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渡口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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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渡口偶遇
清晨的衛河河面，籠罩著一層薄紗似的霧氣。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打著旋兒，沈默地向東流去，水勢明顯比往年這時候要浩大湍急許多。
於福昌站在一艘簡陋的木質渡船的船頭，青布長衫的下擺被河風微微拂動。他刻意扮作一個收山貨的商人，身邊只放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河兩岸的景象。
對岸，日軍的炮樓如同灰色的墓碑，矗立在霧氣中，隱約可見哨兵晃動的身影。近岸的水面上，偶爾漂過一些樹枝、雜物，甚至還有一兩只膨脹發白的野生動物屍體，隨波逐流，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
於福昌的心揪緊了，老農提到的“死魚死狗”和老陳情報裏深夜運輸的“密封鐵桶”，在他腦海中形成了不祥的聯動。
渡船緩緩靠向對岸的一個集鎮渡口。這裏比來時的那邊要“熱鬧”一些，但也是一種畸形的、透著緊張的熱鬧。扛著行李的逃荒者、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維持秩序的偽軍士兵，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汗味、河水的腥味和一種無形的焦慮。
於福昌隨著人流踏上吱呀作響的木質碼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隨即，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渡口旁一個簡陋的茶棚下，幾個穿著黃綠色偽軍軍裝的人格外顯眼。為首一人，背對著碼頭，身姿筆挺地坐在條凳上，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軍人氣質。他身邊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似乎是感應到了背後的註視，那人緩緩轉過頭來。一張輪廓分明、帶著軍人硬朗之氣的臉孔映入於福昌眼簾，年紀比於福昌稍大一點，約莫三十出頭，眉宇間卻比於福昌多了幾分風霜與世故。正是他的表哥，李念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
“福昌？”李念祖率先開口，臉上露出一種介於客套和親戚情分之間的笑容，站起身走了過來。他身上的偽軍軍官制服筆挺，馬靴鋥亮，與於福昌樸素的青布長衫形成了鮮明對比。
“念祖哥？”於福昌也迎上前，臉上帶著故人相逢的些許欣喜，“真巧，你怎麽會在這裏？”
“奉命巡查防務，路過這渡口，歇歇腳。”李念祖語氣輕松，拍了拍於福昌的胳膊，動作看似親熱，目光卻在於福昌的衣著和隨身包袱上快速掠過，“你這是？”
“去上游看看，家裏有點舊親需要走動，順便看看能不能收點山貨。”於福昌的回答滴水不漏，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
“哦？那可巧了。”李念祖笑了笑，伸手示意茶棚，“既然碰上了，坐下喝碗粗茶，敘敘舊？咱們兄弟，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好。”於福昌點點頭。
兩人在茶棚角落一張略顯油膩的小桌旁坐下，衛兵機警地站到了幾步開外，既保持著距離，又能隔絕閑雜人等的靠近。跑堂的趕緊送上兩碗渾濁的、漂浮著幾片粗大茶葉梗的茶水。
表面上是親戚間久別重逢的閑話家常。李念祖問起於老太爺的身體，問起莊園的近況，語氣熟稔。於福昌一一作答，也問及李念祖在“這邊”是否順利。
但在這看似平和的寒暄之下，機鋒已然暗藏。
李念祖，黃埔軍校畢業，早年也曾熱血沸騰，和於福昌一樣，在家鄉淪陷前積極參與抗日活動，甚至在早期的抗日政府裏共事過。那時，他們都懷著驅逐日寇、覆興民族的理想。然而，隨著局勢惡化，家鄉徹底淪陷，各自的抉擇將他們引向了不同的道路。於福昌在組織的安排下，轉入地下，成為了隱秘戰線上的戰士；而李念祖，則憑借其軍校背景和家族的一些關系，設法打入了偽軍系統，表面為日本人做事，實則肩負著國民黨軍統交代的秘密任務，收集情報，伺機而動。
這一點，於福昌通過地委的情報系統，早已知曉。而李念祖，或許也隱約猜到自己這位表弟絕非普通鄉紳那麽簡單，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在這淪陷區，他們既是血脈相連的表親，又是分屬不同陣營、抱有不同理念的“同行”。
“這鬼天氣，雨下個沒完，衛河的水都快漫上來了。”李念祖吹開碗裏的茶梗，似是無意地提起，“聽說上游前幾日還決了個小口子，淹了不少田地。”
