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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成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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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成是死了

坐牢並不算難捱,前有知府的特批、推官夫人的名頭,後有錢郎齊的重金賄賂,這陰森牢獄裏,上上下下都是通透人,誰又敢刻意去為難她?她不僅能獨自待在最舒服的牢房,還能得到幹凈的水和食物。沒有人打擾,外頭還有一眾獄卒把守,她更像是被軟禁,而不是被收監。

百裏瑔其間來探望過她,他的眉宇間是掩不住的疲憊,他細細問她的飲食起居,可有什麽短缺不適,又或是可有獄卒怠慢。石枕雪能感覺到,他為著她的清白,在外頭不知費了多少心神,周旋打點,殫精竭慮。

他待她,可謂盡心盡力。

然而,石枕雪與他之間卻總是有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看不破,也觸不到。他越是靠近,這份隔閡感便越是清晰。她不明白這感覺從何而來,她無法向他全然敞開心扉。

一夜過去,石枕雪在牢房中反而難得的睡了個好覺。看著高高的窗戶上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她知道,新的一天來了。

簡單吃了些東西,就聽獄卒來催促:“雪娘子,您今兒得過堂。知府大人特意囑咐過,不必加刑具,您看時候差不多了,咱們就去大堂上走一趟吧。”

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要上堂了,石枕雪也沒什麽可收拾的,起身整理了衣裳和頭發,就跟著獄卒往外走。誰知那獄卒卻抓了一把稻草向石枕雪身上撒了一通,笑道:“您別怪罪,錢訟師昨兒跟我交代過,若是過堂,得叫您狼狽些,您這臉上,最好再抹些墻灰。”

錢朗齊果然心細如發,石枕雪依言照做,看四下無人,低聲問這獄卒:“你……是錢朗齊的人?”

獄卒點點頭。“小的名叫鄧鑫,受過錢訟師不少恩惠。”

石枕雪跟著鄧鑫走出牢房,外面強烈的陽光照得她一陣眩暈。

大堂外。

青蚨一口氣堵在胸口,眼見宋簡人模狗樣地就要往堂上走,他一個箭步沖上前,雙臂一展,攔在門前。

“宋簡,你當真一點臉面都不要了?”青蚨扯著嗓子大叫,引得遠處幾個衙役和來聽審的百姓都都伸長了脖子,“少爺往日裏手把手教你寫狀紙,帶你認門路,你窮得叮當響的時候,是誰給你娘出的棺材本?是少爺。你現在這身能見人的行頭,又是誰給你置辦的?還是少爺。他這才失蹤幾天?你就急著改換門庭,給那姓潘的狼心狗肺一家人為虎作倀,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宋簡被青蚨噴得後退半步,臉上卻不見半分愧色,學著錢郎齊的樣子,“唰”地一聲將手中那柄折扇甩開。“錢郎齊八成是死了,他雖說教我些東西,可是我為他當牛做馬這麽多年,也還清了。再說了,我那好師父在世時,不也常把‘銀子面前無父子’掛在嘴邊?我這是得了他的真傳,只講實惠,不講那虛頭巴腦的情分。他若泉下有知,也該欣慰徒兒學得快、用得好!”

說話間,宋簡側身就要從青蚨旁邊溜過去。

青蚨哪裏肯讓,雖比宋簡矮上一頭,卻還是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後一拽。宋簡腳下踉蹌,折扇落地,青蚨一腳踩在扇子上:“今天有我在,你休想踏進這大堂一步,去幫那姓潘的誣陷雪娘子。”

宋簡扯開青蚨的手,連滾帶爬地沖進大堂。

青蚨被衙役攔著,無法再追,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宋簡,你聽著,我家少爺一定會回來。到那時,我看你這張臉往哪兒擱?你這喪良心的東西,必遭報應。”

雲間府大堂肅穆森嚴。

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旁。堂下,潘家老小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嗚咽不止,一具以白布覆蓋的屍身停放在旁。前天晚上還千恩萬謝的丈夫潘貴,此刻盯著從側門被帶進來的石枕雪,眼神裏盡是怨恨。

知府平之衡端坐明鏡高懸牌匾之下,推官百裏瑔坐在他左下首側位,面色沈靜。石枕雪一身素衣,發髻微亂,臉上沾著些許塵土,在衙役引導下跪在堂前。

大堂之外早已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松竹安擠在最前面,雙手死死抓著木柵,盯著堂內跪著的妹妹。

平之衡驚堂木一拍,沈聲道:“堂下所跪,可是穩婆石枕雪?”

