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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積古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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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積古齋

錢朗齊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麽要說的,意興闌珊得沖吳堅擺擺手。吳堅大喜過望,立刻再次抽出刀來。錢朗齊卻道:“莫在這裏動手,血氣太重了,出去找個僻靜地方。”

“得令!”吳堅爽快應聲,將沈威扛上肩頭,哼起不成調的小曲,邁步就要往外走。

“錢朗齊,錢朗齊,你不能殺我,我知道很多東西!”沈威在吳堅肩膀上大叫,“你只要留我一條命,季師回和呂漸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告訴你。”

“我管他們做什麽。”錢朗齊慵懶地打了個呵欠,扇面輕搖,“我又不做官,與我何關。”

“那……那你爹呢?!”沈威的喊聲破了音,“範元直範大人的案子,你就不想替他翻案申冤了嗎?”

錢朗齊將手中的扇子點了點,吳堅明白今兒是發不了財了,心有不甘,重重“嘿”了一聲,將肩上的沈威卸貨般狠狠摜在地上。

“你知道範元直?”

沈威大口喘著氣,慌忙道:“正是。當年就是呂漸羅織罪名,誣陷範元直勾結水寇、劫掠官商船隊,這才致使範大人蒙冤問斬!”

“胡說。”錢郎齊並不相信,“將死之人,什麽都敢編造。罷了,吳堅,帶走帶走,別叫他再我面前聒噪,汙了我的耳根。”

“是,少爺。”吳堅扯住沈威的背心就往外拖。

沈威魂飛魄散,四肢在地上亂扒,嘶喊著,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就被吳堅剁了:“商船載著藩國呈給陛下的南洋貢品,三箱龍涎香、五斛東珠,還有一整副膃肭臍,乃極品補藥。錢公子,龍涎香和東珠留不得,都被分出去了,可是那膃肭臍卻還在呂漸的手裏。據說這膃肭臍,乃奪天地淫猥之氣,聚北海至陽之精而成,可逆奪造化,篡改陰陽,呂漸將它視作至寶。我知道在哪裏,我知道!”

不必錢郎齊吩咐,吳堅已經停住腳步。

沈威趁這瞬息空隙,連滾帶爬地跪好,偷眼去覷錢朗齊的臉色,急急補充道:“呂公公當年監管江南織造與市舶司,是他指使東廠的人假扮水寇,劫船殺人,栽贓陷害。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既除掉了礙事的市舶司提舉範大人,又將那批價值連城的貢品吞沒。範大人白白擔了通倭的罪名,實則寶物早已流入呂漸一黨囊中。那膃肭臍,如今就藏在夢園之中。呂漸此番前來夢園所謂小住,實則是為煉化此物。他預感朝中風雨欲來,有人要動他,於是他便想將最紮眼的t證物服下肚腹,以求盡快見效。”

錢朗齊眼中倦意一掃而空。“這麽大的事,呂漸一人怎麽可能做得滴水不漏?你莫不是覺得我錢某人好糊弄?”

吳堅在一旁聽得手心冒汗,原來當年他們家老爺之死,是這麽多人一起算計的。

錢朗齊沈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呂漸、馮敬,兩個閹人,坐下這等大案!”他俯視著瑟瑟發抖的沈威,“吳堅,帶他下去,找個穩妥的地方,好生看管。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他的命,暫且寄下。”

“平之衡!”呂漸瘋了似地驚聲尖叫,將桌子拍得啪啪響,“咱家就出去吃頓飯,百裏瑔那小雜種就帶人抄了我的家!你瞧瞧,你瞧瞧,知道的這是夢園,不知道的還以為豬圈。百裏瑔是你手底下的推官,你們兩個合起夥兒來調虎離山,你陪我喝酒,從中午喝到晚上,那小兔崽子就帶人抄我的後院,是不是!”

平之衡擦了把汗,忙躬身解釋:“您老這是說得什麽話?昨兒不是您點名要去明家飯館吃飯嗎?下官不得陪著您盡興?百裏瑔從夢園離開後,並沒有回府衙,只是派人給下官穿了個信兒,說他帶人去追逃犯了。下官也找不著他。等他回來,下官一定治罪,治罪。”

“你甭在這裏和稀泥。咱家知道平知府最擅長平衡之術,百裏瑔的來頭想必你也知道,他就是來拔咱家這顆釘子的。咱家現在要你一句實話,你,站在哪一方?”呂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平之衡。

平之衡地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哪裏想到這老賊這麽快就逼著自己表態呢?“這個、這個,那個那個,中使大人,咱們都是替陛下辦事的,何必分得那麽清楚不是?”

