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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說還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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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說還是不說

松竹安萬念俱灰,不知是怎麽回到家的,鋪子也不開了,和衣躺在床上。他的妹妹他了解,阿雪不想連累百裏瑔,可是她這回當堂悔婚,做得太決絕了,狠狠地傷了小百裏的心,為什麽她不肯為自己留一條後路呢?

唯一的出路,只有鬼符了。

他起身,草草抹了把臉,再次朝著曲師婆家疾步而去。

院門依舊敞著,曲師婆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挑揀草藥,見他來,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有些閃爍。

“師婆,”松竹安顧不上寒暄,“鬼符,可有人接了?

曲師婆放下手中的草藥,拍了拍手上的塵屑,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松家大哥,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尋個機會跟你說,這買賣,怕是做不成了。”

松竹安心猛地一沈, 急急追問:“為何,是銀子不夠?我可以再加。我那鋪子和家都可以折成現銀……”

曲師婆搖了搖頭:“不是銀錢的問題。我昨夜便將鬼符遞了上去,但上面回話了,說不接這單生意。”

“為什麽不接?他們不是拿錢辦事嗎?我只是要口供,並非傷人性命,為何不行?”

“唉,”曲師婆面露難色,“松家大哥,你有所不知。那潘家的事,如今是府衙掛了號的,那姓呂的大太監也親自過問了。這裏面水太深,鬼符的人不願蹚這渾水,怕引火燒身。他們也忌憚官府認真追查起來。”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松竹安喃喃自語,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曲師婆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沈默地低下頭,繼續挑揀草藥,算是無聲的送客。

松竹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轉身,如何邁開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往外走的。他踉蹌著回到家中,一路尾隨著他的曲靈猗這才說話:“松哥……”

松竹安茫然回頭,曲靈猗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松哥,你別灰心,”曲靈猗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娘只是中間人。真正能做主的是‘鬼王大人’,所有的鬼符,最終都要經過他的首肯。”

“鬼王大人?”

“嗯,”曲靈猗用力點頭,抽一抽鼻子,“我聽娘提起過,他住在城南的積古齋,那地方很偏僻,表面上是個收售古舊物件的老鋪子,但知道門路的人才明白,那裏就是鬼符的首領所在。你去求求他,或許還有轉機。不過你一定要小心,我娘說鬼王大人脾氣很大。”

說完這些,曲靈猗含著眼淚囑托一句:“松哥,你要保重。”因為是背著她娘出來的,說話要緊的話便匆忙轉身離去。

“積古齋。鬼王大人。”松竹安將這幾個字牢牢記在腦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開始清點一切能變賣的東西。祖傳的鋪面、住了十幾年的老屋、店裏所有的存貨、甚至是一些稍值錢的家具……他找到牙行,以低得驚人的價格,要求最快速度出手。

街坊鄰裏得知,無不驚詫,紛紛前來勸阻,詢問緣由。松竹安只是緊閉雙唇,一概不答。

“大人啊,您得為我們做主啊!”一大早,錢郎齊的書童青蚨將鳴冤鼓捶得震天響,哭得聲音嘶啞,引得周圍百姓圍觀。

該說不說,雲間府最近的熱鬧實在太多了,大家夥兒幾乎看不過來t。

有人認識這書童,問道:“青蚨,這是怎麽了?你們家少爺真的出事了?”

“呸!我們家少爺吉人天相,才不會有事。”青蚨啐了一口,然而這硬氣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很快趴在鼓架上哭起來,“是我家老爺,我家老爺的墳被人給掘了……”

掘人祖墳,那可真是缺德冒煙了。

慟哭中的青蚨突然跳起來,沖進人群,一把揪住一個青衣書生的衣領。

“宋簡,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還想跑?各位看看,這就是我家少爺一手帶出來的好徒弟,少爺待他如手足兄弟,我家少爺前腳失蹤,他後腳就自立門戶,還勾結外人,把我們家老爺的墳給刨了!”

青蚨一邊罵著,一邊拼盡全力將宋簡往衙門裏拖。宋簡掙紮著,口中連喊冤枉,圍觀的百姓暗中伸腳使絆,推推搡搡地幫著青蚨將人往衙門裏送。

衙門大門打開,兩排衙役魚貫而出,分列兩旁,平之衡親自來接案。

青蚨連忙叩頭:“平大人,小的是錢郎齊的書童青蚨,求大人為我們家做主啊!”

“慢慢道來。”平知府道。

青蚨定下心神,將事情原委一一道出。今天天剛破曉,守墳的老胡夫婦就跌跌撞撞跑來報信。昨夜一夥歹人強行闖入陵園,不僅將他家老爺的屍骨掘出,肆意拋灑,更揚言要將其挫骨揚灰。老胡夫婦上前阻攔,反被毒打一頓。混亂中,他們清清楚楚看見,帶頭引路的不是別人,正是錢郎齊門生宋簡。

“孟夫子氣得昏死過去,老胡夫妻在家中照顧。我家少爺又失蹤好幾天了。小的走投無路,只好來此鳴冤。平大人,您得為我們做主啊……”青蚨哭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這下不僅孟夫子,就連平之衡都差些被氣得昏過去。“好個忘恩負義的賊子,竟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來人,將宋簡押入大牢!”

