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炸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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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炸堤
暴雨如同癲狂的巨獸，日夜不息地撕咬著魯西大地。
王家莊地勢較高，此刻成了下游幾個村落難民臨時避難的孤島，也成了於福昌和村裏黨員們組織抗洪的前沿陣地。
莊外的衛河，早已失去了往日平靜的狀態，變成了一條隨時可能失控的巨龍。河水是令人心悸的黃褐色，像攪拌了過多泥沙的濃粥，水位早已超過了堤壩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瘋狂地拍打著、啃噬著用沙袋和草包臨時加固的堤岸。
於福昌和幾十個青壯村民，以及一些逃難至此的男丁，正在泥濘和暴雨中拼命加固著最後一道防線。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次擡起沈重的沙袋，都耗盡了力氣。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味、汗水的酸味，還有一種絕望的壓抑。
“快！再加把勁！堵住這裏！”於福昌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嘶啞而微弱，他渾身上下早已濕透，青布長衫緊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漿，狼狽不堪，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對岸的方向，充滿了血絲和一種不祥的預感。
突然，一陣異樣的聲響穿透了隆隆的雨聲和洪水的咆哮，從對岸遠遠傳來。
不是雷聲，那聲音更沈悶，更集中，像是幾聲間隔極短的爆炸！
“啥聲音？”有村民停下手中的活計，驚恐地望向對岸黑沈沈的一片。
“好像是炸東西？”另一個不確定地說。
就在這時，對岸靠近河堤的某個位置，隱隱有火光一閃而逝，隨即被更大的雨幕吞沒。
緊接著，一種遠比之前所有聲響都更恐怖、更宏大的聲音，如同千萬頭猛獸同時蘇醒發出的咆哮，從對岸席卷而來！那是堤壩徹底崩潰，積蓄的洪水掙脫束縛，傾瀉而出的死亡之音！
“堤！堤垮了！”有人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音裏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恐懼。
幾乎在洪水咆哮聲傳來的同時，對岸靠近炸堤點的地方，傳來幾聲清脆的、不同於暴雨和洪水聲響。
“啪！啪！啪！”
是步槍射擊的聲音！
一個眼尖的、名叫石頭的年輕後生，指著對岸，聲音顫抖得幾乎變形：“是旺叔！河西村的旺叔！”
於福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奪過身邊一個村民手裏用於觀察水情的簡陋望遠鏡，不顧一切地對準對岸。
雨幕厚重，視線極其模糊。但他依稀看到，在對岸那段剛剛崩塌的堤壩附近，一個穿著蓑衣的熟悉身影，那是河西村的老光棍阿旺，平時就在河上打魚，對堤壩感情極深，阿旺似乎正激動地朝著幾個模糊的日軍身影沖去，手臂揮舞著，像是在吶喊，像是在阻止。緊接著，火光閃爍，槍聲傳來，那身影猛地一頓，然後就像一片落葉般，墜入了下方突然出現的、巨大的決口之中，瞬間被渾濁的、開始瘋狂倒灌的洪水吞沒，連個浪花都沒激起。
故意的！他們是故意炸堤！甚至連試圖阻止的普通村民，都被他們毫不猶豫地射殺！
不等他從這巨大的震驚和憤怒中回過神來，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震動。那來自對岸的、毀滅一切的咆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快跑！往上跑！放棄堤壩！快！”於福昌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嘶吼著，一把拉起身邊一個被嚇呆的孩子，推著、喊著，組織著混亂的人群向莊子裏地勢更高的祠堂方向撤退。
人們丟下了沙袋和工具，哭喊著，攙扶著，像受驚的獸群，拼命逃離河岸。然而，人的速度，又怎能快過蓄謀已久的洪水？
僅僅幾分鐘後，那股被日軍人為釋放出來的“洪水猛獸”，便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沖垮了本就搖搖欲墜的衛河主堤，如同巨大的、黃色的舌頭，狠狠地舔舐過王家莊外圍的堤岸。
“轟隆！”
一聲巨響，於福昌他們剛剛還在拼命加固的那段堤壩，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土崩瓦解。渾濁的、粘稠的、如同瀝青般顏色的河水，不再是河水，而是死亡的化身，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了村莊！
它裹挾著上游沖下來的屋梁、家具、掙紮的牲畜，甚至還有模糊的、穿著衣物的人形物體，這一切都在渾濁的泥漿中翻滾、碰撞，形成一股毀滅一切的洪流。
低矮的土坯房像積木一樣被推倒、吞沒，樹木被連根拔起，田地瞬間化為汪洋。哭喊聲、求救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洪水奔流的咆哮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於福昌和最後一批撤退的人，幾乎是貼著洪水的先鋒，踉蹌著沖進了祠堂所在的高地。回頭望去，剛才他們立足的河岸、附近的房屋，已然消失在一片望不到邊的黃褐色汪洋之下。洪水還在不斷上漲，追逐著逃生者的腳步。