“可辦事也得講究個章法。咱家就喜歡一個‘穩’字,這十幾年來,江南賦稅連年遞增,大明國庫裏有一多半是咱家填進去的。陛下對咱家,那是青眼有加。偏有人眼紅,派個毛頭小子來雲間府給咱家使絆子,捏造罪名,想扳倒咱家?”呂漸陰惻惻地笑了,“平之衡,若再不分個清楚,咱家豈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自然,那是自然。”平之衡擠出一個勉強的笑來,“中使大人的功績,那是朝野共睹……”

呂漸知道這滑頭還在觀望,也不急著逼他,只冷冷道:“即刻下發海捕文書。我要你通緝百裏瑔,罪名,謀逆。”

從夢園出來,平之衡挺直腰背,吩咐身邊人:“出城。”

“大人,是要追捕百裏推官嗎?”

平之衡搖頭:“不,一切照舊。我出去避一避風頭,事緩則圓、事緩則圓。”

松竹安揣著一兜沈甸甸的銀子,按照曲靈猗所描述的,向城南積古齋走去。

巷子幽深得仿佛與世隔絕,兩側高墻爬滿青苔,一棵參天古樹枝葉蔽日,幾乎將半個巷子的陽光都遮住。積古齋靜默地立在巷子最深處,黑瓦飛檐,朱漆木門緊閉著,門前石階縫隙裏探出幾叢野草。

松竹安隱在古樹後,遲遲沒有上前敲門。這裏太安靜了,店鋪不僅沒有顧客,連個迎客的夥計也沒有,透著古怪。

“鬼王大人”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才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作為巢穴?又得有多麽通天的手眼,才敢自封為“鬼王”?

正當他躊躇著是進是退時,積古齋的門打開一條縫,松竹安還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揉一揉眼睛,果然看到朱漆大門敞開,他將身子往樹幹後縮了縮,屏住呼吸。

一個灰色的人影從門內閃了出來。布衣簡樸,毫不起眼,那人反手將門虛掩,停在石階上,擡手將頭上的鬥笠又往下壓了壓。寬大的帽檐遮蔽下,只露出一截線條緊繃的下頜。

門內又跟出一人,躬著身體,姿態恭敬惶恐。他湊近灰衣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因周遭死寂,仍有些許字句斷續飄來:“大人,您實在不宜此刻外出,風聲太緊,四處都是眼睛……”

“不礙的。”灰衣人甕聲甕氣地說,“他們抓不到我。我得親自去看看才放心。”

說罷,他走下臺階,匆忙離開。松竹安調整腳步,讓自己盡量藏在大樹後,目送著這人遠去。

這人的走路姿勢有點奇怪,他有一點微微的跛腳,左腳在觸地前,會有一次極短暫的試探停頓,隨即右足才迅速跟上。不仔細看得話,是瞧不出來的。

可是松竹安卻瞧得出。他見過一個孩童曾經這樣走過路。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盯著被成年後的儀態完全掩蓋,卻在此刻這放松瞬間流露出的舊習。

不會錯,絕不會錯。

那是小時候為了哄阿雪開心,他爬樹掏鳥窩摔下來,右腿骨裂後,養了三個月才好的後遺癥。養傷期間,他走路總是下意識地讓左腳先探虛實,右腳不敢完全踏實,生怕再疼。後來傷好了,這習慣被他的父親嚴厲糾正,幾乎看不出了。但在某些時刻,那舊日的影子還是會溜出來,

只有那個在他養傷期間天天來看他,模仿他瘸腿走路逗他開心,後來又陪他一起糾正步態的玩伴,才會將這一幕刻在記憶的最深處。

一個名字,一個他從未想過會與此情此景聯系起來的名字,幾乎要沖破喉嚨。

那個隱在陰影之下,掌控著可怖“鬼符”、翻手間決斷他人生死的幕後首領竟然是他。

“為什麽?”松竹安喃喃自語,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是他?他明明擁有如此能量,明明可以用任何一種身份輕易施以援手,為何對阿雪的苦難視而不見?甚至,連那枚能換命的“鬼符”也拒之門外?

難道這一切,從始至終……

松竹安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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