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實地勘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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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實地勘察
離開渡口，於福昌循著地圖上標記的一條小路，登上了離河岸不遠的一座名為“望河丘”的土山。這座山丘並不高，但視野開闊，恰好能俯瞰衛河一段較為平緩的河道，以及對岸那個戒備森嚴的日軍據點。
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又一場暴雨可能將至。衛河在他腳下奔騰，因連日暴雨而水位暴漲，渾濁的河水像一條憤怒的黃龍，卷挾著泥沙、斷枝和種種看不清的雜物，發出沈悶的咆哮，湍急地向下游沖去。那水勢，比他在渡口看到的還要駭人。
於福昌找到一處灌木叢生的隱蔽位置，撥開枝葉，從包袱裏取出一個用布包裹著的、略顯陳舊的單筒望遠鏡。他調整著焦距，冰涼的黃銅鏡筒貼在眼眶上。對岸日軍據點的細節在視野中逐漸清晰。木質瞭望塔、鐵絲網、沙包工事，一切都與他之前了解的情報無異。然而，當他將鏡頭移向靠近河岸的一片區域時，呼吸驟然一窒。
那裏，有幾個身影正在活動。他們穿的並非日常所見的土黃色軍裝，而是全身籠罩在臃腫的米黃色防護服中，頭戴豬鼻子樣的防毒面具，整個人包裹得密不透風，在灰暗的天色和渾濁的河岸背景下，顯得格外紮眼和詭異。他們動作機械，似乎在操作著什麽設備。
鏡頭微微移動，他看到了更多。一輛覆蓋著帆布的軍用卡車停在不遠處，幾個同樣穿著普通軍裝的士兵，正從車上小心翼翼地卸下幾個密封的、t塗著暗色油漆的金屬鐵桶。那些鐵桶看起來十分沈重，兩人擡一個都顯得有些吃力。士兵們將它們滾到河邊一片臨時搭建的、同樣戒備森嚴的軍用帳篷附近。帳篷周圍，至少有五六名持槍的日軍士兵在來回巡邏，警惕地註視著河面和四周，不允許任何閑雜人等靠近。
“防疫給水”於福昌的腦海中再次閃過這個充滿諷刺的稱謂。什麽樣的“防疫”需要如此嚴密的自身防護？什麽樣的“給水”需要深夜運輸密封鐵桶，並在如此敏感的河岸邊設立臨時據點？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望遠鏡的銅管更甚，瞬間穿透了他的脊背。
他收起望遠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僅憑遠距離觀察，還不足以形成鐵證。他需要更貼近的、來自民眾的佐證。
他迅速下山，重新扮作收山貨的商人，沿著河岸向下游一段較為僻靜的河灘走去。這裏距離日軍據點稍遠，河邊有一些被洪水沖刷上來的淤泥和雜物。一個穿著破舊汗褂、皮膚黝黑如古銅的老農，正佝僂著腰，在河灘的亂石和淤泥間費力地翻找著，似乎希望能找到些被大水沖下來的、可用的柴火或是僥幸存活的河鮮。
於福昌走上前，掏出旱煙袋，遞上一撮煙絲，搭訕道：“老哥，忙著呢？這大水沖的，啥也剩不下吧？”
老農擡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深皺紋、寫滿滄桑和疲憊的臉。他看了看於福昌遞來的煙絲，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感激，接過，拿出自己的煙袋鍋子，哆哆嗦嗦地裝上。
“唉，可不是嘛。”老農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這鬼老天，雨下個沒完，河神爺發了怒，啥都給沖走嘍，地淹了，屋塌了，這往後，可咋活喲。”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目光卻不時畏懼地瞟向河對岸那隱約可見的炮樓影子。
於福昌順勢在他旁邊一塊還算幹燥的石頭上坐下，也裝了一鍋煙，陪著吸起來，狀似無意地問道：“老哥，我前幾天從下游過來，就聽說這河裏不太平，好像還飄過些死貓死狗的，怪瘆人的。你這常在河邊，可見過啥？”
老農一聽這話，拿煙袋的手明顯抖了一下，臉上瞬間浮現出驚恐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聽去：
“你也聽說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結緊張地滑動著，“可不是嘛！前幾天，就那邊，”他用煙袋桿指了指上游日軍據點的大致方向，“夜裏，我起來窩尿，就聽見對岸‘嗡嗡’的響，不像是機器，倒像是抽水的水泵在響！深更半夜的，抽啥水呢？”
