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救助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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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救助站
洪水，在肆虐了數日之t後，終於帶著它掠奪的一切，不甘地退去了。留下的，是一片被徹底重塑的、滿目瘡痍的大地。
原本的田地覆蓋著厚厚的、散發著腥臭的淤泥，倒塌的房屋像被巨獸踩碎的玩具，殘破的木料和家具半埋在泥漿裏，偶爾露出一角，訴說著曾經的煙火氣息。
衛河的水位回落了，但河水依舊渾濁不堪，河岸線上掛滿了雜草、破布和種種難以辨認的汙穢之物。
然而，比這滿目瘡痍的景象更快的，是那場被洪水裹挾而來的、無形的死亡。
位於高地、原本用於祭祀祖先的周家祠堂，如今成了這片區域唯一的臨時救護站。昔日莊嚴肅穆的廳堂，此刻被難以計數的災民和病人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覆雜氣味，汗臭、泥腥、嘔吐物的酸腐，以及一種越來越濃烈的、屬於死亡本身的鹹腥惡臭。呻吟聲、哭喊聲、劇烈的咳嗽和嘔吐聲，幾乎要將祠堂的屋頂掀翻。
周婉雲已經記不清自己連續工作了多少個小時。她身上的工作服早已沾滿了汙漬，緊緊貼在消瘦的身體上，頭發淩亂地粘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她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深陷在眼眶裏。
疫情在洪水退去後的第二天，如同被點燃的荒草，轟然爆發。
病人像潮水般湧來。癥狀高度一致，且兇險得令人膽寒。先是突如其來的、無法抑制的劇烈嘔吐，吐出來的很快就不再是食物，而是清水樣的液體。緊接著是更為可怕的腹瀉，不是普通的拉肚子，而是如同打開閥門的水龍頭，排洩出大量渾濁的、如同淘米水一樣的大便，完全沒有糞質。隨之而來的，是駭人的脫水。
周婉雲和幾名醫生志願者穿梭在躺滿祠堂地面，甚至廊下、院壩的病人中間，看到的是一張張迅速失去人形的面孔。病人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深陷下去，像兩個黑洞，皮膚失去彈性，變得冰冷、發紺，嘴唇幹裂焦枯。嚴重的肌肉痙攣讓他們的小腿肚擰成堅硬的疙瘩，痛苦地蜷縮著。體溫不是升高，而是急速下降，四肢冰涼。往往從發病到死亡，只有短短幾個時辰。一個早上還能勉強說話的人，到了傍晚，就可能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縮水了的屍體。
“大夫，救救我娘！”一個半大的孩子拉著周婉雲的衣角，哭喊著。他身邊躺著一個中年婦人，已經陷入了昏迷，排洩物不受控制地流淌在身下的草席上。
周婉雲蹲下身，摸了摸婦人冰冷的額頭和幾乎摸不到脈搏的手腕，心沈到了谷底。她擡頭四顧，身邊僅有的兩個略懂草藥的多間郎中和幾個自願幫忙的婦女，也都和她一樣，滿臉油汗，眼神絕望。
“鹽水，需要大量的生理鹽水補液！”周婉雲喃喃自語，這是對抗霍亂脫水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可是，哪裏去找鹽水？他們僅有的一小袋粗鹽，早已兌成了淡鹽水，優先給那些還有吞咽能力的病人灌下去，但這點量，對於眼前上百的病人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至於真正的醫用生理鹽水和註射器，那是夢裏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們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收集還算幹凈的雨水，燒開，放入一點點鹽，或者加入一些據說是能“止瀉固脫”的草藥，如馬齒莧、地錦草熬成的苦澀湯汁。周婉雲和助手們將這些聊勝於無的液體，用粗陶碗，一勺一勺，費力地餵給那些張著嘴、如同離水之魚般渴望水分的病人。
效果，微乎其微。
她看著一個強壯的漢子，在幾個小時內，從捂著肚子呻吟，到劇烈吐瀉，再到眼眶深陷、皮膚幹癟，最後在極度的口渴和全身的冰冷中，眼神渙散，徹底失去生機。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瘋狂地抽幹他們的生命。