宋簡雖然理虧,面上卻並沒有懼色,看來這小子找了個穩妥的靠山。

暗室之中,錢郎齊懶散地靠在太師椅裏,一連打了幾個哈欠,眼角沁出了淚花。沈威被捆作一團,側躺在地上,依舊雙目緊閉,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緩,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樣。

吳堅一口咬下手中黃梨的一大半,汁水淋漓,他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說少爺,老爺的墳都讓人給掘了,你確定不出頭?”

錢郎齊眼皮都沒擡,只懶洋洋地擺了擺手。“事已至此,不能前功盡棄。就叫我爹他老人家委屈委屈吧。好不容易抓住這個家夥,我得把他的嘴巴撬開。”

吳堅三兩口將梨核啃盡,隨手將光禿禿的梨把兒丟到墻角,用袖子抹了抹嘴,納悶道:“少爺,說到沈威,您是怎麽知道昨天下午沈威會從那個一人高的土地廟鉆出來的?我在那裏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都快睡過去了,好家夥,這小子真像只打洞的老鼠似的從神龕下面鉆了出來。”

“因為這個。”錢郎齊從袖子掏出一張地圖,“夢園本是徐家的別院,後來被季師回巧取豪奪,轉而獻給了老太監呂漸。而徐掌櫃的父親有個鮮為人知地愛好,他喜歡挖密道,他家名下所有宅院,無論大小,必定設有隱秘通道,夢園自然也不例外。沈威是過街老鼠、通緝要犯,老太監就算有心庇護,也不敢讓他白日現身,將他藏在密道之中是最穩妥的辦法。昨日老太監離府,幾乎帶走了所有得力護衛,百裏瑔便趁機派人潛入夢園搜捕。沈威走投無路,狗急跳墻,除了利用密道逃生,還能有第二條路嗎?我讓你守在密道出口土地廟,正是守株待兔,甕中捉鱉。”

“少爺,徐掌櫃怎麽還肯把宅院圖交給你?”吳堅臉上寫滿了懷疑,他將錢郎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不會以身相許了吧?”

錢郎齊順手抄起桌上的一把折扇,“啪”地一聲敲在吳堅的腦門上,笑罵道:“胡說八道,你少爺我向來守身如玉,冰清玉潔。徐掌櫃不過是欣賞我的聰明才智,引為知己罷了。”

“切。”吳堅壓根不信,嗤笑一聲,擡腳踢了踢地上依舊昏迷的沈威,“少爺,我看也別費勁了,直接把這小子捆了送給知府大人完事。他是海捕文書上的要犯,還能換筆不小的賞錢呢。”

錢朗齊悠閑地喝口茶。“不忙,你少爺我可不缺錢。先關著他,若是真撬不出話來,就把他直接交給百裏推官。我看百裏推官似乎很想要他的命。昨兒百裏瑔瞞著知府大人,直接沖進夢園去抓沈威,是帶著破釜沈舟的意思。況且現在江湖上可出現了買沈威一條命的鬼符,比你少爺我還值錢,二十張鬼符,兩千兩呢,而且只要人頭。不比官府的賞銀多得多嗎?”

一聽到“兩千兩”這三個字,吳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舔了舔嘴唇,頓時覺得地上躺著的不是個人,而是個會喘氣的金元寶。“少爺,那還審什麽審,我看這老小子也吐不出什麽象牙來,幹脆點,我這就把他的腦袋割下來,咱們直接去換錢。再說了,他從昨天暈到現在,說不定早就醒不過來了,留著也是浪費時間。”說話間,吳堅反手抽出靠在墻邊的腰刀,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室內一閃。

地上昏迷了一天的沈威恰到好處地發出一聲低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裝模作樣地揉著眼睛,茫然四顧,擠出個驚訝的表情:“我這是在哪裏?你們是什麽人?啊,原來是錢訟師。”

吳堅極為失望地“嘖”了一聲,手腕一翻,剛出鞘的刀又重重送了回去。他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沈威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面,不耐煩地低吼道:“一句話,你說還是不說?”

沈威被他勒得臉色發白,雙腳亂蹬,支支吾吾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吳堅冷哼一聲,松手將他重重摔回地上,扭頭看向錢郎齊,請示道:“少爺,看來他是不打算說了。是現在就給百裏瑔送去,還是幹脆點,直接割了腦袋去換那兩千兩?”

錢郎齊正在權衡。

癱在地上的沈威擡起頭,帶著哭腔道:

“不是,你們到底要我說什麽啊?你們倒是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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