雨水、汗水、還有不知是淚水還是泥水，模糊了於福昌的視線。他望著這片驟然降臨的人間慘劇，心如刀絞。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不顧一切地望向對岸，望向那日軍據點所在的方向。
透過迷蒙的雨幕和蒸騰的水汽，他看到了幾艘掛著所謂“防疫”旗的小型汽艇，竟然逆著洪流的邊緣，出現在對岸靠近原堤壩決口附近的水域！船上的人穿著與周圍災難環境格格不入的、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全套橡膠防護服，戴著巨大防護面具，動作僵硬而機械，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他們正從船上，向那洶湧澎湃、已然攜帶了無數自然汙穢與死亡氣息的洪水中，傾倒下大量的白色粉末！
那些白色粉末一接觸到渾濁的河水，迅速溶解、擴散，消失無形。
這一幕，如此詭異，如此反人類，讓於福昌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炸開堤壩，釋放洪水，制造天災的假象，然後，趁著洪水肆虐、天地混亂、所有人註意力都被自然災害吸引的時刻，再派出這些“防疫給水班”的魔鬼，將他們精心培育的、肉眼看不見的致命菌種，精準地、大規模地投入到這已經成為死亡通道的洪流之中！
利用天災，實施人禍！用自然的洪水，掩蓋人為投毒的罪行！用滔天的濁浪，將他們帶來的死亡瘟疫t，更快、更廣、更隱蔽地送往下游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計劃！如此周密！如此惡毒！如此滅絕人性！
望遠鏡從於福昌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泥水裏。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順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冰冷、粘濕的泥土透過薄薄的長衫傳來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那萬分之一的無邊冰冷。
他猜到了，他預警了，他甚至親眼看到了部分證據。可當這一切以如此赤裸、如此殘酷、如此規模的方式在他眼前上演時，那種沖擊力，還是遠遠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極限。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股腥甜的鐵銹味。
災難已經降臨了。而且，是以遠比單純的天災，更加恐怖千百倍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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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同癲狂的巨獸，日夜不息地撕咬著魯西大地。
王家莊地勢較高，此刻成了下游幾個村落難民臨時避難的孤島，也成了於福昌和村裏黨員們組織抗洪的前沿陣地。
莊外的衛河，早已失去了往日平靜的狀態，變成了一條隨時可能失控的巨龍。河水是令人心悸的黃褐色，像攪拌了過多泥沙的濃粥，水位早已超過了堤壩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瘋狂地拍打著、啃噬著用沙袋和草包臨時加固的堤岸。
於福昌和幾十個青壯村民，以及一些逃難至此的男丁，正在泥濘和暴雨中拼命加固著最後一道防線。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次擡起沈重的沙袋，都耗盡了力氣。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味、汗水的酸味，還有一種絕望的壓抑。
“快！再加把勁！堵住這裏！”於福昌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嘶啞而微弱，他渾身上下早已濕透，青布長衫緊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漿，狼狽不堪，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對岸的方向，充滿了血絲和一種不祥的預感。
突然，一陣異樣的聲響穿透了隆隆的雨聲和洪水的咆哮，從對岸遠遠傳來。
不是雷聲，那聲音更沈悶，更集中，像是幾聲間隔極短的爆炸！
“啥聲音？”有村民停下手中的活計，驚恐地望向對岸黑沈沈的一片。
“好像是炸東西？”另一個不確定地說。
就在這時，對岸靠近河堤的某個位置，隱隱有火光一閃而逝，隨即被更大的雨幕吞沒。
緊接著，一種遠比之前所有聲響都更恐怖、更宏大的聲音，如同千萬頭猛獸同時蘇醒發出的咆哮，從對岸席卷而來！那是堤壩徹底崩潰，積蓄的洪水掙脫束縛，傾瀉而出的死亡之音！
“堤！堤垮了！”有人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音裏充滿了無法置信的恐懼。
幾乎在洪水咆哮聲傳來的同時，對岸靠近炸堤點的地方，傳來幾聲清脆的、不同於暴雨和洪水聲響。
“啪！啪！啪！”
是步槍射擊的聲音！
一個眼尖的、名叫石頭的年輕後生，指著對岸，聲音顫抖得幾乎變形：“是旺叔！河西村的旺叔！”
