芬反手輕輕關上門，臉上同樣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驚異，但很快被她慣有的從容所取代。她走到於福昌對面坐下，目光覆雜地打量著弟弟。
短暫的沈默後，於福昌壓低聲音，問：“大姐，怎麽是你？”
於桂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於福昌為她斟上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時，眼神已變得銳利而沈穩。“福昌，沒想到組織派來接手藥品和新華院任務的人，會是你。”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也好，自家人，更放心。”
她直接亮明了身份：“我加入組織已經五年了。利用孫家商行的生意做掩護，主要負責物資籌措、資金轉移和情報傳遞。德昌商行通往上海、香港甚至天津的貨船和商隊，就是我們最重要的交通線。”
於福昌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有意外，有恍然，更有一種在險境中遇到至親戰友的激動。
“那批特效藥？”於福昌問。
“是我通過香港的渠道，輾轉買到的。”於桂芬語氣平靜，“花了六根金條，打通了七八個環節，偽裝成普通西藥，分三批才運進來。現在存放在商行倉庫最裏面的暗格裏，絕對安全。”
她話鋒一轉，神色變得無比凝重：“福昌，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新華院’不僅僅是關押戰俘和勞工的集中營。”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根據我們內線同志冒死傳出的消息，那裏是日軍‘濟南防疫給水部’，也就是1855部隊支部最重要的活體實驗基地之一！”
於福昌的心猛地一沈，慈雲寺的恐怖景象瞬間浮現腦海。
於桂芬繼續道：“他們不僅用活人測試各種細菌，還把裏面健康的人當成血庫，定期抽血，供應給前線的日軍傷員和培養細菌！”
她看著弟弟瞬間繃緊的臉色，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任務的極端危險性和緊迫性。“藥品，我會安排可靠渠道，配合你運回魯西。但新華院，”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必須盡快摸清內部結構、守衛換崗規律、以及我們同志被關押的具體位置。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一位同志犧牲在那魔窟裏。”
雅間內陷入沈默，只有窗外隱約的泉聲和胡琴聲傳來。姐弟二人對視著，無需更多言語，一種基於共同信仰和血脈親情的默契與決心，在無聲中交匯。他們都知道，接下來在濟南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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