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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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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委曲求全

搬回侯府的第七日, 春杏打聽到了雲家的消息。

“小姐,不好了。”她端著早膳進來,臉色煞白, “今早奴婢去廚房取飯, 聽幾個婆子議論, 說雲家,雲家出事了。”

我手中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出什麽事了?”

“說是,”春杏咬了咬唇,壓低聲音,“說是雲大人被禦史臺參了一本,說他在揚州漕運使任上貪墨瀆職, 數額巨大。昨兒夜裏, 雲府已經被查封了,雲大人, 下獄了。”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 幾乎栽倒。

春杏連忙扶住我:“小姐!您當心!”

“硯之呢?”我抓住她的手, 聲音發顫, “硯之怎麽樣了?”

“雲公子,聽說也被帶去大理寺問話了, 不過還沒下獄。”春杏眼圈紅了, “外頭都說, 這是有人要整雲家, 證據準備得齊全, 怕是不好脫身。”

我踉蹌著後退, 跌坐在妝凳上。

貪墨瀆職?

雲家叔父為官三十年, 最是清廉自持, 當年在京城任戶部郎中時,多少人想拉他下水,他都嚴詞拒絕。外放揚州後,更是每年都往老家送信,叮囑族人謹言慎行,莫要借他的名頭牟利。

這樣的人,會貪墨?

更何況,漕運使這個職位,雖有些油水,但也不至於到“數額巨大”的地步。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陷害。

而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硯寒清,”我喃喃道,“你好狠的心。”

為了逼我就範,竟不惜栽贓陷害,要將整個雲家拖入萬劫不覆之地。

“小姐,咱們現在怎麽辦?”春杏急得直掉眼淚,“雲公子對您那樣好,雲大人也一直關照您,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

“我知道。”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知道該怎麽做。”

午時,我讓春杏給我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未施脂粉。

“去書房。”我說,“我要見侯爺。”

春杏擔憂地看著我:“小姐,您,”

“放心。”我拍拍她的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我有分寸。”

走出聽雪軒,我才發現自己被軟禁到了何種地步。

院門口守著兩個侍衛,見我出來,立刻攔住:“雲姑娘,侯爺有令,您不能出院子。”

“我要見侯爺。”我平靜地說,“有要事。”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道:“姑娘稍等,容屬下先去稟報。”

他匆匆離去,片刻後回來,身後跟著林威。

“雲姑娘,”林威恭敬行禮,“侯爺正在處理公務,暫時不見客。”

“那我可以等。”我說,“等到他願意見我為止。”

林威猶豫了一下:“姑娘,侯爺今日心情不好,您還是,”

“心情不好?”我笑了,笑容裏滿是諷刺,“雲家下獄,他心情當然不好。畢竟,陷害忠良也是件費心費力的事。”

林威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姑娘慎言!這話若傳到侯爺耳朵裏,”

“那就傳吧。”我繞過他,徑直往書房方向走,“我今日一定要見到他。”

林威連忙跟上,卻不敢再攔。

一路走到書房外,果然被侍衛攔下。

“侯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我在書房外的石階上跪下。

春日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刺得人眼睛發疼。石階冰涼,透過薄薄的裙料,寒意一絲絲滲進骨子裏。

“雲姑娘!”林威驚道,“您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我就在這裏等。”我擡頭,看著緊閉的房門,“等到侯爺願意見我為止。”

林威急得團團轉,卻拿我沒辦法。

書房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不知道硯寒清是真的在處理公務,還是根本不想見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從正中慢慢西斜,陽光從灼熱變得溫和,最後只剩一抹淡淡的餘暉,照在書房那扇雕花木門上。

我的膝蓋已經麻木了,腰背酸疼得厲害,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又被風吹幹。

春杏悄悄送來水和點心,被我拒絕了。

“小姐,您這樣會熬壞的,”她紅著眼眶勸我。

“回去。”我啞聲道,“別在這兒。”

我要讓硯寒清看見,我是認真的。

我要讓他知道,為了雲家,我可以跪在這裏,從日出到日落,從黃昏到深夜。

天徹底黑了。

侯府各處陸續點起燈,書房裏也透出暖黃的光暈。

有下人過來送晚膳,看見跪在門外的我,都嚇了一跳,卻不敢多問,匆匆進去又匆匆出來。

林威又來了幾次,勸我起來,我都搖頭拒絕。

“林將軍不必勸了。”我說,“今日見不到侯爺,我就跪死在這裏。”

林威長嘆一聲,終究是沒再說話。

月上中天時,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硯寒清站在門口,一身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背著光,看不清臉上表情,只能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進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我撐著地面想站起來,雙腿卻因為跪得太久而麻木僵硬,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一只大手伸過來,扶住了我的手臂。

掌心滾燙,力道卻不容拒絕。

我掙開他的手,咬著牙,一步步挪進書房。

書房裏燒著地龍,暖意撲面而來,讓我凍僵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硯寒清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文書翻看,頭也不擡:“說吧,什麽事值得你跪一整日。”

我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頭湧上一股恨意。

“雲家的事,”我啞聲問,“是不是你做的?”

他翻頁的動作頓了頓。

“雲文柏貪墨瀆職,證據確鑿,與我何幹?”

“證據確鑿?”我冷笑,“那些證據是怎麽來的,侯爺心裏清楚。”

他終於擡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燭光下,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黑沈沈的,看不出情緒。

“雲珩玉,”他說,“你跪了一整天,就是為了來質問我?”