於福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奪過身邊一個村民手裏用於觀察水情的簡陋望遠鏡，不顧一切地對準對岸。
雨幕厚重，視線極其模糊。但他依稀看到，在對岸那段剛剛崩塌的堤壩附近，一個穿著蓑衣的熟悉身影，那是河西村的老光棍阿旺，平時就在河上打魚，對堤壩感情極深，阿旺似乎正激動地朝著幾個模糊的日軍身影沖去，手臂揮舞著，像是在吶喊，像是在阻止。緊接著，火光閃爍，槍聲傳來，那身影猛地一頓，然後就像一片落葉般，墜入了下方突然出現的、巨大的決口之中，瞬間被渾濁的、開始瘋狂倒灌的洪水吞沒，連個浪花都沒激起。
故意的！他們是故意炸堤！甚至連試圖阻止的普通村民，都被他們毫不猶豫地射殺！
不等他從這巨大的震驚和憤怒中回過神來，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震動。那來自對岸的、毀滅一切的咆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快跑！往上跑！放棄堤壩！快！”於福昌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嘶吼著，一把拉起身邊一個被嚇呆的孩子，推著、喊著，組織著混亂的人群向莊子裏地勢更高的祠堂方向撤退。
人們丟下了沙袋和工具，哭喊著，攙扶著，像受驚的獸群，拼命逃離河岸。然而，人的速度，又怎能快過蓄謀已久的洪水？
僅僅幾分鐘後，那股被日軍人為釋放出來的“洪水猛獸”，便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沖垮了本就搖搖欲墜的衛河主堤，如同巨大的、黃色的舌頭，狠狠地舔舐過王家莊外圍的堤岸。
“轟隆！”
一聲巨響，於福昌他們剛剛還在拼命加固的那段堤壩，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土崩瓦解。渾濁的、粘稠的、如同瀝青般顏色的河水，不再是河水，而是死亡的化身，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了村莊！
它裹挾著上游沖下來的屋梁、家具、掙紮的牲畜，甚至還有模糊的、穿著衣物的人形物體，這一切都在渾濁的泥漿中翻滾、碰撞，形成一股毀滅一切的洪流。
低矮的土坯房像積木一樣被推倒、吞沒，樹木被連根拔起，田地瞬間化為汪洋。哭喊聲、求救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洪水奔流的咆哮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於福昌和最後一批撤退的人，幾乎是貼著洪水的先鋒，踉蹌著沖進了祠堂所在的高地。回頭望去，剛才他們立足的河岸、附近的房屋，已然消失在一片望不到邊的黃褐色汪洋之下。洪水還在不斷上漲，追逐著逃生者的腳步。
雨水、汗水、還有不知是淚水還是泥水，模糊了於福昌的視線。他望著這片驟然降臨的人間慘劇，心如刀絞。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不顧一切地望向對岸，望向那日軍據點所在的方向。
透過迷蒙的雨幕和蒸騰的水汽，他看到了幾艘掛著所謂“防疫”旗的小型汽艇，竟然逆著洪流的邊緣，出現在對岸靠近原堤壩決口附近的水域！船上的人穿著與周圍災難環境格格不入的、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全套橡膠防護服，戴著巨大防護面具，動作僵硬而機械，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他們正從船上，向那洶湧澎湃、已然攜帶了無數自然汙穢與死亡氣息的洪水中，傾倒下大量的白色粉末！
那些白色粉末一接觸到渾濁的河水，迅速溶解、擴散，消失無形。
這一幕，如此詭異，如此反人類，讓於福昌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炸開堤壩，釋放洪水，制造天災的假象，然後，趁著洪水肆虐、天地混亂、所有人註意力都被自然災害吸引的時刻，再派出這些“防疫給水班”的魔鬼，將他們精心培育的、肉眼看不見的致命菌種，精準地、大規模地投入到這已經成為死亡通道的洪流之中！
利用天災，實施人禍！用自然的洪水，掩蓋人為投毒的罪行！用滔天的濁浪，將他們帶來的死亡瘟疫t，更快、更廣、更隱蔽地送往下游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計劃！如此周密！如此惡毒！如此滅絕人性！
望遠鏡從於福昌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泥水裏。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順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冰冷、粘濕的泥土透過薄薄的長衫傳來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那萬分之一的無邊冰冷。
他猜到了，他預警了，他甚至親眼看到了部分證據。可當這一切以如此赤裸、如此殘酷、如此規模的方式在他眼前上演時，那種沖擊力，還是遠遠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極限。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股腥甜的鐵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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