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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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少爺
於福昌離開德盛雜貨鋪的後門時，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沈如鉛，濕熱的空氣裹挾著泥土和腐敗植物的氣息，沈甸甸地壓在衛河兩岸的每一個角落。
他拉了拉鬥笠，將青布長衫的領口緊了緊，踏上了返回城郊於家莊園的路。這條歸家之路，他走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一幅日益殘破的畫卷上穿行，而今天，懷揣著那個令人窒息的猜測，眼前熟悉的景象更添了一層地獄般的底色。
道路兩旁，原本應是高粱玉米如青紗帳般連綿的田野，如今大片大片地荒蕪著，雜草叢生，間或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跡，那是去年冬天小鬼子“清鄉”時留下的傷疤。偶爾有幾塊尚在耕種的田地裏，莊稼也長得稀疏寥落，像是害了癆病的t人，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
更遠處，一座座灰黑色的炮樓和碉堡，如同惡毒的蘑菇，突兀地矗立在田野和村落之間，瞭望孔裏隱約可見閃動的槍口寒光，監視著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
路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逃荒的。三五成群，扶老攜幼，蹣跚而行。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身上的破衣爛衫幾乎難以蔽體。一個婦人抱著一個無聲無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靈魂早已被抽離。
幾個半大的孩子，赤著腳，在路邊的渾濁水窪裏奮力摸索著，希望能抓到一兩條指頭長的小魚或幾只蝦米果腹。看到於福昌走來，他們擡起沾滿泥水的小臉，眼中沒有孩童應有的靈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乞求。
於福昌下意識地摸了摸長衫的內袋，裏面只有幾塊開會時充饑的幹糧。他嘆了口氣，將幹糧掰成幾小塊，分給了那幾個孩子。孩子們一擁而上，幾乎是搶奪般地將那點食物塞進嘴裏，連咀嚼都顧不上，便囫圇咽下，然後又用那種令人心碎的眼神望著他。
“沒了，快回家去吧。”於福昌的聲音有些沙啞。
孩子們一哄而散，繼續在水窪裏尋找渺茫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死寂般的沈悶。一輛架著機槍的偏三輪摩托車，卷著泥漿，呼嘯而來。
車上坐著三個穿著黃皮軍裝的日偽軍，斜挎著步槍，臉上帶著倨傲和漠然。路上的行人，包括那些逃荒的，如同受驚的兔子，慌忙向道路兩旁的溝渠、田埂躲避，低下頭，不敢與他們對視。
摩托車濺起的泥水，甩了於福昌一身。他站在原地，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躲避，只是微微側過身，壓低了鬥笠，目光透過鏡片的邊緣，冷冷地掃過那幾個耀武揚威的士兵。
那摩托車上的日軍士兵似乎註意到了這個穿著長衫、顯得有些“不合群”的行人，投來審視的一瞥，但見於福昌神態平靜，衣著雖舊卻整齊，不似尋常百姓，也只是哼了一聲，並未停留，繼續轟鳴著遠去。
塵土混合著硝石般的氣息彌漫開來，嗆得人喉嚨發癢。待到摩托車遠去，避讓的人們才如同鬼魅般，重新悄無聲息地回到路上，繼續他們茫然而艱難的行程。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只有沈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那種麻木，比哭喊更讓人窒息。
於福昌攥緊了袖口裏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細菌戰，如果地委的推測成真，那麽眼前這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同胞，將面臨比機槍掃射、比炮火轟炸更為殘酷和隱秘的屠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更為強烈的緊迫感，交織著湧上心頭。
他加快腳步，離開了這片令人心碎的區域。越靠近於家莊園，周圍的景象似乎略微“整齊”了一些，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頹敗和緊張，卻並無二致。
於家莊園坐落在城郊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上，遠遠望去，高聳的院墻和門樓依舊顯示著昔日的威嚴與氣派。這是於家數代積累的基業，一座典型中式風格的龐大建築群。青磚到頂的圍墻高達丈餘，墻頭上甚至還能看到早年為了防匪而設置的、如今已銹跡斑斑的鐵蒺藜。巨大的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是前清某位進士題寫的“耕讀傳家”四個大字，金漆雖已斑駁，風骨猶存。
然而，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這表面的堂皇之下難以掩飾的衰敗。墻根處雜草叢生，部分墻皮剝落，露出了裏面的夯土。門前石獅子的底座也有了裂紋。兩個穿著粗布短褂、腰間卻別著老套筒步槍的家丁，無精打采地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看到於福昌走近，他們才勉強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
“三少爺回來了。”年紀稍長的那個家丁，臉上帶著恭敬，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於家是本地望族，於福昌的父親於老太爺是前清秀才，在鄉間頗有威望，連日本人也要給幾分面子，維持著表面上的禮遇。
但於福昌這個“少爺”，卻有些特殊。他早年外出求學，據說還在南邊做過事，回來後在縣裏的中學掛了個教職，卻很少管事，整天似乎無所事事，與這日漸沒落的家族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只有少數核心家庭成員隱約知道，這位三少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幾年前局勢尚未徹底惡化時，他甚至曾是這片地區抗日政府的“縣長”，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回到了家中。
“嗯。”於福昌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在家丁腰間的步槍上停留了一瞬。這些老舊的武器，防不了日本人，更多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以及在這亂世中，維系家族最後一點體面和安全的心理安慰。
推開沈重的木門，穿過一道影壁，便是寬敞的內院。與外面的破敗荒涼相比，院內雖也顯陳舊，卻整潔有序得多。青石板鋪就的甬道打掃得幹幹凈凈，兩旁的花圃裏，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身形清瘦、須發皆白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鏟子侍弄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菊花。那便是於福昌的父親，於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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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福昌離開德盛雜貨鋪的後門時，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沈如鉛，濕熱的空氣裹挾著泥土和腐敗植物的氣息，沈甸甸地壓在衛河兩岸的每一個角落。
