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匯報

關燈
第10章 匯報

李念祖離開喧鬧的渡口,跨上軍用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粗暴地撕裂了河畔濕熱的空氣,也仿佛在試圖驅散方才與表弟於福昌那場不愉快的交談所帶來的滯悶。兩名衛兵駕駛著另一輛偏鬥摩托緊隨其後,三輛車卷起一路煙塵,朝著他駐防的團部所在地疾馳。

風掠過耳畔,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緊鎖的凝重。於福昌的話,像一根細小的毒刺,紮進了他心裏。“巨大的陰謀”、“關乎千萬百姓生死”、“虎烈拉”這些詞語在他腦海中盤旋,與他自己渠道獲得的一些零碎、未被重視的情報碎片隱隱重合。

回到位於一處廢棄鄉紳宅院改建的團部,揮退勤務兵,李念祖將自己關在臨時充作辦公室的西廂房裏。

房間陰涼,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煩躁。他脫下帶有偽軍標識的軍帽,重重地放在鋪著軍事地圖的案桌上,露出了剃得青茬茬的頭皮。走到窗邊,窗外院子裏,幾個士兵正無精打采地擦拭著武器,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外面的水深火熱與這裏無關。

他沈吟片刻,走到桌案前,拿起那部專線電話,搖通了上級司令部的號碼。電話接通,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觀而審慎,匯報了渡口“偶遇”表弟於福昌,他隱去了於福昌的真實身份,只以“地方鄉紳,有醫學背景”代稱,以及對方對日軍“防疫給水班”異常活動和衛河上游出現疑似虎烈拉病例的擔憂。

聽筒那頭,傳來的是副參謀長那熟悉的、帶著濃重鼻腔音且不耐煩的訓斥:

“念祖老弟!你是不是閑得發慌了?還是被那些泥腿子散布的恐慌情緒給傳染了?”副參謀長的聲音尖銳,“日本人搞點小動作,有什麽稀奇?‘防疫給水’?不過是他們掩人耳目的把戲!我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盯緊八路軍的動向!防範他們的滲透和擴張!這才是黨國的心腹大患!你把精力放在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上,簡直是杞人憂天,不分輕重!”

李念祖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強壓下辯解的沖動,試圖從專業角度補充:“參謀長,卑職是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萬一日軍真如寧波、常德那般,使用細菌武器,波及範圍將極廣,恐釀成……”

“夠了!”副參謀長粗暴地打斷他,“什麽寧波、常德!那是過去式了!我們現在是在魯西!日本人再喪心病狂,難道還敢在自己占領區大規模放毒?動動你的腦子!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疫情,那也是日本人自作自受,波及的是淪陷區的刁民,與我們何幹?正好削弱日占區的潛力!你給我記住,集中精力,盯死八路軍!再聽到你匯報這些不著調的東西,軍法處置!”

“啪”的一聲,電話被重重掛斷,只剩下忙音在李念祖耳邊嗡嗡作響。

他緩緩放下聽筒,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濕透的棉花,憋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他走到墻邊,那裏掛著一幅泛黃的、標註著各種箭頭和符號的全國防疫力量粗略部署圖。這是他在黃埔軍校時期的一位教官,後來轉入衛生系統,私下寄給他的,讓他對國內的防疫現狀有個清醒的認識。

他的目光落在圖上。自1938年武漢會戰後,國民政府確實開始認識到戰時防疫的重要性,逐步著手建立戰時防疫體系,設立了中央防疫處,組建了一些防疫大隊。然而,紙上談兵易,落到實處難。腐敗的官僚體系、匱乏的經費、短缺的專業人員,使得這一切進展緩慢,步履維艱。

淪陷區?像魯西這樣的地方?在地圖上是近乎空白的存在。重慶方面,怎麽可能將寶貴的、象征意義甚至大於實際作用的防疫力量,投入到這片被他們某種程度上已經“放棄”的、且鞭長莫及的敵占區?在於上級那些官僚眼中,這裏的百姓,恐怕早已是“化外之民”,生死由命了。

一股深切的無力感席卷了他。他不是沒有報國之志,當年毅然投考黃埔,與表弟於福昌一同在家鄉組織抗日活動,何嘗不是懷著驅逐敵寇、重整河山的滿腔熱血?可現實呢?國民政府的腐敗,他親眼所見,層層克扣軍餉,倒賣軍用物資,派系傾軋,效率低下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上面的人只關心權位和地盤,何曾真正將黎民百姓的生死放在心頭?

他看不起八路軍,覺得他們是一群缺乏正規訓練、只會鉆山溝打游擊的“泥腿子”,裝備低劣,不成氣候。但有時,心底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質問:至少,那些“泥腿子”似乎還願意和他們口中的“老百姓”站在一起,哪怕只是收買人心。而自己所在的這個體系,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的“正統”,卻正在從內部一點點地腐爛,變得冷漠而顢頇。

他對日軍的殘暴有著切膚之痛。家鄉淪陷時,他親眼目睹日軍燒殺搶掠,多少親朋故舊慘死在屠刀之下。這份國仇家恨,他從未有一刻忘記。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感到壓抑和矛盾。他身處敵營,戴著“漢奸”的罵名,周旋於虎狼之間,收集情報,期待著有朝一日能配合反攻,一雪前恥。可如今,面對可能到來的、更加陰險惡毒的細菌戰屠殺,他卻發現自己如此的無力。

“慈不掌兵。”他喃喃自語,重覆著在渡口對於福昌說出的冰冷話語。這話既是對表弟說的,何嘗不也是對自己的一種無奈的告誡和麻痹?在這亂世,心不夠狠,不夠硬,或許真的無法生存,更遑論實現抱負。

一絲尖銳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驟然竄上他的脊背,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玉梅她還好嗎?老家那邊,情況到底如何?

這絲牽掛和恐懼來得如此迅猛而真切,幾乎要沖破他作為職業軍人常年構築的心理堤防。但他很快強行壓下了這股情緒。不能亂!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冷硬。現在不是擔憂家事的時候,軍務纏身,自身尚且難保,又能如何?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關於轄區內部隊布防和八路軍活動跡象的最新報告,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到文字上。然而,那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卻仿佛都化作了渾濁的衛河水,水中漂浮著死魚,倒映著對岸日軍炮樓的陰影,以及於福昌那雙充滿憂慮和質疑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