死亡，成了這裏最尋常的景象。
最初，還有悲慟的親屬，強撐著病體或含著淚，用破席子或門板，將死者擡到祠堂後方的空地，挖個淺坑草草掩埋，插上一根木棍作為標記。哀哭聲尚能斷續聽到。
但很快，連這點最基本的尊嚴也無法維持了。
死亡的人數呈指數級增長，擡屍的人手遠遠不夠，甚至很多擡屍的人，自己也很快倒下了。祠堂後方，屍體開始堆積起來，像一捆捆失去生命的柴火。
“早死有人埋，晚死無人擡。”
不知是誰最先說出了這句透著無盡悲涼和現實殘酷的話，很快就在幸存者中流傳開來。人們開始麻木地看著身邊的親友斷氣，最初還會流幾滴淚，後來連眼淚都流不出了。只是默默地將還在溫熱的屍體拖到一邊，騰出那塊剛剛被占據的位置，給下一個還在掙紮的活人。後來，連拖拽的力氣都沒有了，屍體就那樣直接留在原地，與尚存一息者並肩而臥。
再後來，處理屍體的方式變得更加簡單和恐怖。人們本能地恐懼這些屍體，為了防止“瘟疫”擴散，也實在是沒有地方和力氣掩埋，一些屍體被直接拋入了尚未完全退去的洪水殘留的窪地，或者幹脆就扔在祠堂外不遠處的田野裏。
腐屍遍地，白骨擋路。
秋日原本應該是天高雲淡，豐收的季節。此刻，陽光依舊照耀，卻顯得無比殘忍。在慘白的陽光下，田野、路旁、溝壑中，隨處可見腫脹發黑、肚皮鼓脹如鼓的屍體。蒼蠅像烏雲一樣聚集在上面，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烏鴉成群結隊地飛來，肆無忌憚地啄食著，發出刺耳的呱呱叫聲。一陣風吹過，帶來的不是稻香，而是濃郁到令人窒息、直沖腦門的腐臭。
一些尚能行動的幸存者，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游魂一樣，麻木地在這些屍體之間穿行，扒拉著，尋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也許是屍體身上殘存的一點幹糧，也許是泥地裏未被沖走的野菜根，甚至有人目光開始瞄向那些不再動彈的牲畜，或者更糟的東西。人性的底線，在極致的生存壓力下，正在一點點崩塌。
周婉雲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無邊的絕望和死亡一點點吞噬。她的手上、身上，似乎永遠洗不掉那股嘔吐物、排洩物和屍臭混合的味道。她的耳朵裏，充斥著呻吟、哭喊和死亡來臨前的寂靜。她的眼前，是無數張迅速枯萎、扭曲、最終失去生命光彩的臉。
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臨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逃難到此。女人自己已經出現了輕微的腹瀉癥狀，卻把最後一點幹凈的水，都餵給了哭鬧的孩子。周婉雲發現她時，她已經虛弱得無法坐起，卻仍緊緊抱著孩子。
周婉雲竭盡全力，將最後一點珍貴的淡鹽水和搗碎的草藥汁餵給女人。女人感激地看著她，那雙因為脫水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裏，還殘留著一絲母性的溫柔和對生命的渴望。她艱難地指了指懷裏的孩子，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周婉雲明白她的意思，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霍亂的進程快得殘酷。不過一個多時辰，當周婉雲再次巡回到這裏時，那個年輕母親的情況急轉直下。劇烈的嘔吐和腹瀉幾乎同時爆發，米泔水樣的排洩物浸透了她的褲子和身下的草墊。她渾身冰冷，眼眶深陷得像兩個骷髏，肌肉痙攣讓她身體扭曲。
周婉雲沖過去，跪在泥濘的地上，將她抱在懷裏，試圖給她餵水，但水只是從她無法閉合的嘴角流了出來。
“堅持住！為了孩子！”周婉雲在她耳邊嘶啞地喊著，聲音帶著哭腔。
女人似乎聽到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大眼睛，看向周婉雲，那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不甘，有哀求，最後，定格為一種無邊無際的、令人心碎的絕望。她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松弛下來，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依舊圓睜著，望著祠堂斑駁的屋頂，仿佛在質問這無情的老天。