他湊近於福昌，聲音更低了，帶著神秘和恐懼：“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在這河邊，看到漂下來好些死魚，還有幾條野狗的身子，那樣子唉喲，可嚇人嘍！肚子脹得老大，毛都掉了一大片，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被活活嚇死的！俺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死成那樣的畜生！”
老農的描述，狠狠地砸在於福昌的心上。水泵聲，深夜作業，詭異的動物屍體，再加上望遠鏡裏那些穿著防護服的身影和密封的鐵桶！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匯聚，指向那個唯一可怕、卻無比清晰的結論：
日軍正在利用衛河汛期水位暴漲、流速加快、波及範圍廣的特點，以“防疫給水”為掩護，向河中投放病菌！他們企圖借助洪水之力，將死亡與瘟疫精準地灑向衛河下游沿岸所有的村莊和城鎮！
這不是軍事打擊，這是針對無辜平民的、徹頭徹尾的、滅絕人性的細菌戰！
於福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心沈向無底的冰窟。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密封鐵桶裏裝載的致命菌液，被泵入渾濁的河水，隨著波濤洶湧而下，侵入沿途每一個汲取河水的村莊，每一個在河邊漿洗的婦女，每一個渴極了掬水痛飲的孩子，瘟疫將如同野火般蔓延，死亡會成指數級增長，屍橫遍野，十室九空，那將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而他的婉雲，此刻正在上游的某個村莊，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這悄然逼近的惡魔！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連告別的話都忘了說，踉蹌著轉身，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地委密室的方向，發足狂奔。
他必須立刻回去！必須將這一切，用最緊急的方式匯報上去！必須爭分奪秒，在那無形的死神徹底張開翅膀之前，發出警報，哪怕這警報的聲音在巨大的災難面前，可能微弱的如同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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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渡口，於福昌循著地圖上標記的一條小路，登上了離河岸不遠的一座名為“望河丘”的土山。這座山丘並不高，但視野開闊，恰好能俯瞰衛河一段較為平緩的河道，以及對岸那個戒備森嚴的日軍據點。
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又一場暴雨可能將至。衛河在他腳下奔騰，因連日暴雨而水位暴漲，渾濁的河水像一條憤怒的黃龍，卷挾著泥沙、斷枝和種種看不清的雜物，發出沈悶的咆哮，湍急地向下游沖去。那水勢，比他在渡口看到的還要駭人。
於福昌找到一處灌木叢生的隱蔽位置，撥開枝葉，從包袱裏取出一個用布包裹著的、略顯陳舊的單筒望遠鏡。他調整著焦距，冰涼的黃銅鏡筒貼在眼眶上。對岸日軍據點的細節在視野中逐漸清晰。木質瞭望塔、鐵絲網、沙包工事，一切都與他之前了解的情報無異。然而，當他將鏡頭移向靠近河岸的一片區域時，呼吸驟然一窒。
那裏，有幾個身影正在活動。他們穿的並非日常所見的土黃色軍裝，而是全身籠罩在臃腫的米黃色防護服中，頭戴豬鼻子樣的防毒面具，整個人包裹得密不透風，在灰暗的天色和渾濁的河岸背景下，顯得格外紮眼和詭異。他們動作機械，似乎在操作著什麽設備。
鏡頭微微移動，他看到了更多。一輛覆蓋著帆布的軍用卡車停在不遠處，幾個同樣穿著普通軍裝的士兵，正從車上小心翼翼地卸下幾個密封的、t塗著暗色油漆的金屬鐵桶。那些鐵桶看起來十分沈重，兩人擡一個都顯得有些吃力。士兵們將它們滾到河邊一片臨時搭建的、同樣戒備森嚴的軍用帳篷附近。帳篷周圍，至少有五六名持槍的日軍士兵在來回巡邏，警惕地註視著河面和四周，不允許任何閑雜人等靠近。
“防疫給水”於福昌的腦海中再次閃過這個充滿諷刺的稱謂。什麽樣的“防疫”需要如此嚴密的自身防護？什麽樣的“給水”需要深夜運輸密封鐵桶，並在如此敏感的河岸邊設立臨時據點？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望遠鏡的銅管更甚，瞬間穿透了他的脊背。
他收起望遠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僅憑遠距離觀察，還不足以形成鐵證。他需要更貼近的、來自民眾的佐證。
