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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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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洪水

松山村坐落在衛河下游一個不起眼的河灣處,地勢低窪,平日裏村民們枕著衛河的濤聲入眠,靠著河水的滋養生息。然而此刻,這曾經的母親河,卻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

李老栓是被一種地動山搖般的轟鳴和墻壁劇烈的搖晃驚醒的。他今年五十有八,是個一輩子在土裏刨食的老實莊稼漢。黑暗中,他聽到外面傳來不是雨聲的、更加恐怖的咆哮,以及女人和孩子淒厲的哭喊。

“水!發大水了!”隔壁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隨即聲音便被更大的浪濤聲吞沒。

“娘!狗娃!”李老栓嘶啞地喊著,轉身沖回屋裏。年近八十、腿腳不便的老母親正驚恐地蜷縮在炕角,不停地念叨著佛祖保佑。六歲的小孫子狗娃被嚇醒了,哇哇大哭。

“栓子,咋啦?”老母親顫抖著問,渾濁的老眼裏充滿了恐懼。

“娘,別問了,快走!上房頂!”李老栓來不及多解釋,一把將瘦小的老母親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抱起哭鬧的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外屋。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靠近河岸的那面院墻終於徹底垮塌,渾濁的洪水如同脫韁的野馬,瞬間沖進了院子,漫過了膝蓋,強大的沖擊力讓李老栓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水裏。刺骨的冰寒和水中夾雜的泥沙、碎石沖擊著他的身體。

他死死咬著牙,憑借著求生的本能,拼命向著院子裏那棵還算粗壯的老槐樹挪去。那是通往房頂唯一的希望。洪水還在上漲,已經沒過了他的腰際。背上母親的重量和懷裏孫子的哭鬧,讓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救命啊!”不遠處,傳來鄰居王二家媳婦淒厲的呼救。李老栓扭頭看去,只見王二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在洪水的沖擊下,像被捏碎的泥巴一樣,轟然坍塌,濺起巨大的浪花。王二媳婦的身影在屋頂一閃,隨即就和斷裂的房梁、散落的家具一起,被卷入了湍急的洪流,瞬間消失不見。只有幾只她家養的雞,在漂浮的雜物上撲騰著翅膀,發出最後的哀鳴,很快也被渾濁的河水吞噬。

李老栓看得目眥欲裂,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更加拼命地向老槐樹靠近。終於,他抓住了粗糙的樹幹,用盡全身力氣,先將孫子狗娃推上了一個較低的樹杈,然後解下褲腰帶,將背上的老母親緊緊捆在自己身上,如同蝸牛背負著它最重要的殼,一點點,一寸寸,艱難地向上攀爬。

洪水在他腳下咆哮,不斷有雜物撞擊著樹幹。當他終於拖著母親和孫子,狼狽不堪地爬上自家那還算結實的瓦片屋頂時,整個人幾乎虛脫。他癱坐在濕滑的屋脊上,大口喘著粗氣,雨水混合著汗水、淚水,流進嘴裏,又苦又澀。

放眼望去,松山村已不覆存在。低窪處的房屋盡數被毀,只剩下斷壁殘垣在水面上露出尖角。地勢稍高些的地方,也成了孤島,屋頂上擠滿了和他一樣逃出生天的村民,哭喊聲、呼救聲、牲畜的哀嚎聲此起彼伏。絕望如同這冰冷的雨水,滲透進每一個幸存者的骨髓。

天開始變亮,幾艘掛著醒目旗幟的日軍汽艇,突突地冒著黑煙,如同水鬼般,出現在了村子的外圍水域。那旗幟上,清晰地寫著“防疫”兩個大字。

“是日本人!日本人來救我們了!”屋頂上,有驚魂未定的村民看到了希望,激動地指著汽艇呼喊起來。

李老栓心中也升起一絲渺茫的期待。盡管平日裏對日本人又恨又怕,但在這滅頂之災面前,任何一絲外來的力量,都可能意味著生機。

然而,汽艇並沒有駛向那些在屋頂上揮手呼救的村民,也沒有去打撈水中掙紮的生命。它們靈巧地避開主流洪峰,沿著水勢稍緩的、淹沒了一半的村街巷道巡弋。

船上的日軍士兵,穿著與救災場面格格不入的、包裹全身的土黃色橡膠防護服,戴著豬鼻子樣的防護面罩,整個人顯得僵硬而詭異。他們手中拿著的不是救援的繩索或食物,而是長柄的木勺和一些圓柱形容器。

在村民困惑、繼而變得驚恐的目光註視下,這些“防疫”士兵,開始行動起來。

他們靠近那些尚未完全被淹沒、但已無人居住的房屋,用長柄勺從容器中舀出大量白色的粉末,精準地拋灑進敞開的門窗,仿佛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專門尋找那些露出水面的石砌井臺。兩人一組,一人警戒,另一人則用長柄勺,將大量的白色粉末,仔細而均勻地撒入水井之中!那口井,是松山村大半村民世代飲用的水源!

“太君!那是井!是吃水井啊!不能撒!”一個趴在附近屋頂上的老漢,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驚恐地用生硬的日語夾雜著本地話大喊。

汽艇上的日軍士兵置若罔聞,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繼續著他們的“作業”。那白色的粉末落入井中,迅速溶解、消失,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撒完粉末,其中一個士兵甚至擡起頭,用生硬的中國話,對著周圍屋頂上目瞪口呆的村民們喊道:“快!往西邊跑!那邊!安全!水退了!快!”

他的聲音透過雨幕和防護面具,顯得沈悶而扭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西邊?李老栓心裏一咯噔。西邊是地勢更低窪的沼澤地,而且遠離任何已知的避難高地。往西跑,不是死路一條嗎?

一種比洪水更冷的寒意,瞬間竄上了李老栓的脊梁骨。他看著那些在洪水中依然動作機械、精準投撒“消毒粉”的日軍士兵,看著他們那與救災毫不相幹的全身防護,看著他們驅趕村民走向絕路。

就在這時,他背上的老母親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也開始不安地扭動起來。

“娘?您咋了?”李老栓急忙問道。

老母親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無法抑制的、劇烈的嘔吐。她吐出來的,不是食物,而是大量的、清水樣的液體。緊接著,一股惡臭傳來,老人失控地腹瀉了。

“奶奶!奶奶你怎麽了!”狗娃嚇得哭喊起來。

“水……”老人發出微弱的、如同囈語般的聲音。

李老栓看著母親這突如其來的、兇險無比的病癥,又看了看遠處日軍汽艇上那些仍在不停撒著白色粉末的幽靈般的身影,再看看腳下這片已經被汙染了的、漂浮著各種汙物的洪水。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洪水前兩天就有日本兵往各個村莊的井水裏撒“消毒粉”,現在也是。這根本不是救援!那白色的粉末也不是什麽消毒藥!那是比洪水更毒的毒藥!是日本人撒下來的瘟病!他娘,就是吃了這被鬼子投了毒的水,或者接觸了這有毒的水,才變成這樣的!

“天殺的日本鬼子啊!”李老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號,這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憤怒、絕望和悔恨。

他緊緊抱著身體迅速冰冷、已然停止呼吸的老母親,感受著那生命在懷中一點點流逝的無助。老人的身體輕得像個孩子,仿佛所有的水分都在剛才那劇烈的嘔吐和腹瀉中被抽幹了。

松山村的第一例霍亂死亡,就這樣在逃難的路途中,在孫子的哭喊和兒子的悲號中,無聲無息地發生了。沒有人知道它叫什麽名字,只知道它來得如此猛烈,如此兇殘,如同這人為制造的洪水一樣,瞬間就能奪走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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