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強取豪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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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強取豪奪
鎮北侯府坐落在城東朱雀大街, 離皇宮不過一街之隔。當年先帝賜下這座宅邸時，硯寒清剛立下赫赫戰功，聖眷正濃。
我還記得第一次踏進這裏, 滿園的紅梅開得如火如荼, 他說：“阿玉,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如今再站在這扇朱漆大門前，只覺得恍如隔世。
門房看見我，先是一楞，隨即恭敬地行禮：“雲姑娘。”
看來硯寒清已經吩咐過了。
“我要見侯爺。”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侯爺一早便進宮了，還未回來。”門房小心翼翼地說，“姑娘可要進府等候？”
我搖搖頭：“不必了。侯爺何時回來？”
“這個, 奴才也不清楚。”門房猶豫了一下, “姑娘若是有急事，不妨留個話, 等侯爺回來了，奴才立刻稟報。”
正說著, 身後傳來馬蹄聲。
我回頭, 看見硯寒清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 正從長街那頭緩緩行來。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勁裝, 外罩墨色大氅, 長發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 襯得那張臉愈發冷峻。
看見我, 他勒住韁繩, 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被深潭般的平靜覆蓋。
“稀客。”他翻身下馬, 將韁繩扔給隨從, 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雲姑娘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仰頭看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這張臉，我曾用手指細細描摹過每一個輪廓，如今卻陌生得讓人心悸。
“侯爺，借一步說話。”
他挑了挑眉，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裏面說話。”
我跟著他走進侯府。
三年未踏足，府中景致卻幾乎未變。那條熟悉的青石路，那幾株依舊繁茂的梅樹，還有廊下掛著的琉璃風鈴，那是我當年親手掛上去的。
一切如舊，只是物是人非。
他領著我進了書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坐。”他指了指窗邊的黃花梨木椅，自己則走到書案後坐下，隨手拿起一份文書翻看，仿佛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我沒有坐，徑直走到書案前，將昨夜那張燒了一半的字條殘片拍在桌上。
“侯爺這是什麽意思？”
他擡眼看了一下字條，又擡眼看我，神色平淡：“字面意思。”
“硯之哥哥是我的兄長，也是雲家的人。”我盯著他，一字一頓，“侯爺用朝堂之事公報私仇，不覺得卑劣嗎？”
“卑劣？”他放下文書，身體往後靠進椅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雲姑娘是在教訓我？”
“我只是提醒侯爺，朝廷法度森嚴，不是侯爺可以隨意玩弄權術的地方。”我強壓著心頭的怒火，“雲家叔父為官清廉，漕運賬目清楚，經得起查。侯爺若是想借此威脅我，怕是打錯了算盤。”
他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書房裏一時寂靜，只有炭盆裏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說完了？”他問。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侯爺，三年前是你寫下和離書，是你親口說不再愛我，是你親手斷了我們的夫妻情分。如今又何必這般糾纏不休？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安好，不好嗎？”
他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住了。
“各自安好？”他緩緩重覆這四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雲珩玉，看著你和別的男人親近，你讓我怎麽安好？”
“硯之哥哥不是別的男人！”我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他是我的兄長！”
“兄長？”他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逼近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如今又日日相伴，雲珩玉，你當我瞎嗎？看不出來他對你是什麽心思？”
我被他逼得後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書架。
“那又如何？”我仰頭瞪著他，“就算硯之哥哥對我有男女之情，那也與你無關！硯寒清，我們已經和離了！如今我是自由身，想與誰親近，想嫁給誰，都是我的事！”
話音剛落，他猛地伸手撐在我身側的書架上，將我困在他與書架之間。
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看清他下頜繃緊的線條，看清他頸側那道淡疤下微微跳動的脈搏。
“自由身？”他俯身，氣息拂在我臉上，帶著沈水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雲珩玉，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一天，你就別想有什麽自由身。”
“你，”
“你不是想知道我想做什麽嗎？”他打斷我，聲音低啞得可怕，“好，我告訴你。我要你重新回到我身邊，做我的妻子，做這侯府的女主人。我要你眼裏心裏都只有我一個人，不準看別人，不準想別人，更不準，”