他迅速下山，重新扮作收山貨的商人，沿著河岸向下游一段較為僻靜的河灘走去。這裏距離日軍據點稍遠，河邊有一些被洪水沖刷上來的淤泥和雜物。一個穿著破舊汗褂、皮膚黝黑如古銅的老農，正佝僂著腰，在河灘的亂石和淤泥間費力地翻找著，似乎希望能找到些被大水沖下來的、可用的柴火或是僥幸存活的河鮮。
於福昌走上前，掏出旱煙袋，遞上一撮煙絲，搭訕道：“老哥，忙著呢？這大水沖的，啥也剩不下吧？”
老農擡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深皺紋、寫滿滄桑和疲憊的臉。他看了看於福昌遞來的煙絲，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感激，接過，拿出自己的煙袋鍋子，哆哆嗦嗦地裝上。
“唉，可不是嘛。”老農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這鬼老天，雨下個沒完，河神爺發了怒，啥都給沖走嘍，地淹了，屋塌了，這往後，可咋活喲。”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目光卻不時畏懼地瞟向河對岸那隱約可見的炮樓影子。
於福昌順勢在他旁邊一塊還算幹燥的石頭上坐下，也裝了一鍋煙，陪著吸起來，狀似無意地問道：“老哥，我前幾天從下游過來，就聽說這河裏不太平，好像還飄過些死貓死狗的，怪瘆人的。你這常在河邊，可見過啥？”
老農一聽這話，拿煙袋的手明顯抖了一下，臉上瞬間浮現出驚恐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聽去：
“你也聽說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結緊張地滑動著，“可不是嘛！前幾天，就那邊，”他用煙袋桿指了指上游日軍據點的大致方向，“夜裏，我起來窩尿，就聽見對岸‘嗡嗡’的響，不像是機器，倒像是抽水的水泵在響！深更半夜的，抽啥水呢？”
他湊近於福昌，聲音更低了，帶著神秘和恐懼：“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在這河邊，看到漂下來好些死魚，還有幾條野狗的身子，那樣子唉喲，可嚇人嘍！肚子脹得老大，毛都掉了一大片，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被活活嚇死的！俺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死成那樣的畜生！”
老農的描述，狠狠地砸在於福昌的心上。水泵聲，深夜作業，詭異的動物屍體，再加上望遠鏡裏那些穿著防護服的身影和密封的鐵桶！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匯聚，指向那個唯一可怕、卻無比清晰的結論：
日軍正在利用衛河汛期水位暴漲、流速加快、波及範圍廣的特點，以“防疫給水”為掩護，向河中投放病菌！他們企圖借助洪水之力，將死亡與瘟疫精準地灑向衛河下游沿岸所有的村莊和城鎮！
這不是軍事打擊，這是針對無辜平民的、徹頭徹尾的、滅絕人性的細菌戰！
於福昌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心沈向無底的冰窟。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密封鐵桶裏裝載的致命菌液，被泵入渾濁的河水，隨著波濤洶湧而下，侵入沿途每一個汲取河水的村莊，每一個在河邊漿洗的婦女，每一個渴極了掬水痛飲的孩子，瘟疫將如同野火般蔓延，死亡會成指數級增長，屍橫遍野，十室九空，那將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而他的婉雲，此刻正在上游的某個村莊，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這悄然逼近的惡魔！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連告別的話都忘了說，踉蹌著轉身，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地委密室的方向，發足狂奔。
他必須立刻回去！必須將這一切，用最緊急的方式匯報上去！必須爭分奪秒，在那無形的死神徹底張開翅膀之前，發出警報，哪怕這警報的聲音在巨大的災難面前，可能微弱的如同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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