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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緣盡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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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緣盡於此

平之衡話音未落,呂漸已踱步至公堂中央,他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左下首的百裏瑔身上。

“咱家若再不來,這雲間府的公堂,怕是要成了有些人徇私枉法、庇護親近之地了。”呂漸聲音不高,但音色尖細,說得話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知府,此案苦主潘家,昨日托人將狀紙遞給我,狀告推官百裏瑔因與案犯石枕雪有婚約在身,屢屢幹預司法,意圖包庇未來妻室,致使真兇逍遙法外,死者含冤莫白啊。你怎麽看?”

百裏瑔面色一沈,起身拱手:“呂中使,下官審理此案,一切依律法而行,所言所行皆在公堂記錄在案,何來包庇之說?婚約之事乃下官私事,與公務無涉……”

“無涉?”呂漸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百裏推官,你與石枕雪的婚約,雲間府內知道的人恐怕無人不知吧?你屢次三番為她辯護,力主其無辜,甚至質疑苦主指控。在咱家看來,這瓜田李下之嫌,你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呀。”他轉向平之衡,“平知府,按《大明律》,官吏審理案件,若與案犯有親屬、姻親關系者,理應回避。百裏瑔與石枕雪既有婚約,便是未來的夫妻,繼續參與此案,於法不合,於理不容。咱家看來,他不僅該回避此案,這推官之職,是否還能勝任,也需重新考量。免得有人說我大明官官相護,沒了王法。”

平之衡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呂漸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他開口要免百裏瑔的官,分量極重。他艱難開口:“呂大人,此案覆雜,百裏推官他……”

“大人。”一個清亮聲音響起,打斷了平之衡。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跪俯著的石枕雪直起了身子,她先是對著平之衡和呂漸的方向叩了一個頭,擡起臉平靜地看向百裏瑔:“民女石枕雪,與推官百裏瑔百裏大人的婚約,自此作廢,再無瓜葛。”

“阿雪。”百裏瑔沖到她的面前,“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松竹安隔著木柵低吼:“阿雪,你糊塗,何必如此!”

石枕雪沒有回頭看兄長,她很平靜的說道:“百裏大人,您待我恩重,我銘感五內。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因一己之私,連累您的清譽與前程。此案迷霧重重,我身陷囹圄,是罪是冤尚未可知。若因這婚約之名,使大人官聲受損,甚至丟官去職,石枕雪萬死難辭其咎。故此,婚約必須解除。從此刻起,我石枕雪是生是死,是罪是冤,皆與百裏瑔大人無關。請大人以仕途為重,以律法為重,再勿為我這等嫌疑之人費心。”

堂內外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驚住了,誰也不會想到石枕雪居然在這個關頭解除婚約。她不是該緊緊抓住百裏瑔這根救命稻草麽?為何要自斷後路?

百裏瑔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石枕雪,仿佛想從她眼中看出不舍,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無波。 “婚約豈是兒戲?豈由你一人說解除便解除?我百裏瑔的前程,無需靠犧牲我未婚妻子來保全,更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護我。”

他面向呂漸和平之衡:“呂中使,平大人,婚約未解,下官與石枕雪仍是未婚夫妻。若因此需下官回避此案,下官可以遵從,但若要因此免去下官職司,下官不服。至於石枕雪方才所言,乃她一時沖動,做不得數。”

“百裏大人。”石枕雪提高了聲音, “請您清醒一些。覆水難收,此言既出,絕無挽回餘地。我意已決,此生,與大人緣盡於此。”

她再次俯身,向平之衡叩首:“知府大人,民女與百裏大人已無婚約關系,請大人依律審理此案,勿再因民女之故,使朝廷命官陷入兩難之境。”

呂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仿佛在欣賞一出好戲。一雙保養得當的手擊在一起,笑道:“好一個剛烈的女子,好一個情深義重卻又不得不割舍的場面。真是令人感動啊。”他話鋒一轉, “平知府,你看,這婚約嘛,女方當堂悔婚,態度堅決,依咱家看,這姻緣線就算是斷了。百裏瑔回避的理由,似乎不那麽充分了。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再次掃過百裏瑔:“百裏推官方才情緒激動,公然質疑上官,且與案犯之前確有親密關系,為了避嫌,也為了我大明官聲,你這推官的職位,暫時還t是交出來為好。待此案水落石出,再議其他。平知府,你說呢?”