他拉了拉鬥笠，將青布長衫的領口緊了緊，踏上了返回城郊於家莊園的路。這條歸家之路，他走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一幅日益殘破的畫卷上穿行，而今天，懷揣著那個令人窒息的猜測，眼前熟悉的景象更添了一層地獄般的底色。
道路兩旁，原本應是高粱玉米如青紗帳般連綿的田野，如今大片大片地荒蕪著，雜草叢生，間或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跡，那是去年冬天小鬼子“清鄉”時留下的傷疤。偶爾有幾塊尚在耕種的田地裏，莊稼也長得稀疏寥落，像是害了癆病的t人，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腦袋。
更遠處，一座座灰黑色的炮樓和碉堡，如同惡毒的蘑菇，突兀地矗立在田野和村落之間，瞭望孔裏隱約可見閃動的槍口寒光，監視著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
路上行人稀少，且多是逃荒的。三五成群，扶老攜幼，蹣跚而行。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身上的破衣爛衫幾乎難以蔽體。一個婦人抱著一個無聲無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靈魂早已被抽離。
幾個半大的孩子，赤著腳，在路邊的渾濁水窪裏奮力摸索著，希望能抓到一兩條指頭長的小魚或幾只蝦米果腹。看到於福昌走來，他們擡起沾滿泥水的小臉，眼中沒有孩童應有的靈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乞求。
於福昌下意識地摸了摸長衫的內袋，裏面只有幾塊開會時充饑的幹糧。他嘆了口氣，將幹糧掰成幾小塊，分給了那幾個孩子。孩子們一擁而上，幾乎是搶奪般地將那點食物塞進嘴裏，連咀嚼都顧不上，便囫圇咽下，然後又用那種令人心碎的眼神望著他。
“沒了，快回家去吧。”於福昌的聲音有些沙啞。
孩子們一哄而散，繼續在水窪裏尋找渺茫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死寂般的沈悶。一輛架著機槍的偏三輪摩托車，卷著泥漿，呼嘯而來。
車上坐著三個穿著黃皮軍裝的日偽軍，斜挎著步槍，臉上帶著倨傲和漠然。路上的行人，包括那些逃荒的，如同受驚的兔子，慌忙向道路兩旁的溝渠、田埂躲避，低下頭，不敢與他們對視。
摩托車濺起的泥水，甩了於福昌一身。他站在原地，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躲避，只是微微側過身，壓低了鬥笠，目光透過鏡片的邊緣，冷冷地掃過那幾個耀武揚威的士兵。
那摩托車上的日軍士兵似乎註意到了這個穿著長衫、顯得有些“不合群”的行人，投來審視的一瞥，但見於福昌神態平靜，衣著雖舊卻整齊，不似尋常百姓，也只是哼了一聲，並未停留，繼續轟鳴著遠去。
塵土混合著硝石般的氣息彌漫開來，嗆得人喉嚨發癢。待到摩托車遠去，避讓的人們才如同鬼魅般，重新悄無聲息地回到路上，繼續他們茫然而艱難的行程。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只有沈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那種麻木，比哭喊更讓人窒息。
於福昌攥緊了袖口裏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細菌戰，如果地委的推測成真，那麽眼前這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同胞，將面臨比機槍掃射、比炮火轟炸更為殘酷和隱秘的屠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更為強烈的緊迫感，交織著湧上心頭。
他加快腳步，離開了這片令人心碎的區域。越靠近於家莊園，周圍的景象似乎略微“整齊”了一些，但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頹敗和緊張，卻並無二致。
於家莊園坐落在城郊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上，遠遠望去，高聳的院墻和門樓依舊顯示著昔日的威嚴與氣派。這是於家數代積累的基業，一座典型中式風格的龐大建築群。青磚到頂的圍墻高達丈餘，墻頭上甚至還能看到早年為了防匪而設置的、如今已銹跡斑斑的鐵蒺藜。巨大的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匾額，上面是前清某位進士題寫的“耕讀傳家”四個大字，金漆雖已斑駁，風骨猶存。
然而，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這表面的堂皇之下難以掩飾的衰敗。墻根處雜草叢生，部分墻皮剝落，露出了裏面的夯土。門前石獅子的底座也有了裂紋。兩個穿著粗布短褂、腰間卻別著老套筒步槍的家丁，無精打采地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看到於福昌走近，他們才勉強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
“三少爺回來了。”年紀稍長的那個家丁，臉上帶著恭敬，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於家是本地望族，於福昌的父親於老太爺是前清秀才，在鄉間頗有威望，連日本人也要給幾分面子，維持著表面上的禮遇。
但於福昌這個“少爺”，卻有些特殊。他早年外出求學，據說還在南邊做過事，回來後在縣裏的中學掛了個教職，卻很少管事，整天似乎無所事事，與這日漸沒落的家族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只有少數核心家庭成員隱約知道，這位三少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幾年前局勢尚未徹底惡化時，他甚至曾是這片地區抗日政府的“縣長”，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回到了家中。
“嗯。”於福昌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在家丁腰間的步槍上停留了一瞬。這些老舊的武器，防不了日本人，更多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以及在這亂世中，維系家族最後一點體面和安全的心理安慰。
推開沈重的木門，穿過一道影壁，便是寬敞的內院。與外面的破敗荒涼相比，院內雖也顯陳舊，卻整潔有序得多。青石板鋪就的甬道打掃得幹幹凈凈，兩旁的花圃裏，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身形清瘦、須發皆白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鏟子侍弄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菊花。那便是於福昌的父親，於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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