“民女正是。”

“潘貴狀告你前夜為其妻潘柳氏接生後,盜走其新生男嬰,致潘柳氏聞訊血崩而亡。你,可有話說?”

不等石枕雪回答,潘貴便哭喊道:“青天大老爺,就是她,前天夜裏只有她碰過孩子,我娘子生產後雖虛弱,人還是清醒的,還餵孩子喝了兩口奶水。她走後不到半個時辰,孩子就不見了,定是她趁我們不備,將孩子藏匿帶走了,求老爺為我們做主啊。”

“放屁!” 堂外的松竹安聽到這顛倒黑白的指控,低吼出聲。他身邊的百姓也騷動起來。



嘖嘖,說得有鼻子有眼,難道真是雪娘子?”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半信半疑。

“雪娘子不是那樣的人,定是這家人自己弄丟了孩子賴賬!”一個曾受石枕雪恩惠的老者堅決反駁,引得周圍不少人點頭。

石枕雪擡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潘貴:“前天夜裏我為你娘子施針止血,調整胎位,助她產下麟兒,當時嬰兒哭聲洪亮,四肢健全,你可親眼所見。我將孩子清理包裹後,是親手放在你娘子枕邊,由你們一家人圍著看顧。此後我便收拾藥箱,與兄長一同告辭,何來時機藏匿嬰孩?”

潘貴激動地反駁:“你定是用了什麽我們不知道的法子,誰不知道你雪娘子本事了得,既能接生還會驗屍,說不定會什麽妖法呢。不然你為何只收一兩銀子?雲間府誰不知道你雪娘子排行第一,若非心裏有鬼,怎會如此慷慨?”

聽審的百姓們,有人覺得這話荒唐至極,有人卻覺得有那麽幾分道理。

宋簡忙站了出來:“知府大人,晚生宋簡,受潘家所托,代為陳情。”

平之衡懶得說話,揮揮袖子算作回應。

宋簡侃侃而談:“大人,此案關鍵有三。其一,石枕雪醫術高明,接生順利,按常理診金當不止此數,其行為反常,必有所圖。其二,嬰兒在石枕雪離開後旋即失蹤,時間上過於巧合,她嫌疑最大。其三,潘柳氏之死,雖直接緣由為血崩,但誘因乃是失子之痛,石枕雪難辭其咎。綜上,石枕雪盜嬰之嫌重大,請大人明察。”

“混賬邏輯。” 堂外老者氣得滿臉通紅,“救人還救出罪過來了,照他這麽說,以後誰還敢給窮人家看病接生?”

“就是,這訟師心黑!” 人群中對宋簡的指責聲漸起。

松竹安恨不得沖進去將他那張巧言令色的嘴撕爛。

平之衡看向石枕雪:“石枕雪,對於診金一事,你作何解釋?”

石枕雪平靜答道:“回大人,先母生前行醫,曾立下規矩,‘貧者不計利,危急不索酬’。民女繼承母志,行醫接生,向來視病家情況收取診金。潘家並不富裕,且昨夜情況危急,民女只收一兩銀子,乃遵循家規,亦是本分。若以此定罪,豈非寒了天下醫者之心?”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宋簡,“宋訟師所言‘有所圖’,民女倒想請教,我圖什麽?若為財,潘家傾其所有不過數兩白銀,我若開口,他們當時豈會不給?若為其他,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孩,我能用來做什麽?”

宋簡腦子一轉:“或許你與那拍花子有勾結,專盜健壯嬰孩!”

“證據呢?”一直沈默的百裏瑔說話了t,“宋訟師此言純屬臆測,毫無實據。按《大明律》,告人重罪,需有贓證或旁證。如今潘家指控石枕雪盜嬰,除了一家之言及其對診金的猜度,可曾拿出任何阿雪盜嬰、運嬰、藏嬰的證據?嬰兒是活物,啼哭響亮,石枕雪如何能在他家人環繞下,悄無聲息將其帶離潘家?她乘坐的馬車是潘家所備,同行還有其兄松竹安,馬車狹小,如何藏匿一個嬰兒而不被察覺?這些疑點,潘家與宋訟師可能解釋?”