於福昌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順著話題，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是啊，水勢是不小。不過，念祖哥，我最近來往河邊，總覺得除了天災，好像還有些別的動靜，讓人心裏不踏實。”
“哦？什麽動靜？”李念祖端起茶碗，眼皮微擡，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專註。
“就是日本人那邊，”於福昌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特別是他們的‘防疫給水班’，最近在沿河這幾個據點，動靜大得反常。深更半夜車隊來往不絕，警戒森嚴得像是要打仗。這不太像普通的防疫吧？你們這邊，沒收到什麽風聲？”
李念祖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隨即呷了一口苦澀的茶水，放下碗，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容：“福昌啊，你呀，還是讀書人那份憂國憂民的心思。這事兒，我們這邊也聽到些風聲。”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帶著一種內部人士的篤定：“依我看，沒必要大驚小怪。無非是正常的防務輪換，或者，頂多是他們在搞什麽小規模的軍事演習。日本人嘛，就喜歡虛張聲勢。咱們啊，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只是防務輪換或演習？”於福昌的眉頭蹙起，他緊緊盯著李念祖的眼睛，“念祖哥，恐怕沒這麽簡單。我擔心他們是在謀劃別的，更惡毒的東西。這東西，可能會要了沿岸成千上萬老百姓的命！”
李念祖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語氣變得有些疏離和務實：“福昌，你我都不是局外人，有些話不妨直說。戰爭，哪有不死人的？‘慈不掌兵’，這個道理你該明白。日本人有什麽陰謀，上頭自然有判斷。我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鞏固防區，保存實力，應對未來的變局。”
他特意在“未來的變局”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於福昌。於福昌立刻明白，李念祖所指的，是抗戰勝利後可能到來的國共摩擦。在他的戰略天平上，防範未來的“心腹之患”，其權重大大超過了眼前日軍可能對平民發動的、尚未證實的細菌戰威脅。
一股涼意在於福昌心底蔓延。他看著表哥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因陣營不同而產生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未來的變局自然重要，”於福昌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絲，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可眼前的百姓呢？如果他們真的在準備細菌戰，投放虎烈拉、鼠疫這些惡疾，那死的就不是幾個士兵，而是整村整鎮的鄉親！那是滅頂之災！念祖哥，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鄉親們像南方……”
“夠了，福昌！”李念祖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有些生硬，帶著軍官特有的不容置疑，“沒有確鑿證據，這些都是猜測！動搖軍心民心的話，不要亂說。做好你該做的事，收你的山貨，走你的親戚。這些軍國大事，自有我們這些穿軍裝的人來操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顯然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我還要去下一個據點巡查，就不多陪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說完，他對於福昌點了點頭，算是道別，隨即帶著衛兵，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茶棚，很快消失在渡口雜亂的人流中。
於福昌獨自坐在原地，碗裏的茶水早已涼透。他看著窗外渾濁洶湧的衛河水，又想起地委密室裏的分析，妻子描述的可怕病癥，以及李念祖那“慈不掌兵”的冰冷邏輯。
一方是視百姓生命如草芥，另一方則是將黨派利益置於民族災難之上。
巨大的無力感和更強烈的責任感，如同這河面的霧氣，緊緊包裹著他。他知道，依靠李念祖或者他背後的力量來阻止這場災難，已經希望渺茫。