他的視線落在我唇上，眼神暗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更不準讓別人碰你一根手指。”
我渾身發抖，分不清是氣的還是怕的。
“瘋子，”我聲音發顫，“硯寒清，你瘋了。”
“我是瘋了。”他承認得坦然，“從三年前寫下和離書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這三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後悔，都在想你。現在你回到我眼前了，你覺得我還會放你走？”
我看著他眼底近乎偏執的瘋狂，心一點點沈下去。
這不是我認識的硯寒清。
我認識的那個少年，會在我任性時無奈妥協，會在我難過時笨拙安慰，會在我生病時徹夜守候。他霸道，卻不蠻橫；他執拗，卻懂尊重。
而不是眼前這個，會用權勢壓人，會不擇手段，會說出這種囚禁般話語的瘋子。
“硯寒清，”我紅著眼眶，聲音哽咽，“你到底要我怎麽樣？當初是你說不愛我了，是你不要我了。現在又來說這些，你把我當什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
他瞳孔驟然一縮。
撐在書架上的手，指節繃得發白。
“我從未當你是玩物。”他聲音啞得厲害，“阿玉，當年的事，”
“我不想聽！”我捂住耳朵，“不管當年有什麽苦衷，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拋棄了我。這就夠了，足夠我恨你一輩子。”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
這三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麽過的嗎？”我哭得渾身發抖，“所有人都在笑話我，笑我嫁了個負心漢，笑我被休棄，笑我成了棄婦。我連門都不敢出，就怕看見那些憐憫或嘲諷的眼神，硯寒清，當初你寫下和離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怎麽樣？”
他沒有說話。
只是盯著我哭，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痛楚，悔恨，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許久，他才伸手，想替我擦淚。
我狠狠拍開他的手：“別碰我！”
他僵在那裏，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書房裏只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窗外有鳥雀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日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可這光亮，照不進我心裏。
不知哭了多久，我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硯寒清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說完了？”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擦幹眼淚，仰頭看他：“侯爺若無事，我該回去了。”
“我準你走了嗎？”他淡淡道。
我心頭一跳：“侯爺還想怎麽樣？”
“從今日起，”他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拿起筆開始批閱文書，仿佛剛才那場失控從未發生，“你搬回侯府。”
我楞住：“什麽？”
“我說，你搬回侯府。”他頭也不擡，“我會派人去幫你收拾東西。午後就搬過來。”
“我不搬！”我斷然拒絕，“那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
“那可由不得你。”他終於擡起頭，眼神冷漠，“雲珩玉，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商量？”
“你這是強搶民女！”我氣得渾身發抖，“我要去告你！”
“告我？”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覺得，大理寺敢接你的狀子？還是你覺得，皇上會為了一個和離的婦人，責問剛剛平定北境之亂的鎮北侯？”
我僵在那裏，如墜冰窟。
他說得對。
如今的硯寒清，權勢滔天，連內閣都要讓他三分。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拿什麽跟他鬥？
“為什麽，”我聲音發顫，“硯寒清，你為什麽要這樣逼我？”
他放下筆，看著我，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愫。
“因為我後悔了。”他說，“後悔三年前放你走，後悔讓你一個人過了三年。阿玉，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無論用什麽手段。”
我站在那裏，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只覺得渾身冰冷。
原來權勢真的可以讓人面目全非。
原來那個曾說要護我一世周全的少年，如今成了傷我最深的人。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搬。”
他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麽快妥協。
“但是，”我盯著他，一字一頓，“硯寒清，你可以強迫我的人，卻強迫不了我的心。從你寫下和離書的那一刻起，我對你的心就死了。如今你就算把我困在這侯府一輩子，也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下頜線驟然繃緊。
“那又如何？”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撫上我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像冰，“只要你人在我身邊，就夠了。至於你的心，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等。”
我偏頭躲開他的手。
“午時三刻，我來接你。”他收回手，轉身，“現在，你可以走了。”