平之衡看看倔強的石枕雪,看看憤懣的百裏瑔,再看看氣定神閑卻步步緊逼的呂漸,張了張嘴,艱難地說:“呂中使明鑒,既然百裏瑔與石枕雪的婚約已經解除,二人現已非姻親,按律也並不違法。況且如今雲間府動蕩不堪,悍匪沈威仍在逃,百裏瑔追逃職責在身,於公於私,都還是命他戴罪立功,更為妥當。”

這話,便是將石枕雪和百裏瑔解除婚約之事,在官面上坐實了。

松竹安心頭那口心氣一下子洩去,無力地靠在墻壁上,周圍的議論和褒貶也都聽不見了。

百裏瑔看石枕雪已低下頭,不再看他一眼。他攥緊了拳,深吸一口氣,眼中淚花滾滾。

他這般難掩痛苦的模樣落在呂漸眼中,呂漸滿意地點了點頭,施恩般說道:“既是平知府為他求情,那就暫且保留推官一職吧。百裏瑔,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感情用事。”

“還不快謝過呂中使恩典。”平之衡推了百裏瑔一把,急聲催促,讓他借著這臺階趕緊下來。

百裏瑔將哽咽與不甘強行咽下:“謝過呂中使。”

“暫且將石枕雪收押,待證據齊全後再行審問。退堂退堂。”平之衡揮揮手,盡快了結這樁麻煩,轉身換上一副殷勤笑臉,引著呂漸步向後堂,親手捧上剛沏好的熱茶:“不知中使今日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呂漸接過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哼了一聲:“咱家方才不是說了,接了潘家的狀子,特來主持個公道。如今事情既了,咱家也該回去。”話雖如此,他卻穩穩坐著,沒有起身的意思。

平之衡心下明了,臉上笑容更盛:“中使說的是哪裏話?怎能讓您空著肚子回去。下官已在洪福樓備下薄宴,還請您賞光移步。”

呂漸這才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的說:“洪福樓的菜色油膩俗氣,咱家吃不慣。”

平之衡一楞,試探著問:“讓後衙的私廚整治幾樣清淡小菜?”

呂漸依舊搖頭,指尖慢條斯理地敲著桌面。

平之衡看著他這般作態,心念電轉,恍然大悟。他湊近些,壓低了聲音: “中使若是吃膩了城中酒樓,不知可想嘗嘗些別致的風味?或是,您指點個地方?”

呂漸聞言,笑了一笑,道:“咱家近來聽說你們雲間府有一家很火熱的小店,老板娘做的飯菜十分別致,咱家想要去嘗一嘗,又擔心人多眼雜……”

“中使說得是哪一家?”

“說是叫明家飯館。”

這閹人,轉彎抹角的居然就是想要去明家飯館吃頓飯。平之衡心裏松下一口氣,忙命人去明家飯館知會,叫崔曇影立即清走所有客人,馬上為呂中使置辦一桌上好的宴席。

石枕雪回到陰冷的牢房中,坐進角落的稻草堆裏。方才在堂上當眾說出積壓心底許久的話,雖讓她感到一絲解脫後的平靜,但隨之湧上的卻是更深的愧疚。

最對不起的人是哥哥,他曾那樣期盼著她與百裏瑔的婚事,如今聽聞她當堂退婚,不知該何等傷心。

還有百裏瑔。想到他方才在堂上不惜以官職相護的決絕,石枕雪的心像被什麽揪緊了。他是真心實意為她著想,可她卻利用這個機會斬斷了這樁婚事。她終究是辜負了他。

愧疚化作細密的針刺,一下下紮在心口。

“石娘子,石娘子。”熟悉的輕喚從牢門外傳來。

石枕雪擡起頭,又見到了那張塗滿煤灰的臉。錢朗齊扒著柵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開口第一句便是:“聽說你當堂退婚了?”

她站起身,微微點頭。牢房頂隙漏下的一縷光,正好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錢朗齊眼中閃過喜色,在石枕雪看來,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但她已無力計較。

“太好了。”錢朗齊情不自禁地原地轉了個圈,回身緊緊抓住柵欄,“石娘子放心,就算不靠百裏推官,我也定能幫你洗脫冤屈,讓你堂堂正正走出這大牢。”

“好,多謝錢訟師。”她的聲音悶悶的。

錢朗齊察覺她的低落,立即收斂笑意,道:“我已按你說的去查了包家。那包老太爺確系中毒身亡,包琨嫌疑最大,我已派人盯著他了,相信很快會有線索。”

“你自己小心些。”石枕雪擡眼看他,眼中浮現擔憂,“別忘了,你現在可值一千兩銀子呢。”

因著她這句關切,錢朗齊輕笑:“放心,我有分寸。”他壓低聲音,“倒是潘家這事蹊蹺。區區農戶,不僅請得動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宋簡做訟師,還能直接搭上呂漸的門路。這背後定然有人指使。石娘子,你可曾得罪過什麽人,要這般置你於死地?”

石枕雪凝神思索良久,腦海中閃過幾個模糊的影子,卻又一一否定。她搖搖頭,聲音疲憊:“我想不出誰會費這般周折來害我。”

錢朗齊見她神色比昨日更見憔悴,溫聲勸慰:“你且寬心,我會設法會會潘家的人,撬開他們的嘴。只要找到幕後主使,此案便能迎刃而解。”

石枕雪卻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擡起眼簾,直直望進他眼中:“你,為何要這樣幫我?”

這一問讓錢朗齊措手不及。他幹笑兩聲,尋了個蹩腳的理由:“石娘子忘了?你曾救過孟夫子。他於我如父,救命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他說話時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借口多麽言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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