她死了。在周婉雲的懷裏，迅速變得冰冷、僵硬。
而她懷裏的那個嬰兒，似乎感應到了母親的離去，突然爆發出一陣響亮而持久的啼哭，小臉憋得通紅，在死去的母親胸前徒勞地尋找著。
周婉雲呆呆地抱著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聽著懷中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感受著周圍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她的死亡氣息。
醫學，救不了他們。
草藥，救不了他們。
她所有的知識、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在這人為制造、借天災之勢洶湧而來的惡魔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她救不了這個母親，救不了這個孩子，救不了這祠堂裏成百上千在死亡線上掙紮的人，救不了t這衛河兩岸成千上萬正在被瘟疫吞噬的生靈！
一種前所未有的崩潰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防線。
她猛地松開抱著屍體的手，踉蹌著站起來，像瘋了一樣沖到祠堂院子裏的水缸旁，不顧一切地用水瓢舀起冷水，反覆地、用力地搓洗自己的雙手，仿佛要洗掉那些看不見的病菌，洗掉那些粘稠的汙物，洗掉那年輕母親冰冷的觸感，洗掉這彌漫在空氣中、無孔不入的死亡氣息。
可是，怎麽洗得掉？
“啊！”她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聲音淒厲而絕望。她癱軟在地，蜷縮在水缸旁，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汙水，洶湧而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有些惡意，超越了醫學的範疇，有些災難，源於人心深處最黑暗的深淵。而她，一個渺小的醫生，站在這樣的深淵面前，除了眼睜睜看著生命被吞噬，還能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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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在肆虐了數日之t後，終於帶著它掠奪的一切，不甘地退去了。留下的，是一片被徹底重塑的、滿目瘡痍的大地。
原本的田地覆蓋著厚厚的、散發著腥臭的淤泥，倒塌的房屋像被巨獸踩碎的玩具，殘破的木料和家具半埋在泥漿裏，偶爾露出一角，訴說著曾經的煙火氣息。
衛河的水位回落了，但河水依舊渾濁不堪，河岸線上掛滿了雜草、破布和種種難以辨認的汙穢之物。
然而，比這滿目瘡痍的景象更快的，是那場被洪水裹挾而來的、無形的死亡。
位於高地、原本用於祭祀祖先的周家祠堂，如今成了這片區域唯一的臨時救護站。昔日莊嚴肅穆的廳堂，此刻被難以計數的災民和病人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覆雜氣味，汗臭、泥腥、嘔吐物的酸腐，以及一種越來越濃烈的、屬於死亡本身的鹹腥惡臭。呻吟聲、哭喊聲、劇烈的咳嗽和嘔吐聲，幾乎要將祠堂的屋頂掀翻。
周婉雲已經記不清自己連續工作了多少個小時。她身上的工作服早已沾滿了汙漬，緊緊貼在消瘦的身體上，頭發淩亂地粘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她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深陷在眼眶裏。
疫情在洪水退去後的第二天，如同被點燃的荒草，轟然爆發。
病人像潮水般湧來。癥狀高度一致，且兇險得令人膽寒。先是突如其來的、無法抑制的劇烈嘔吐，吐出來的很快就不再是食物，而是清水樣的液體。緊接著是更為可怕的腹瀉，不是普通的拉肚子，而是如同打開閥門的水龍頭，排洩出大量渾濁的、如同淘米水一樣的大便，完全沒有糞質。隨之而來的，是駭人的脫水。