他必須靠自己，t靠地委的同志，靠千千萬萬意識到危險的無名者，去揭開這黑幕，去爭奪那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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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衛河河面，籠罩著一層薄紗似的霧氣。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打著旋兒，沈默地向東流去，水勢明顯比往年這時候要浩大湍急許多。
於福昌站在一艘簡陋的木質渡船的船頭，青布長衫的下擺被河風微微拂動。他刻意扮作一個收山貨的商人，身邊只放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河兩岸的景象。
對岸，日軍的炮樓如同灰色的墓碑，矗立在霧氣中，隱約可見哨兵晃動的身影。近岸的水面上，偶爾漂過一些樹枝、雜物，甚至還有一兩只膨脹發白的野生動物屍體，隨波逐流，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
於福昌的心揪緊了，老農提到的“死魚死狗”和老陳情報裏深夜運輸的“密封鐵桶”，在他腦海中形成了不祥的聯動。
渡船緩緩靠向對岸的一個集鎮渡口。這裏比來時的那邊要“熱鬧”一些，但也是一種畸形的、透著緊張的熱鬧。扛著行李的逃荒者、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維持秩序的偽軍士兵，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汗味、河水的腥味和一種無形的焦慮。
於福昌隨著人流踏上吱呀作響的木質碼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隨即，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在渡口旁一個簡陋的茶棚下，幾個穿著黃綠色偽軍軍裝的人格外顯眼。為首一人，背對著碼頭，身姿筆挺地坐在條凳上，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軍人氣質。他身邊站著兩個持槍的衛兵，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似乎是感應到了背後的註視，那人緩緩轉過頭來。一張輪廓分明、帶著軍人硬朗之氣的臉孔映入於福昌眼簾，年紀比於福昌稍大一點，約莫三十出頭，眉宇間卻比於福昌多了幾分風霜與世故。正是他的表哥，李念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
“福昌？”李念祖率先開口，臉上露出一種介於客套和親戚情分之間的笑容，站起身走了過來。他身上的偽軍軍官制服筆挺，馬靴鋥亮，與於福昌樸素的青布長衫形成了鮮明對比。
“念祖哥？”於福昌也迎上前，臉上帶著故人相逢的些許欣喜，“真巧，你怎麽會在這裏？”
“奉命巡查防務，路過這渡口，歇歇腳。”李念祖語氣輕松，拍了拍於福昌的胳膊，動作看似親熱，目光卻在於福昌的衣著和隨身包袱上快速掠過，“你這是？”
“去上游看看，家裏有點舊親需要走動，順便看看能不能收點山貨。”於福昌的回答滴水不漏，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
“哦？那可巧了。”李念祖笑了笑，伸手示意茶棚，“既然碰上了，坐下喝碗粗茶，敘敘舊？咱們兄弟，可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好。”於福昌點點頭。
兩人在茶棚角落一張略顯油膩的小桌旁坐下，衛兵機警地站到了幾步開外，既保持著距離，又能隔絕閑雜人等的靠近。跑堂的趕緊送上兩碗渾濁的、漂浮著幾片粗大茶葉梗的茶水。
表面上是親戚間久別重逢的閑話家常。李念祖問起於老太爺的身體，問起莊園的近況，語氣熟稔。於福昌一一作答，也問及李念祖在“這邊”是否順利。
但在這看似平和的寒暄之下，機鋒已然暗藏。
李念祖，黃埔軍校畢業，早年也曾熱血沸騰，和於福昌一樣，在家鄉淪陷前積極參與抗日活動，甚至在早期的抗日政府裏共事過。那時，他們都懷著驅逐日寇、覆興民族的理想。然而，隨著局勢惡化，家鄉徹底淪陷，各自的抉擇將他們引向了不同的道路。於福昌在組織的安排下，轉入地下，成為了隱秘戰線上的戰士；而李念祖，則憑借其軍校背景和家族的一些關系，設法打入了偽軍系統，表面為日本人做事，實則肩負著國民黨軍統交代的秘密任務，收集情報，伺機而動。
這一點，於福昌通過地委的情報系統，早已知曉。而李念祖，或許也隱約猜到自己這位表弟絕非普通鄉紳那麽簡單，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在這淪陷區，他們既是血脈相連的表親，又是分屬不同陣營、抱有不同理念的“同行”。
“這鬼天氣，雨下個沒完，衛河的水都快漫上來了。”李念祖吹開碗裏的茶梗，似是無意地提起，“聽說上游前幾日還決了個小口子，淹了不少田地。”