“我是來求你的。”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求侯爺高擡貴手,放過雲家。”

他放下文書,身體往後靠進椅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求我?憑什麽?”

“憑,”我深吸一口氣,“憑你欠我的。”

“我欠你?”他挑眉,“我欠你什麽?”

“你欠我一個解釋。”我盯著他,眼眶發熱,“三年前,你為什麽要和離?為什麽要說那些絕情話?硯寒清,你欠我一個真相。”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書房裏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如果我說了,你就會回到我身邊?”

“不會。”我搖頭,“但至少,我可以試著不再恨你。”

“只是不再恨我?”他笑了,笑容裏滿是苦澀,“雲珩玉,我要的不只是你不恨我。我要你愛我,像從前一樣愛我。”

“回不去了。”我紅著眼眶,“硯寒清,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補不回來的。”

他沈默地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痛楚,掙紮,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好。”他最終點頭,“我可以放過雲家。”

我心頭一松。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搬回主院。”他說,“做回我的妻子,做這侯府名副其實的女主人。”

我僵在那裏。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說,“硯寒清,我們已經和離了,我不可能再做你的妻子。”

“那雲家的事,就免談。”他重新拿起文書,不再看我,“雲文柏貪墨的數額,足夠抄家流放。雲硯之知情不報,同罪論處。至於你,”

他頓了頓,擡眼看我:“你雖是雲家女,但早已出嫁又和離,按律法不牽連。但沒了雲家庇護,你覺得你以後的日子,會好過嗎?”

我渾身發冷。

他在威脅我。

用整個雲家的命運,逼我就範。

“硯寒清,”我聲音發顫,“你一定要這樣逼我嗎?”

“是你在逼我。”他放下文書,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阿玉,我給你選擇。要麽回到我身邊,雲家無事。要麽繼續跟我對著幹,看著雲家傾覆。”

他伸手,撫上我的臉頰。

指尖冰涼,帶著淡淡的墨香。

“選吧。”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

眼前閃過許多畫面。

小時候,硯之拉著我的手在梅樹下背書,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十六歲那年,叔父摸著我的頭,說:“珩玉,以後雲家就是你的娘家,受了委屈就回來。”

三年前,我抱著和離書離開侯府,是硯之第一時間趕來,說:“別怕,有我在。”

如今,雲家有難,硯之下獄,叔父生死未蔔。

而我,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答應你。”

硯寒清的手微微一頓。

“你說什麽?”

“我答應你。”我睜開眼,看著他,“搬回主院,做你的妻子。但是硯寒清,你要答應我,立刻放了雲家叔父,保雲家無事。”

他盯著我,眼底閃過覆雜的情愫,狂喜,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你當真?”

“當真。”我說,“但你也要答應我,從今往後,不許再為難雲家,不許再動硯之。”

他沈默片刻,最終點頭:“好。”

“我要見到他們平安,才會搬去主院。”我補充道,“否則,一切免談。”

“可以。”他轉身走回書案,提筆寫下一封信,蓋上私印,遞給林威,“立刻送去大理寺,讓他們放人。”

林威接過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是轉身離去。

書房裏又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站在那裏,看著硯寒清,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我可以回去了嗎?”

“等等。”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卻被我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阿玉,”他聲音低啞,“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笑了,笑容裏滿是苦澀,“硯寒清,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三年的時間,還有一場和離,一場背叛,一場利用權勢的逼迫。你覺得,這樣的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他沈默。

“我會履行承諾,搬去主院,做你的妻子。”我說,“但我的心,三年前就死了。如今你得到的,只是一具軀殼。”

說完,我轉身離開書房。

腿依舊酸麻,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但我挺直了背脊,沒有回頭。

走出書房的那一刻,夜風撲面而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春杏等在院門外,見我出來,連忙扶住我:“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我搖搖頭,“雲家,應該沒事了。”

春杏眼圈一紅:“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聽雪軒,我讓春杏準備熱水沐浴。

泡在溫熱的水裏,我才感覺到渾身的酸痛。膝蓋已經青紫一片,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春杏一邊替我上藥,一邊掉眼淚:“小姐,您何必這樣糟踐自己,”

“不糟踐自己,怎麽救雲家?”我閉著眼,輕聲說,“春杏,從今日起,我就是鎮北侯夫人了。你,要習慣。”

春杏的哭聲更大了。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別哭。至少雲家保住了,硯之沒事了。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嗎?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從今日起,雲珩玉不再是那個可以隨心所欲的雲氏女。

她是鎮北侯夫人,是一個用婚姻換家族平安的籌碼,是一個被困在華美牢籠裏的囚徒。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帳頂繁覆的刺繡,久久無法入眠。

明日,我就要搬去主院,和硯寒清同床共枕,做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

想到這個,我就覺得一陣反胃。

可我沒有選擇。

雲家的命運,硯之的安危,都系在我身上。

我不能任性,不能退縮。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走下去。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

三更天了。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夢裏,又回到了小時候。

我和硯之在雲府的後花園裏捉迷藏,我躲在一株老梅樹後,他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急得快要哭了。

後來他找到我,拉著我的手說:“珩玉,以後別再讓我找不到了,好不好?”

我說:“好,我永遠不躲著你。”

可如今,我卻不得不躲著他。

為了他,也為了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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