周婉雲和幾名醫生志願者穿梭在躺滿祠堂地面，甚至廊下、院壩的病人中間，看到的是一張張迅速失去人形的面孔。病人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深陷下去，像兩個黑洞，皮膚失去彈性，變得冰冷、發紺，嘴唇幹裂焦枯。嚴重的肌肉痙攣讓他們的小腿肚擰成堅硬的疙瘩，痛苦地蜷縮著。體溫不是升高，而是急速下降，四肢冰涼。往往從發病到死亡，只有短短幾個時辰。一個早上還能勉強說話的人，到了傍晚，就可能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縮水了的屍體。
“大夫，救救我娘！”一個半大的孩子拉著周婉雲的衣角，哭喊著。他身邊躺著一個中年婦人，已經陷入了昏迷，排洩物不受控制地流淌在身下的草席上。
周婉雲蹲下身，摸了摸婦人冰冷的額頭和幾乎摸不到脈搏的手腕，心沈到了谷底。她擡頭四顧，身邊僅有的兩個略懂草藥的多間郎中和幾個自願幫忙的婦女，也都和她一樣，滿臉油汗，眼神絕望。
“鹽水，需要大量的生理鹽水補液！”周婉雲喃喃自語，這是對抗霍亂脫水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可是，哪裏去找鹽水？他們僅有的一小袋粗鹽，早已兌成了淡鹽水，優先給那些還有吞咽能力的病人灌下去，但這點量，對於眼前上百的病人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至於真正的醫用生理鹽水和註射器，那是夢裏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們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收集還算幹凈的雨水，燒開，放入一點點鹽，或者加入一些據說是能“止瀉固脫”的草藥，如馬齒莧、地錦草熬成的苦澀湯汁。周婉雲和助手們將這些聊勝於無的液體，用粗陶碗，一勺一勺，費力地餵給那些張著嘴、如同離水之魚般渴望水分的病人。
效果，微乎其微。
她看著一個強壯的漢子，在幾個小時內，從捂著肚子呻吟，到劇烈吐瀉，再到眼眶深陷、皮膚幹癟，最後在極度的口渴和全身的冰冷中，眼神渙散，徹底失去生機。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瘋狂地抽幹他們的生命。
死亡，成了這裏最尋常的景象。
最初，還有悲慟的親屬，強撐著病體或含著淚，用破席子或門板，將死者擡到祠堂後方的空地，挖個淺坑草草掩埋，插上一根木棍作為標記。哀哭聲尚能斷續聽到。
但很快，連這點最基本的尊嚴也無法維持了。
死亡的人數呈指數級增長，擡屍的人手遠遠不夠，甚至很多擡屍的人，自己也很快倒下了。祠堂後方，屍體開始堆積起來，像一捆捆失去生命的柴火。
“早死有人埋，晚死無人擡。”
不知是誰最先說出了這句透著無盡悲涼和現實殘酷的話，很快就在幸存者中流傳開來。人們開始麻木地看著身邊的親友斷氣，最初還會流幾滴淚，後來連眼淚都流不出了。只是默默地將還在溫熱的屍體拖到一邊，騰出那塊剛剛被占據的位置，給下一個還在掙紮的活人。後來，連拖拽的力氣都沒有了，屍體就那樣直接留在原地，與尚存一息者並肩而臥。
再後來，處理屍體的方式變得更加簡單和恐怖。人們本能地恐懼這些屍體，為了防止“瘟疫”擴散，也實在是沒有地方和力氣掩埋，一些屍體被直接拋入了尚未完全退去的洪水殘留的窪地，或者幹脆就扔在祠堂外不遠處的田野裏。
腐屍遍地，白骨擋路。
秋日原本應該是天高雲淡，豐收的季節。此刻，陽光依舊照耀，卻顯得無比殘忍。在慘白的陽光下，田野、路旁、溝壑中，隨處可見腫脹發黑、肚皮鼓脹如鼓的屍體。蒼蠅像烏雲一樣聚集在上面，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烏鴉成群結隊地飛來，肆無忌憚地啄食著，發出刺耳的呱呱叫聲。一陣風吹過，帶來的不是稻香，而是濃郁到令人窒息、直沖腦門的腐臭。
一些尚能行動的幸存者，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游魂一樣，麻木地在這些屍體之間穿行，扒拉著，尋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也許是屍體身上殘存的一點幹糧，也許是泥地裏未被沖走的野菜根，甚至有人目光開始瞄向那些不再動彈的牲畜，或者更糟的東西。人性的底線，在極致的生存壓力下，正在一點點崩塌。
周婉雲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無邊的絕望和死亡一點點吞噬。她的手上、身上，似乎永遠洗不掉那股嘔吐物、排洩物和屍臭混合的味道。她的耳朵裏，充斥著呻吟、哭喊和死亡來臨前的寂靜。她的眼前，是無數張迅速枯萎、扭曲、最終失去生命光彩的臉。
