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晚餐

關燈
第7章 晚餐

夜幕徹底籠罩了於家莊園,高墻之內,幾盞燈籠在漸起的夜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恍惚的光暈,勉強驅散著沈沈的黑暗。

正堂裏,晚膳已經擺上。菜肴比戰前簡樸了許多,一碟鹹菜,一碟鹹肉,一盤小蔥,一盤清炒的野菜,一盆粥,幾張煎餅,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一碗燉雞蛋還是特意給小孫子的,這便是昔日鐘鳴鼎食之家如今的餐食。然而,用餐的禮儀卻依舊一絲不茍。於老太爺坐在主位,老夫人坐在一側,於福昌和妻子周婉雲坐在下首,除了輕微的碗筷碰撞聲,席間一片沈寂,透著一種竭力維持卻難掩沒落的莊重。

吃完飯的小孫子於志高被李姨帶回屋裏哄睡,偶爾傳來幾聲孩童嬉鬧的聲音。

於家也曾人丁興旺,於福昌是最小的兒子,他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姐姐嫁到了濟南,大哥出國留學,目前留在了美國,二哥去了南京,前兩年還會傳信回來,最近都沒什麽消息。如今世道不太平,於老太爺並不想子女留在這個地方,也許去了大城市,活路會多一些。

周婉雲顯然剛回來不久,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深深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她換了件半舊的家居服,但那份屬於醫者的清冽氣質卻並未被衣飾的柔和所掩蓋。她眼神清澈,只是那清澈的底處,沈澱著顯而易見的憂慮。

於老太爺默默地喝著稀粥,眉頭習慣性地微鎖著,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這日漸艱難的時局。於福昌的母親,一位同樣清瘦、話不多的老夫人,則不時為周婉雲夾一筷子鹹肉,低聲道:“婉雲,多吃些,看你累的。”

“謝謝娘,我自己來。”周婉雲輕聲應著,秀氣的眉毛卻微微蹙起,似乎沒什麽胃口。她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桌上幾人,最終落在於老太爺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飯桌上的沈默:

“父親,母親,我這次去北邊幾個村子巡診,遇到些情況,心裏有些不安。”

於老太爺擡起眼:“哦?什麽情況?”

“是腹瀉之類的時疫,但癥狀很不尋常。”周婉雲的語氣帶著醫學工作者特有的審慎,“發病極快,嘔吐腹瀉劇烈到難以想象,排洩物呈米泔水樣,患者幾個時辰內就嚴重脫水,眼眶深陷,皮膚失去彈性,我盡力用了能想到的方子,效果甚微,已經走了好幾個壯年人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可怕的場景,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癥狀,與我當年讀醫書時,看到的關於霍亂的描述,非常相似。”

“霍亂?就是小鬼子說的虎烈拉?”於老太爺持筷的手頓住了,臉上掠過一絲驚疑,“這東西,不是早年南方水鄉才有的惡疾嗎?怎麽傳到我們這北方旱地來了?”

“按理說不該,”周婉雲搖搖頭,“但癥狀實在太典型了。而且,不止一個村子出現,雖然目前還只是零散病例,但我還是很擔心。”她沒有說下去,但那份深切的憂慮已經彌漫開來。

於福昌的心猛地一沈,握著窩頭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米泔水樣便、劇烈脫水,這些關鍵詞像冰冷的針,刺中了他腦海中那個最不願證實的猜測。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不動聲色地問道:“婉雲,依你看,這病是怎麽來的?水源?”

周婉雲看向丈夫,兩人目光交匯,一種基於共同專業背景的默契在無聲中傳遞。“極有可能是水源問題。”她肯定地點點頭,“現在正值雨季,洪水泛濫,汙水橫流,最容易引發腸道傳染病。而且,”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說道,“我發現,發病的村子,大多靠近衛河主河道。”

於福昌感到自己的後背泛起一層寒意。衛河,又是衛河!

周婉雲轉向於老太爺,語氣懇切:“父親,為了以防萬一,我想,從明天起,咱們家裏用水要格外註意。莊園裏的井水深,相對封閉,應該還安全。所有飲用水必須燒滾了才能喝,漱口、洗菜最好也用開水。家裏人暫時也盡量避免直接接觸外面河道、水窪裏的生水。”

於老太爺沈吟了片刻。他雖然恪守古禮,但並非不通情理的老頑固,尤其是涉及到家人健康安危。他看了一眼面容憔悴的兒媳,又想到那些據說死狀淒慘的村民,最終點了點頭:“婉雲說得在理。小心駛得萬年船。就按你說的辦,回頭我吩咐下去,全家嚴格遵守。”

“謝謝父親。”周婉雲微微松了口氣。

這頓氣氛本就沈悶的晚餐,因著這個話題,變得更加壓抑。每個人似乎都各懷心事,默默地吃完了眼前的食物。

飯後,於老太爺照例要去書房看一會兒書。於福昌和周婉雲並肩走回他們自己居住的東廂房。

房間裏的陳設同樣簡單,一張榆木雕花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兩把椅子。書桌上堆滿了書籍和稿紙,有中醫典籍,也有西醫譯本,還有於福昌的一些筆記和臨帖的字畫。周婉雲點亮書桌上那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昏黃而溫暖的光線鋪灑開來,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糊著白紙的窗欞上。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周婉雲一直強撐著的疲憊似乎才完全釋放出來,她輕輕靠在桌邊,揉了揉額角。

於福昌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放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周婉雲先是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松弛下來,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舒適感的嘆息。

“辛苦了。”於福昌低聲道,聲音裏充滿了心疼。

周婉雲搖搖頭,沒有睜眼:“累是累,但心裏更不安。福昌,那些病例,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虎烈拉存活和傳播有其特定條件,這樣零散卻又兇險地出現在非傳統疫區,太反常了。”

於福昌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看著妻子燈光下顯得格外柔韌又脆弱的側臉,知道有些話,不能明說,卻可以引導。他沈吟著,選擇著措辭:“是啊,反常,我最近,也聽到一些反常的消息。”

周婉雲睜開眼,轉過頭,清t澈的目光帶著探詢望向他。

於福昌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的憂慮:“是關於小鬼子那邊,他們的‘防疫給水班’。”

周婉雲的瞳孔微微收縮。“防疫給水班?”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作為一名醫生,她對這個機構所謂的“防疫”本質,有著比常人更清醒的認識。

“嗯,”於福昌點點頭,目光深邃,“聽說他們在衛河沿岸幾個據點,活動異常頻繁,深更半夜運輸物資,警戒級別高得離譜。結合你剛才說的,上游出現的疑似虎烈拉病例,婉雲,我擔心,這背後恐怕不是天災那麽簡單。”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周婉雲是何等聰慧之人。她本就心存疑慮,此刻被丈夫隱晦地點破,腦海中那些醫學知識、歷史案例,包括於福昌曾與她討論過的日軍在浙贛等地使用細菌武器的行徑,與眼前的現實迅速串聯起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於福昌的衣袖。

“你是說他們可能在進行細菌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於福昌緊緊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現在還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他必須安撫她,也不能讓她卷入過深,“但你發現的這些病例,非常重要。你的警覺是對的,家裏按你說的防範,非常必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