於福昌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順著話題，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是啊，水勢是不小。不過，念祖哥，我最近來往河邊，總覺得除了天災，好像還有些別的動靜，讓人心裏不踏實。”
“哦？什麽動靜？”李念祖端起茶碗，眼皮微擡，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專註。
“就是日本人那邊，”於福昌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特別是他們的‘防疫給水班’，最近在沿河這幾個據點，動靜大得反常。深更半夜車隊來往不絕，警戒森嚴得像是要打仗。這不太像普通的防疫吧？你們這邊，沒收到什麽風聲？”
李念祖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隨即呷了一口苦澀的茶水，放下碗，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容：“福昌啊，你呀，還是讀書人那份憂國憂民的心思。這事兒，我們這邊也聽到些風聲。”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帶著一種內部人士的篤定：“依我看，沒必要大驚小怪。無非是正常的防務輪換，或者，頂多是他們在搞什麽小規模的軍事演習。日本人嘛，就喜歡虛張聲勢。咱們啊，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只是防務輪換或演習？”於福昌的眉頭蹙起，他緊緊盯著李念祖的眼睛，“念祖哥，恐怕沒這麽簡單。我擔心他們是在謀劃別的，更惡毒的東西。這東西，可能會要了沿岸成千上萬老百姓的命！”
李念祖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語氣變得有些疏離和務實：“福昌，你我都不是局外人，有些話不妨直說。戰爭，哪有不死人的？‘慈不掌兵’，這個道理你該明白。日本人有什麽陰謀，上頭自然有判斷。我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鞏固防區，保存實力，應對未來的變局。”
他特意在“未來的變局”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於福昌。於福昌立刻明白，李念祖所指的，是抗戰勝利後可能到來的國共摩擦。在他的戰略天平上，防範未來的“心腹之患”，其權重大大超過了眼前日軍可能對平民發動的、尚未證實的細菌戰威脅。
一股涼意在於福昌心底蔓延。他看著表哥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因陣營不同而產生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未來的變局自然重要，”於福昌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絲，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可眼前的百姓呢？如果他們真的在準備細菌戰，投放虎烈拉、鼠疫這些惡疾，那死的就不是幾個士兵，而是整村整鎮的鄉親！那是滅頂之災！念祖哥，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鄉親們像南方……”
“夠了，福昌！”李念祖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有些生硬，帶著軍官特有的不容置疑，“沒有確鑿證據，這些都是猜測！動搖軍心民心的話，不要亂說。做好你該做的事，收你的山貨，走你的親戚。這些軍國大事，自有我們這些穿軍裝的人來操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顯然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我還要去下一個據點巡查，就不多陪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說完，他對於福昌點了點頭，算是道別，隨即帶著衛兵，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茶棚，很快消失在渡口雜亂的人流中。
於福昌獨自坐在原地，碗裏的茶水早已涼透。他看著窗外渾濁洶湧的衛河水，又想起地委密室裏的分析，妻子描述的可怕病癥，以及李念祖那“慈不掌兵”的冰冷邏輯。
一方是視百姓生命如草芥，另一方則是將黨派利益置於民族災難之上。
巨大的無力感和更強烈的責任感，如同這河面的霧氣，緊緊包裹著他。他知道，依靠李念祖或者他背後的力量來阻止這場災難，已經希望渺茫。
他必須靠自己，t靠地委的同志，靠千千萬萬意識到危險的無名者，去揭開這黑幕，去爭奪那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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