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於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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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於老太爺
聽到腳步聲，於老太爺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神清明，依然保持著一份文人特有的清矍與固執。
於老太爺在當地很有威望。上世紀二十年代軍閥混戰，一股潰兵流竄至村莊，意圖劫掠。於老太爺挺身而出，獨自前往交涉。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並以自家積蓄犒勞潰兵，使其最終繞道而行，保全了整個村莊的安寧與財產。日偽時期，當局曾數次請他出任偽職，企圖利用其鄉望。於老太爺嚴詞拒絕，並 告誡子弟：“寧可清貧一生，絕不事寇。”他深明大義，積極支持子女投身革命。
“回來了？”於老太爺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是，父親。”於福昌走上前，接過老人手裏的小鏟子，放在一旁的石凳上，“雨剛停，地上潮氣重，您當心身子。”
於老太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在於福昌沾了泥點的長衫下擺掃過，微微蹙了蹙眉：“又去縣裏了？學校不是沒什麽課了麽？”
“去見了幾個朋友，談論些事。”於福昌含糊地應道，攙扶著父親往正堂走去。
正堂裏的擺設古色古香，紅木桌椅、條案、屏風一應俱全，只是色澤暗淡，顯然許久沒有精心打理了。墻上掛著的字畫也蒙著一層薄灰。唯有中堂懸掛的一幅孔子行教圖，被擦拭得相對幹凈。
父子二人在太師椅上坐下，有丫鬟奉上兩杯顏色渾濁的粗茶。於老太爺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沈浮的茶梗，良久，嘆了口氣：“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前日，河西李家的糧倉被‘借’走了大半，說是皇軍的征用，連張像樣的條子都沒有。城裏米價又漲了三成，再這樣下去，莊子上那些佃戶，怕是連租子都交不上了。”
於福昌沈默地聽著。他知道，父親關心的不僅僅是租子，更是於家這艘在風雨中飄搖的舊船，還能支撐多久。父親一生恪守“修身齊家”的信條，努力維持著家族的體面和鄉梓的秩序，但在日軍鐵蹄和時代洪流的沖擊下，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脆弱和徒勞。
“父親，外面還好嗎？”於福昌試探著問，他想知道父親對衛河沿岸的異常是否有所察覺。
於老太爺擡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覆雜：“好？能怎麽好？炮樓子越修越多，稅捐攤派層出不窮，青壯年被拉去修工事，田地荒蕪，聽說，上游幾個村子，最近不太平，鬧肚子，死了幾個人。”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沈下去，“這兵荒馬亂的，死個人，跟死個螞蟻也差不多了。只盼著能守住這份祖業，平平安安就好。”
“平平安安。”於福昌在心中默念著這四個字，感到一陣苦澀。在侵略戰爭的陰影下，哪裏還有真正的平安？他看著父親蒼老的容顏，那雙曾經教導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手，如今只能無力地摩挲著茶杯。有些話，他不能對父親說。他的真實身份，他肩負的秘密使命，如同沈重的枷鎖，將他與這個家，與這份父親心心念念的“祖業”隔開了一層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屏障。
他曾是這片土地上的抗日縣長，組織過民眾，抵抗過侵略。後來根據組織安排，轉入地下，利用家族身份潛伏下來。在父親和鄉鄰眼中，他或許是個失了銳氣、回歸家族的“敗家子”，或是只顧埋頭教書、不同世事的“書呆子”。只有他自己知道，t那份救亡圖存的信念，從未熄滅，反而在更隱蔽的戰線上，燃燒得更加熾烈。
“福昌啊，”於老太爺忽然又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你當年，唉，過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這局面，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已是不易。莫要再去做那些冒險的事情了。”老人的話語裏，帶著一絲懇求，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或許早已猜到了什麽的憂慮。
於福昌心中一顫。父親或許不知道具體細節，但知子莫若父，他這些年神出鬼沒，行蹤不定，父親又怎會毫無察覺？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父親放心，我曉得輕重。只是見民生多艱，心中難免感慨。”
這時，剛才在門口的那個年長家丁走了進來，稟報道：“老太爺，三少爺，村口王保長又帶著人來催‘治安捐’了，說今天再不交齊，就要抓人去修炮樓。”
於老太爺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於應付的倦怠：“知道了，你去賬上支點錢，先打發他們走。告訴他們，於家不會賴賬，只是如今光景不好，容我們寬限幾日。”
“是。”家丁應聲退下。
於福昌看著家丁離去的背影，又看向一臉愁容的父親，忽然問道：“父親，咱們家和衛河邊上那幾個據點的‘防疫給水班’，可有什麽來往？”
於老太爺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兒子會問這個，搖了搖頭：“沒有。那些日本人，神神秘秘的，很少與本地人打交道。倒是他們用的苦力，有時會從附近村子裏征調。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麽，”於福昌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掩飾著內心的波瀾，“只是聽說他們最近動靜不小，有些好奇。”
“好奇害死貓。”於老太爺淡淡地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語，只是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父子間的對話，再次陷入沈默。這沈默裏，有時代的隔閡，有理念的分歧，有不能言說的秘密，也有一份在亂世中，試圖互相保護卻又無能為力的沈重親情。
於福昌站起身，對父親說道：“父親，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於老太爺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於福昌走出正堂，穿過幾進院落，回到自己那間位於宅院深處、相對僻靜的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他需要獨處，需要冷靜，需要將剛才在路上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與地委密室裏的情報和分析結合起來，仔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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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腳步聲，於老太爺緩緩直起身，轉過頭來。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神清明，依然保持著一份文人特有的清矍與固執。
