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不如一道去

關燈
12、不如一道去

“我要去邱鶴和小安子的房間瞧瞧。”石枕雪道,“邱鶴與小安子同住一屋,兩人關系不淺,卻又謎團重重。一個死得蹊蹺,一個傻得可疑。這屋子裏,說不定藏著什麽線索。既然你不怕鬼,不如一道去?”

錢朗齊咽了口唾沫,強撐著道:“去就去,誰怕誰!本訟師見過的鬼魅,比你見過的男人還多!”

兩人輕手輕腳地溜出房間,穿過走廊,來到邱鶴和小安子原先共住的房間。屋內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簡陋,一股淡淡的松香和藥草味混合在一起。小安子的床鋪淩亂,而邱鶴的床鋪則收拾得頗為整潔,墻上掛著他那把寶貝胡琴。

石枕雪仔細檢查床鋪、行李,甚至地磚縫隙,卻一無所獲。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把胡琴上。琴身老舊,卻油光鋥亮,看得出主人十分愛惜。

錢朗齊在屋裏踱了兩步,屁股疼得他沒法久站,便小心翼翼地想在邱鶴的床邊坐下。誰知還沒挨著床沿,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向前撲去,他下意識地伸手亂抓,正好扯下了墻上的胡琴。

“哎呦餵!”錢朗齊抱著胡琴摔在地上,傷處被撞,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毛手毛腳!”石枕雪用骨尺隔空點一點他的眉心,上前想接過胡琴檢查是否摔壞。

錢朗齊自t知理虧,訕訕地抱著琴,嘀咕道:“我這不是……哎?”他精通音律,對樂器極為敏感,手指無意間拂過琴桿與琴筒的連接處,感覺有一絲極細微的松動。“這琴……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也顧不得疼了,就著石枕雪燈籠的光,仔細摸索。果然,琴桿下方的接口處,似乎被人撬開過又小心粘合回去。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弄,石枕雪抽出骨尺,用尺尖插入縫隙,微微一撬。

一塊小小的木片被取下,裏面竟是一個中空的暗格!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錢朗齊深吸一口氣,指尖探入,輕輕夾出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紙張。

展開一看,竟是一張藥方。上面寫著幾味祛風除濕、治療痹癥的藥材:羌活、獨活、威靈仙……等等,最後一行小字,赫然寫著“烏頭,三分,久煎,兌入”。

“烏頭。”錢朗齊低呼一聲,“藥方裏怎麽會有烏頭?雖是微量,但若是長期收集煎藥後析出的粉末,積少成多……”

石枕雪神色凝重,接過藥方仔細查看:“表面是治風寒濕痹的方子,烏頭用量極謹慎,但若有人每次煎藥都悄悄刮下一點未久煎的烏頭粉末藏起,日積月累,確實能攢夠致人死命的量。邱鶴竟一直在暗中收集烏頭毒。”

這發現幾乎坐實了邱鶴與虞菀秋中毒案脫不開的幹系。可他為何要毒殺虞菀秋?又為何自殺?

就在兩人全神貫註於這驚人發現之際,一陣疾風猛地從身後襲來,桌上的油燈瞬間熄滅,石枕雪手中的燈籠也被一股巨力打飛,滾落在地,瞬間熄滅。

黑暗中,一道掌風直劈石枕雪後心。

“小心!”錢朗齊大叫提醒,平日的油滑腔調蕩然無存,將石枕雪往旁邊一推,自己卻因動作太大再次扯動傷口,一下停在原地,淩厲的掌風重重擊在他的肩背上。

錢朗齊被擊飛出去,撞在墻壁上,又軟軟滑落在地,只覺得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劇痛難忍。

那黑衣人再次向剛剛站穩的石枕雪咽喉鎖去, 石枕雪雖驚不亂,骨尺如短劍般點向對方腕脈,同時身子一側,揚聲高呼:“有刺客,快來人!”

黑衣人只想奪回藥方或是滅口,攻勢越發狠戾,眼看石枕雪避無可避,受傷倒地的錢朗齊不知哪來的力氣,抓起身邊的胡琴,用盡全身力氣砸向黑衣人後背:“狗賊,看招!”

胡琴砸了黑衣人一下,雖未造成大傷,卻成功阻了他一下。門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趙鐵索的怒吼:“什麽人!”

隨後,房門被撞開,燈籠火把的光芒湧入,丁澤搶先一步,拳頭狠狠擊中了那人的後心。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竟從眾人中間疾掠而出,不見了蹤影。

“追!”百裏瑔厲聲下令,趙鐵索立刻帶人追出。

百裏瑔先查看石枕雪:“阿雪,你沒事吧?”