我轉身離開書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侯府大門時，陽光正好，刺得我眼睛發疼。
春杏等在門外，見我出來，連忙迎上來：“小姐，您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我搖搖頭，扶著她的手上了馬車。
“回府。”我啞聲說，“收拾東西。”
春杏楞住了：“收拾東西？小姐，咱們要去哪兒？”
“侯府。”我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從今日起，我們搬回侯府。”
春杏張大嘴，想說什麽，卻見我滿臉淚痕，終究是咽了回去，只小聲應道：“是。”
馬車緩緩駛離朱雀大街。
我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覺得無比荒唐.。
三年前，我抱著一個錦盒，狼狽地離開這裏。
三年後，我又要回來了。
像個逃不掉的囚徒，被那個我曾深愛過的人，用權勢和偏執，重新鎖回牢籠。
回到別院，我讓春杏簡單收拾了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其餘的一概不帶。
“小姐，這些書，還有這些字畫，”春杏指著書房裏那些我珍藏的物件，“都不帶嗎？”
“不帶。”我平靜地說，“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春杏不解地看著我，卻不敢多問，只默默打包。
周伯聽說我要搬走，急急趕來：“小姐，您這是，侯爺他強迫您？”
“周伯，”我握住老人滿是皺紋的手，“這院子您幫我看著，我會回來的。”
周伯眼圈紅了：“小姐，您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想辦法遞個信出來。老奴雖然沒本事，但拼了這條命，也要護著您。”
我心中一暖，點點頭：“我會的。”
午時剛過，侯府的人就到了。
來了整整十輛馬車，還有數十名侍衛仆從。為首的正是林威，他恭敬地行禮：“雲姑娘，侯爺命屬下來接您。”
我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陣仗，只覺得諷刺。
三年前我離開時，只有一輛青布小車，一個侍女，一個車夫。
如今回來，倒是排場十足。
可惜，再大的排場，也掩蓋不了這是場囚禁的事實。
“走吧。”我上了最前面那輛黑檀木馬車。
車隊緩緩駛向侯府。
一路上，我閉著眼，努力不去想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
可當馬車再次停在那扇朱漆大門前時，心臟還是狠狠揪了一下。
硯寒清親自等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深紫色錦袍，玉冠束發，負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周圍仆從跪了一地，恭迎主母回府。
這場面，像極了當年我嫁進來時的情景。
可惜，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我扶著春杏的手下車，走到他面前。
“歡迎回家。”他說，伸手想牽我。
我避開他的手，徑直往裏走。
他也不惱，只跟在我身後，對林威吩咐：“把雲姑娘的東西都搬去聽雪軒。”
聽雪軒。
那是侯府最精致的一處院落，臨水而建，推開窗就能看見滿園的梅樹。當年我最喜歡那裏，他說，以後我們的孩子就住那兒。
如今，卻成了我的囚籠。
聽雪軒裏一切如舊，連我當年用過的妝奩都還擺在原處，一塵不染。
“侯爺這些年，一直讓人打掃著。”林威低聲說，“從未讓旁人住過。”
我心中微動，卻很快壓下那絲不該有的漣漪。
“有勞。”我淡淡道。
東西很快收拾妥當。春杏帶著幾個丫鬟在整理，我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讓我清醒了幾分。
院裏的梅樹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日光下泛著生機。
可我的心，卻像這院子裏的池水，冰冷死寂。
“不喜歡？”硯寒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不知來了多久。
“侯爺想讓我喜歡什麽？”我問，“這精心布置的囚籠？還是您這突如其來的深情？”
他走進來，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阿玉，”他走到我面前，“我們能不能好好說話？”
“侯爺覺得，我們現在還能好好說話嗎？”我看著他，“您用權勢逼我回來，用雲家威脅我，如今還要我笑臉相迎？硯寒清，您未免太貪心了。”
他沈默片刻，忽然道：“雲硯之今日去了吏部述職。”
我心頭一緊：“你又要做什麽？”
“放心，我暫時不會動他。”他淡淡道，“只要他安分守己，別再來招惹你，雲家自然無事。”
“硯之哥哥從未招惹我！”我忍不住拔高聲音，“是你一直在糾纏不休！”
“是嗎？”他冷笑，“那他為何日日往你那兒跑？為何要替你拂去額角的落葉？雲珩玉，你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那又如何？”我仰頭瞪著他，“就算硯之哥哥對我有意，那也是他的事，與我無關。更何況，如今我是自由身，就算真要嫁給他，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話音剛落，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吃痛低呼。
“你再說一遍。”他盯著我，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你要嫁給誰？”
“我說，”我忍著疼，一字一頓，“就算我要嫁給雲硯之，也與你無關！”
他臉色瞬間陰沈如墨。
扣著我手腕的那只手，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幾乎以為他會捏碎我的骨頭。
可最終，他卻松開了手。
“好。”他點頭，聲音冷得像冰，“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與我無關。”
他轉身，大步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踏出聽雪軒半步。至於雲硯之，我會讓他知道，覬覦不該覬覦的人，會有什麽下場。”
房門“砰”地關上。
我踉蹌著後退，扶住窗臺才站穩。
手腕上一圈觸目驚紅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心。