於老太爺在當地很有威望。上世紀二十年代軍閥混戰，一股潰兵流竄至村莊，意圖劫掠。於老太爺挺身而出，獨自前往交涉。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並以自家積蓄犒勞潰兵，使其最終繞道而行，保全了整個村莊的安寧與財產。日偽時期，當局曾數次請他出任偽職，企圖利用其鄉望。於老太爺嚴詞拒絕，並 告誡子弟：“寧可清貧一生，絕不事寇。”他深明大義，積極支持子女投身革命。
“回來了？”於老太爺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是，父親。”於福昌走上前，接過老人手裏的小鏟子，放在一旁的石凳上，“雨剛停，地上潮氣重，您當心身子。”
於老太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在於福昌沾了泥點的長衫下擺掃過，微微蹙了蹙眉：“又去縣裏了？學校不是沒什麽課了麽？”
“去見了幾個朋友，談論些事。”於福昌含糊地應道，攙扶著父親往正堂走去。
正堂裏的擺設古色古香，紅木桌椅、條案、屏風一應俱全，只是色澤暗淡，顯然許久沒有精心打理了。墻上掛著的字畫也蒙著一層薄灰。唯有中堂懸掛的一幅孔子行教圖，被擦拭得相對幹凈。
父子二人在太師椅上坐下，有丫鬟奉上兩杯顏色渾濁的粗茶。於老太爺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沈浮的茶梗，良久，嘆了口氣：“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前日，河西李家的糧倉被‘借’走了大半，說是皇軍的征用，連張像樣的條子都沒有。城裏米價又漲了三成，再這樣下去，莊子上那些佃戶，怕是連租子都交不上了。”
於福昌沈默地聽著。他知道，父親關心的不僅僅是租子，更是於家這艘在風雨中飄搖的舊船，還能支撐多久。父親一生恪守“修身齊家”的信條，努力維持著家族的體面和鄉梓的秩序，但在日軍鐵蹄和時代洪流的沖擊下，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脆弱和徒勞。
“父親，外面還好嗎？”於福昌試探著問，他想知道父親對衛河沿岸的異常是否有所察覺。
於老太爺擡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覆雜：“好？能怎麽好？炮樓子越修越多，稅捐攤派層出不窮，青壯年被拉去修工事，田地荒蕪，聽說，上游幾個村子，最近不太平，鬧肚子，死了幾個人。”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沈下去，“這兵荒馬亂的，死個人，跟死個螞蟻也差不多了。只盼著能守住這份祖業，平平安安就好。”
“平平安安。”於福昌在心中默念著這四個字，感到一陣苦澀。在侵略戰爭的陰影下，哪裏還有真正的平安？他看著父親蒼老的容顏，那雙曾經教導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手，如今只能無力地摩挲著茶杯。有些話，他不能對父親說。他的真實身份，他肩負的秘密使命，如同沈重的枷鎖，將他與這個家，與這份父親心心念念的“祖業”隔開了一層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屏障。
他曾是這片土地上的抗日縣長，組織過民眾，抵抗過侵略。後來根據組織安排，轉入地下，利用家族身份潛伏下來。在父親和鄉鄰眼中，他或許是個失了銳氣、回歸家族的“敗家子”，或是只顧埋頭教書、不同世事的“書呆子”。只有他自己知道，t那份救亡圖存的信念，從未熄滅，反而在更隱蔽的戰線上，燃燒得更加熾烈。
“福昌啊，”於老太爺忽然又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你當年，唉，過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這局面，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已是不易。莫要再去做那些冒險的事情了。”老人的話語裏，帶著一絲懇求，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或許早已猜到了什麽的憂慮。
於福昌心中一顫。父親或許不知道具體細節，但知子莫若父，他這些年神出鬼沒，行蹤不定，父親又怎會毫無察覺？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父親放心，我曉得輕重。只是見民生多艱，心中難免感慨。”
這時，剛才在門口的那個年長家丁走了進來，稟報道：“老太爺，三少爺，村口王保長又帶著人來催‘治安捐’了，說今天再不交齊，就要抓人去修炮樓。”
於老太爺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於應付的倦怠：“知道了，你去賬上支點錢，先打發他們走。告訴他們，於家不會賴賬，只是如今光景不好，容我們寬限幾日。”
“是。”家丁應聲退下。
於福昌看著家丁離去的背影，又看向一臉愁容的父親，忽然問道：“父親，咱們家和衛河邊上那幾個據點的‘防疫給水班’，可有什麽來往？”
於老太爺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兒子會問這個，搖了搖頭：“沒有。那些日本人，神神秘秘的，很少與本地人打交道。倒是他們用的苦力，有時會從附近村子裏征調。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麽，”於福昌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掩飾著內心的波瀾，“只是聽說他們最近動靜不小，有些好奇。”
“好奇害死貓。”於老太爺淡淡地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語，只是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父子間的對話，再次陷入沈默。這沈默裏，有時代的隔閡，有理念的分歧，有不能言說的秘密，也有一份在亂世中，試圖互相保護卻又無能為力的沈重親情。
於福昌站起身，對父親說道：“父親，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於老太爺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於福昌走出正堂，穿過幾進院落，回到自己那間位於宅院深處、相對僻靜的書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他需要獨處，需要冷靜，需要將剛才在路上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與地委密室裏的情報和分析結合起來，仔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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