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臨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逃難到此。女人自己已經出現了輕微的腹瀉癥狀，卻把最後一點幹凈的水，都餵給了哭鬧的孩子。周婉雲發現她時，她已經虛弱得無法坐起，卻仍緊緊抱著孩子。
周婉雲竭盡全力，將最後一點珍貴的淡鹽水和搗碎的草藥汁餵給女人。女人感激地看著她，那雙因為脫水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裏，還殘留著一絲母性的溫柔和對生命的渴望。她艱難地指了指懷裏的孩子，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周婉雲明白她的意思，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霍亂的進程快得殘酷。不過一個多時辰，當周婉雲再次巡回到這裏時，那個年輕母親的情況急轉直下。劇烈的嘔吐和腹瀉幾乎同時爆發，米泔水樣的排洩物浸透了她的褲子和身下的草墊。她渾身冰冷，眼眶深陷得像兩個骷髏，肌肉痙攣讓她身體扭曲。
周婉雲沖過去，跪在泥濘的地上，將她抱在懷裏，試圖給她餵水，但水只是從她無法閉合的嘴角流了出來。
“堅持住！為了孩子！”周婉雲在她耳邊嘶啞地喊著，聲音帶著哭腔。
女人似乎聽到了，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大眼睛，看向周婉雲，那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不甘，有哀求，最後，定格為一種無邊無際的、令人心碎的絕望。她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松弛下來，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依舊圓睜著，望著祠堂斑駁的屋頂，仿佛在質問這無情的老天。
她死了。在周婉雲的懷裏，迅速變得冰冷、僵硬。
而她懷裏的那個嬰兒，似乎感應到了母親的離去，突然爆發出一陣響亮而持久的啼哭，小臉憋得通紅，在死去的母親胸前徒勞地尋找著。
周婉雲呆呆地抱著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聽著懷中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感受著周圍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她的死亡氣息。
醫學，救不了他們。
草藥，救不了他們。
她所有的知識、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在這人為制造、借天災之勢洶湧而來的惡魔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她救不了這個母親，救不了這個孩子，救不了這祠堂裏成百上千在死亡線上掙紮的人，救不了t這衛河兩岸成千上萬正在被瘟疫吞噬的生靈！
一種前所未有的崩潰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防線。
她猛地松開抱著屍體的手，踉蹌著站起來，像瘋了一樣沖到祠堂院子裏的水缸旁，不顧一切地用水瓢舀起冷水，反覆地、用力地搓洗自己的雙手，仿佛要洗掉那些看不見的病菌，洗掉那些粘稠的汙物，洗掉那年輕母親冰冷的觸感，洗掉這彌漫在空氣中、無孔不入的死亡氣息。
可是，怎麽洗得掉？
“啊！”她終於發出了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聲音淒厲而絕望。她癱軟在地，蜷縮在水缸旁，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汙水，洶湧而出。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有些惡意，超越了醫學的範疇，有些災難，源於人心深處最黑暗的深淵。而她，一個渺小的醫生，站在這樣的深淵面前，除了眼睜睜看著生命被吞噬，還能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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