硯寒清。
你到底要逼我到什麽地步？
到底要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才肯罷休？
春杏推門進來，看見我手腕上的傷，驚呼一聲：“小姐！您的手，”
“沒事。”我縮回手，用衣袖遮住傷痕，“收拾好了嗎？”
“都，都收拾好了。”春杏擔憂地看著我，“小姐，侯爺他，是不是對您不好？”
我搖搖頭，走到妝臺前坐下。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春杏，”我輕聲道，“從今日起，我們得小心行事。這侯府，已經不是從前的侯府了。”
春杏眼圈一紅：“小姐，咱們想辦法逃出去吧。奴婢聽說，北境那邊，”
“逃不掉的。”我打斷她，“他能用雲家威脅我一次，就能威脅我第二次。除非雲家徹底倒了，或者，他死了。”
最後三個字，我說得很輕，卻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寒意。
春杏嚇得捂住嘴：“小姐，您可千萬別做傻事！”
“放心。”我對著鏡子，緩緩扯出一個笑容，“我不會做傻事。我要好好活著，看著他，到底能瘋到什麽地步。”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侯府裏點起了燈，一盞一盞，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可這溫暖，照不進聽雪軒。
也照不進，我心裏那個已經冰封的角落。
這一夜，硯寒清沒有來。
我獨自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看著帳頂繁覆的刺繡，久久無法入眠。
三年前，我也曾躺在這裏，枕著他的手臂，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覺得這就是一生一世。
如今，還是這張床，還是這個房間。
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
後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雨夜。
他站在書房門口，渾身濕透，遞給我那個錦盒。
“阿玉，我們和離吧。”
“為什麽？”我哭著問，“硯寒清，你告訴我為什麽？”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然後轉身，消失在雨幕裏。
我追出去，卻怎麽也追不上。
只能在雨裏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直到嗓子啞了，眼淚流幹了，他還是沒有回頭。
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天還沒亮，窗外一片漆黑。
我坐起身，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
硯寒清。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你。
這樣，至少我不會知道，原來深愛一個人，可以痛到這種地步。
原來被拋棄，可以絕望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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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侯府坐落在城東朱雀大街, 離皇宮不過一街之隔。當年先帝賜下這座宅邸時，硯寒清剛立下赫赫戰功，聖眷正濃。
我還記得第一次踏進這裏, 滿園的紅梅開得如火如荼, 他說：“阿玉,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如今再站在這扇朱漆大門前，只覺得恍如隔世。
門房看見我，先是一楞，隨即恭敬地行禮：“雲姑娘。”
看來硯寒清已經吩咐過了。
“我要見侯爺。”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侯爺一早便進宮了，還未回來。”門房小心翼翼地說，“姑娘可要進府等候？”
我搖搖頭：“不必了。侯爺何時回來？”
“這個, 奴才也不清楚。”門房猶豫了一下, “姑娘若是有急事，不妨留個話, 等侯爺回來了，奴才立刻稟報。”
正說著, 身後傳來馬蹄聲。
我回頭, 看見硯寒清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 正從長街那頭緩緩行來。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勁裝, 外罩墨色大氅, 長發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 襯得那張臉愈發冷峻。
看見我, 他勒住韁繩, 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被深潭般的平靜覆蓋。
“稀客。”他翻身下馬, 將韁繩扔給隨從, 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雲姑娘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仰頭看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這張臉，我曾用手指細細描摹過每一個輪廓，如今卻陌生得讓人心悸。
“侯爺，借一步說話。”
他挑了挑眉，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裏面說話。”
我跟著他走進侯府。
三年未踏足，府中景致卻幾乎未變。那條熟悉的青石路，那幾株依舊繁茂的梅樹，還有廊下掛著的琉璃風鈴，那是我當年親手掛上去的。
一切如舊，只是物是人非。
他領著我進了書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坐。”他指了指窗邊的黃花梨木椅，自己則走到書案後坐下，隨手拿起一份文書翻看，仿佛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我沒有坐，徑直走到書案前，將昨夜那張燒了一半的字條殘片拍在桌上。
“侯爺這是什麽意思？”
他擡眼看了一下字條，又擡眼看我，神色平淡：“字面意思。”
“硯之哥哥是我的兄長，也是雲家的人。”我盯著他，一字一頓，“侯爺用朝堂之事公報私仇，不覺得卑劣嗎？”