堂外的百姓情不自禁地點頭。

“百裏推官說得在理,要講證據!”

“對啊,那麽大個活孩子,怎麽帶走的?”

潘貴的父親捶著胸口大哭:“大人,我們小門小戶,哪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孩子丟了是實情,媳婦死了也是實情,前天夜裏我們整個村子都只有她這外人來過,不是她,還能是誰?難道是我們自己害了孩子不成?”

宋簡抓住話頭,立刻道:“百裏推官,您與石枕雪關系匪淺,如此為她辯護,恐有徇私之嫌。況且,若非石枕雪,誰又能在這短短時間內盜走嬰兒?”

一直安靜聽著的石枕雪開口:“知府大人,民女有幾個問題,想請問潘家。”

平之衡頷首:“準。”

石枕雪轉眼看著前天晚上還把她當成恩人一樣的潘家人。“你說我走後不到半個時辰發現孩子不見,當時你們全家人在做什麽?產婦情況如何?屋內屋外可有何異常聲響或痕跡?”

潘貴楞了一下,回憶道:“你走後,我娘去竈間給娘子煎藥,我爹在院裏收拾,我在屋裏守著娘子和孩子。我娘子那時疲倦極了,摟著孩子睡著了,後來我娘端藥進來,才發現孩子不見了。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沒什麽聲響……”

“也就是說,孩子是在你們家人無人看守時失蹤的?”石枕雪追問,“發現孩子不見後,你們立刻搜尋了屋內屋外,並詢問了左鄰右舍,均無線索?”

“是……是的。”

石枕雪轉向平之衡:“大人,此事蹊蹺。若真是外賊潛入盜嬰,能在不驚動潘家數口人的情況下得手,且未留下任何痕跡,此賊手段何其高明?更可能的是有內應,或者,孩子並非被盜。”她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

宋簡立刻喝道:“石枕雪,你此言何意?難道想汙蔑潘家自己害了孩子?”

石枕雪並不看他,只是對平之衡道:“民女不敢妄加揣測。只是懇請大人詳細檢驗潘家娘子屍身,確定血崩是否確由情緒激動引發,還是有其他隱情;擴大搜尋範圍,在附近水域、荒井、山林尋找有無嬰兒蹤跡……或屍骸;並查問昨夜至今,福井村及周邊可有形跡可疑之人出入,或有無突然離開之人。”

她句句冷靜,思路清晰,平之衡微微點頭。

堂外的人群中響起一片應和。“說得對,是該這麽查!”

松竹安心中酸楚與驕傲交織,眼圈再次紅了。

宋簡心知今日難以將石枕雪定罪,便轉換策略,高聲道:“大人,縱然現下證據尚不充分,但石枕雪仍是嫌疑最重之人,若將其釋放,恐其串供或逃匿,亦無法向悲憤的苦主交代。請大人將其繼續收押,嚴加審訊,或能問出線索。”

百裏瑔立刻起身:“無憑無據,豈能長期羈押良民?石枕雪已提出調查方向,當務之急是依其所言,搜尋嬰兒、驗明死因,而非困守一個無辜之人。”

平之衡看著堂下爭執的雙方,以及悲泣的潘家和憔悴的石枕雪,心中權衡。此案迷霧重重,潘家失子喪妻,情殊可憫,但指控石枕雪的證據確實薄弱。然而,苦主鬧衙,眾目睽睽,若就此釋放石枕雪,必引物議沸騰。可是若繼續羈押石枕雪,不僅對不住身邊的百裏推官,就連自己的良心都難過。

思索許久,他還是不能下結論。

堂外一陣喧嘩,幾名膀大腰圓的護衛對上前阻攔的衙役視若無睹,蠻橫地推開圍觀的百姓,呼喝之間在人群中辟出一條通路。隨後,一襲絳紫色官袍的微胖身影在眾人簇擁下緩步而入,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慢。

平之衡勃然變色,正要拍案斥責,待看清來人面容,慌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迎下堂來,躬身施禮:“呂大人,您怎麽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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