“卑劣？”他放下文書，身體往後靠進椅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雲姑娘是在教訓我？”
“我只是提醒侯爺，朝廷法度森嚴，不是侯爺可以隨意玩弄權術的地方。”我強壓著心頭的怒火，“雲家叔父為官清廉，漕運賬目清楚，經得起查。侯爺若是想借此威脅我，怕是打錯了算盤。”
他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書房裏一時寂靜，只有炭盆裏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說完了？”他問。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侯爺，三年前是你寫下和離書，是你親口說不再愛我，是你親手斷了我們的夫妻情分。如今又何必這般糾纏不休？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安好，不好嗎？”
他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住了。
“各自安好？”他緩緩重覆這四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雲珩玉，看著你和別的男人親近，你讓我怎麽安好？”
“硯之哥哥不是別的男人！”我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他是我的兄長！”
“兄長？”他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逼近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如今又日日相伴，雲珩玉，你當我瞎嗎？看不出來他對你是什麽心思？”
我被他逼得後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書架。
“那又如何？”我仰頭瞪著他，“就算硯之哥哥對我有男女之情，那也與你無關！硯寒清，我們已經和離了！如今我是自由身，想與誰親近，想嫁給誰，都是我的事！”
話音剛落，他猛地伸手撐在我身側的書架上，將我困在他與書架之間。
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看清他下頜繃緊的線條，看清他頸側那道淡疤下微微跳動的脈搏。
“自由身？”他俯身，氣息拂在我臉上，帶著沈水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藥味，“雲珩玉，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一天，你就別想有什麽自由身。”
“你，”
“你不是想知道我想做什麽嗎？”他打斷我，聲音低啞得可怕，“好，我告訴你。我要你重新回到我身邊，做我的妻子，做這侯府的女主人。我要你眼裏心裏都只有我一個人，不準看別人，不準想別人，更不準，”
他的視線落在我唇上，眼神暗沈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更不準讓別人碰你一根手指。”
我渾身發抖，分不清是氣的還是怕的。
“瘋子，”我聲音發顫，“硯寒清，你瘋了。”
“我是瘋了。”他承認得坦然，“從三年前寫下和離書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這三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後悔，都在想你。現在你回到我眼前了，你覺得我還會放你走？”
我看著他眼底近乎偏執的瘋狂，心一點點沈下去。
這不是我認識的硯寒清。
我認識的那個少年，會在我任性時無奈妥協，會在我難過時笨拙安慰，會在我生病時徹夜守候。他霸道，卻不蠻橫；他執拗，卻懂尊重。
而不是眼前這個，會用權勢壓人，會不擇手段，會說出這種囚禁般話語的瘋子。
“硯寒清，”我紅著眼眶，聲音哽咽，“你到底要我怎麽樣？當初是你說不愛我了，是你不要我了。現在又來說這些，你把我當什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
他瞳孔驟然一縮。
撐在書架上的手，指節繃得發白。
“我從未當你是玩物。”他聲音啞得厲害，“阿玉，當年的事，”
“我不想聽！”我捂住耳朵，“不管當年有什麽苦衷，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拋棄了我。這就夠了，足夠我恨你一輩子。”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
這三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麽過的嗎？”我哭得渾身發抖，“所有人都在笑話我，笑我嫁了個負心漢，笑我被休棄，笑我成了棄婦。我連門都不敢出，就怕看見那些憐憫或嘲諷的眼神，硯寒清，當初你寫下和離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怎麽樣？”
他沒有說話。
只是盯著我哭，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痛楚，悔恨，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許久，他才伸手，想替我擦淚。
我狠狠拍開他的手：“別碰我！”
他僵在那裏，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書房裏只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窗外有鳥雀飛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日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可這光亮，照不進我心裏。
不知哭了多久，我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硯寒清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說完了？”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擦幹眼淚，仰頭看他：“侯爺若無事，我該回去了。”
“我準你走了嗎？”他淡淡道。
我心頭一跳：“侯爺還想怎麽樣？”
“從今日起，”他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拿起筆開始批閱文書，仿佛剛才那場失控從未發生，“你搬回侯府。”
我楞住：“什麽？”
“我說，你搬回侯府。”他頭也不擡，“我會派人去幫你收拾東西。午後就搬過來。”
“我不搬！”我斷然拒絕，“那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
“那可由不得你。”他終於擡起頭，眼神冷漠，“雲珩玉，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商量？”
“你這是強搶民女！”我氣得渾身發抖，“我要去告你！”
“告我？”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覺得，大理寺敢接你的狀子？還是你覺得，皇上會為了一個和離的婦人，責問剛剛平定北境之亂的鎮北侯？”
我僵在那裏，如墜冰窟。
他說得對。
如今的硯寒清，權勢滔天，連內閣都要讓他三分。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拿什麽跟他鬥？
“為什麽，”我聲音發顫，“硯寒清，你為什麽要這樣逼我？”
他放下筆，看著我，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愫。
“因為我後悔了。”他說，“後悔三年前放你走，後悔讓你一個人過了三年。阿玉，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無論用什麽手段。”
我站在那裏，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只覺得渾身冰冷。
原來權勢真的可以讓人面目全非。
原來那個曾說要護我一世周全的少年，如今成了傷我最深的人。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搬。”
他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麽快妥協。
“但是，”我盯著他，一字一頓，“硯寒清，你可以強迫我的人，卻強迫不了我的心。從你寫下和離書的那一刻起，我對你的心就死了。如今你就算把我困在這侯府一輩子，也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下頜線驟然繃緊。
“那又如何？”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撫上我的臉頰，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像冰，“只要你人在我身邊，就夠了。至於你的心，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等。”
我偏頭躲開他的手。
“午時三刻，我來接你。”他收回手，轉身，“現在，你可以走了。”
我轉身離開書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侯府大門時，陽光正好，刺得我眼睛發疼。
春杏等在門外，見我出來，連忙迎上來：“小姐，您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我搖搖頭，扶著她的手上了馬車。
“回府。”我啞聲說，“收拾東西。”
春杏楞住了：“收拾東西？小姐，咱們要去哪兒？”
“侯府。”我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從今日起，我們搬回侯府。”
春杏張大嘴，想說什麽，卻見我滿臉淚痕，終究是咽了回去，只小聲應道：“是。”
馬車緩緩駛離朱雀大街。
我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覺得無比荒唐.。
三年前，我抱著一個錦盒，狼狽地離開這裏。
三年後，我又要回來了。
像個逃不掉的囚徒，被那個我曾深愛過的人，用權勢和偏執，重新鎖回牢籠。
回到別院，我讓春杏簡單收拾了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其餘的一概不帶。
“小姐，這些書，還有這些字畫，”春杏指著書房裏那些我珍藏的物件，“都不帶嗎？”
“不帶。”我平靜地說，“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春杏不解地看著我，卻不敢多問，只默默打包。
周伯聽說我要搬走，急急趕來：“小姐，您這是，侯爺他強迫您？”
“周伯，”我握住老人滿是皺紋的手，“這院子您幫我看著，我會回來的。”
周伯眼圈紅了：“小姐，您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想辦法遞個信出來。老奴雖然沒本事，但拼了這條命，也要護著您。”
我心中一暖，點點頭：“我會的。”
午時剛過，侯府的人就到了。
來了整整十輛馬車，還有數十名侍衛仆從。為首的正是林威，他恭敬地行禮：“雲姑娘，侯爺命屬下來接您。”
我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陣仗，只覺得諷刺。
三年前我離開時，只有一輛青布小車，一個侍女，一個車夫。
如今回來，倒是排場十足。
可惜，再大的排場，也掩蓋不了這是場囚禁的事實。
“走吧。”我上了最前面那輛黑檀木馬車。
車隊緩緩駛向侯府。
一路上，我閉著眼，努力不去想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
可當馬車再次停在那扇朱漆大門前時，心臟還是狠狠揪了一下。
硯寒清親自等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深紫色錦袍，玉冠束發，負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周圍仆從跪了一地，恭迎主母回府。
這場面，像極了當年我嫁進來時的情景。
可惜，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我扶著春杏的手下車，走到他面前。
“歡迎回家。”他說，伸手想牽我。
我避開他的手，徑直往裏走。
他也不惱，只跟在我身後，對林威吩咐：“把雲姑娘的東西都搬去聽雪軒。”
聽雪軒。
那是侯府最精致的一處院落，臨水而建，推開窗就能看見滿園的梅樹。當年我最喜歡那裏，他說，以後我們的孩子就住那兒。
如今，卻成了我的囚籠。
聽雪軒裏一切如舊，連我當年用過的妝奩都還擺在原處，一塵不染。
“侯爺這些年，一直讓人打掃著。”林威低聲說，“從未讓旁人住過。”
我心中微動，卻很快壓下那絲不該有的漣漪。
“有勞。”我淡淡道。
東西很快收拾妥當。春杏帶著幾個丫鬟在整理，我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讓我清醒了幾分。
院裏的梅樹已經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日光下泛著生機。
可我的心，卻像這院子裏的池水，冰冷死寂。
“不喜歡？”硯寒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不知來了多久。
“侯爺想讓我喜歡什麽？”我問，“這精心布置的囚籠？還是您這突如其來的深情？”
他走進來，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阿玉，”他走到我面前，“我們能不能好好說話？”
“侯爺覺得，我們現在還能好好說話嗎？”我看著他，“您用權勢逼我回來，用雲家威脅我，如今還要我笑臉相迎？硯寒清，您未免太貪心了。”
他沈默片刻，忽然道：“雲硯之今日去了吏部述職。”
我心頭一緊：“你又要做什麽？”
“放心，我暫時不會動他。”他淡淡道，“只要他安分守己，別再來招惹你，雲家自然無事。”
“硯之哥哥從未招惹我！”我忍不住拔高聲音，“是你一直在糾纏不休！”
“是嗎？”他冷笑，“那他為何日日往你那兒跑？為何要替你拂去額角的落葉？雲珩玉，你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那又如何？”我仰頭瞪著他，“就算硯之哥哥對我有意，那也是他的事，與我無關。更何況，如今我是自由身，就算真要嫁給他，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話音剛落，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吃痛低呼。
“你再說一遍。”他盯著我，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你要嫁給誰？”
“我說，”我忍著疼，一字一頓，“就算我要嫁給雲硯之，也與你無關！”
他臉色瞬間陰沈如墨。
扣著我手腕的那只手，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幾乎以為他會捏碎我的骨頭。
可最終，他卻松開了手。
“好。”他點頭，聲音冷得像冰，“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與我無關。”
他轉身，大步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踏出聽雪軒半步。至於雲硯之，我會讓他知道，覬覦不該覬覦的人，會有什麽下場。”
房門“砰”地關上。
我踉蹌著後退，扶住窗臺才站穩。
手腕上一圈觸目驚紅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可更疼的，是心。
硯寒清。
你到底要逼我到什麽地步？
到底要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才肯罷休？
春杏推門進來，看見我手腕上的傷，驚呼一聲：“小姐！您的手，”
“沒事。”我縮回手，用衣袖遮住傷痕，“收拾好了嗎？”
“都，都收拾好了。”春杏擔憂地看著我，“小姐，侯爺他，是不是對您不好？”
我搖搖頭，走到妝臺前坐下。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春杏，”我輕聲道，“從今日起，我們得小心行事。這侯府，已經不是從前的侯府了。”
春杏眼圈一紅：“小姐，咱們想辦法逃出去吧。奴婢聽說，北境那邊，”
“逃不掉的。”我打斷她，“他能用雲家威脅我一次，就能威脅我第二次。除非雲家徹底倒了，或者，他死了。”
最後三個字，我說得很輕，卻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寒意。
春杏嚇得捂住嘴：“小姐，您可千萬別做傻事！”
“放心。”我對著鏡子，緩緩扯出一個笑容，“我不會做傻事。我要好好活著，看著他，到底能瘋到什麽地步。”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侯府裏點起了燈，一盞一盞，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可這溫暖，照不進聽雪軒。
也照不進，我心裏那個已經冰封的角落。
這一夜，硯寒清沒有來。
我獨自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看著帳頂繁覆的刺繡，久久無法入眠。
三年前，我也曾躺在這裏，枕著他的手臂，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覺得這就是一生一世。
如今，還是這張床，還是這個房間。
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
後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雨夜。
他站在書房門口，渾身濕透，遞給我那個錦盒。
“阿玉，我們和離吧。”
“為什麽？”我哭著問，“硯寒清，你告訴我為什麽？”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然後轉身，消失在雨幕裏。
我追出去，卻怎麽也追不上。
只能在雨裏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直到嗓子啞了，眼淚流幹了，他還是沒有回頭。
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天還沒亮，窗外一片漆黑。
我坐起身，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
硯寒清。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你。
這樣，至少我不會知道，原來深愛一個人，可以痛到這種地步。
原來被拋棄，可以絕望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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