石枕雪搖搖頭,撲到錢朗齊身邊,只見他面如金紙,嘴角溢血,肩頸處一片烏黑,人已昏迷過去。她急忙探他鼻息,還有氣息。

石枕雪取出銀針為他急救止血,看著錢朗齊這副慘狀,再想到他剛才推開自己的舉動,對他嫌棄不知不覺淡了許多。

一針下去,錢朗齊便悠悠轉醒,齜牙咧嘴地想動。

“別動,你想死嗎?”石枕雪按住他。

“封鎖客棧所有出口,嚴查每一個人,尤其是身上有內傷痕跡者!”百裏瑔沈聲命令。

趙鐵索帶著衙役,逐一搜查房間。小生李青禾對青蔓用情至深,憤恨最烈,動機也最為充分,所有人最懷疑的就是他。

李青禾被帶出房門時,只穿著中衣,睡眼惺忪,臉上帶著被驚擾好夢後的茫然。“大人,這……這是怎麽了?”

石枕雪提著燈籠,仔細勘查李青禾房門口的地面。在門框與地面交接的陰影裏,借著燈籠搖曳的光,她看到了一兩點極其細微的新鮮血跡。

她擡頭,與百裏瑔交換了一個眼神。

武生魏嚴也被帶了過來。他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看起來更加無辜。

小安子被安置在別的客房,此時雖被人叫了起來,卻還是像在夢游似的。他是沒有任何嫌疑的,那黑衣人明顯是個強壯的成年人。

兩點血跡如同無聲的指證,將嫌疑牢牢釘在了李青禾身上。情根深種,憤極殺人,合乎情理。

百裏瑔不再猶豫,聲音沈肅:“李青禾,你房門外為何會有新鮮血跡?”

李青禾臉色瞬間煞白,慌亂地搖頭:“血?不,我一直在房裏,從未出去過,大人明鑒。”

“查驗。”百裏瑔命令道。

趙鐵索一把將李青禾的上衣褪至腰間,露出整個後背。火光下,他的後背皮膚光潔,除了常年練功留下的結實肌理,並無任何新增的傷口或淤痕。

眾人面面相覷,意外之餘,疑雲更濃。不是他,那血跡從何而來?難道……

所有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了呼吸似乎愈發沈重的魏嚴。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令人意外,也是真相。

魏嚴立刻被兩名衙役死死按住。他掙紮了一下,牽動了內傷,猛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嘴角滲出一縷鮮紅的血絲。趙鐵索掀開他的後背,一個清晰的拳印顯現在燈下。

他被押到堂中,燈火通明下,強裝的無辜迅速褪去,臉色蒼白如紙,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夏夜悶熱,蚊蟲不知疲倦地繞著燈焰飛舞,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百裏瑔端坐於主位,面容愈發冷峻。

“魏嚴,藏頭露尾,襲擊石先生與錢訟師,所為何來?”

魏嚴瞥向一旁驚疑不定的李青禾,那小生臉色蒼白,嘴唇微張,一副全然被蒙在鼓裏的震驚模樣。“大人,事已至此,敗露無疑,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邱鶴是青蔓的親生父親。而我,則是青蔓一母同胞的兄長。”

“你說什麽?” 李青禾身體猛地一顫,“不,不可能。她從未提過,她只說家中早已無人。”

魏嚴並沒有理他,自顧自的陳述起來。“我們本是耕讀傳家。父親邱鶴,他本名魏剛,癡迷音律,近乎走火入魔。家道中落後,他自覺無顏面對親人,便拋下我們,孤身離去,做了漂泊無定的琴師,與我們幾乎斷了音信。”

汗水不斷從他額頭淌下,他不得不停頓片刻,壓抑著喉間的血腥氣。“我妹妹青蔓自幼便生得好看,六歲時被人牙子拐騙,幾經輾轉,賣入了這春臺班。我苦苦尋找了她多年,蒼天有眼,終於還是讓我找到了她,為了能就近看顧保護她,我也加入了戲班,做了武生。”

“春臺班漸漸有了些名氣, 我那離家多年、杳無音信的父親邱鶴,在看戲時認出了我,經過我的舉薦,他也就進了戲班子。他離家的時候我那妹子還小,對他沒什麽印象,而他自覺有愧於青蔓,沒有與她相認。”

“可誰曾想,我們好不容易團聚,她竟遭此毒手!陶景泰、張和尚、虞菀秋。這些豺狼。這些畜生,他們都該死,一個都不該活!”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猛地咳嗽起來,嘔出更多的血沫,李青禾遞過一張帕子,他擦去嘴角的血。

稍平覆後,他繼續說:“父親邱鶴他得知妹妹慘死真相後,痛不欲生,悔恨交加。我們父子在暗中發誓,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這麽說,”百裏瑔的聲音依舊平穩冰冷,如同磐石,不為這悲情故事所動,“張和尚,也是死在你們手中?”

“是,沒錯!”魏嚴答得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覆仇後的快意, “是我父親將他騙至城外那座荒廢的山神廟。我早已埋伏在廟旁的高坡之上。待他應約而來,站在院中,我父親引他說話,我便將那塊早已準備好的巨石推了下去,正中他的頭顱,他腦漿迸裂,死無全屍。”

百裏瑔略一頷首,目光更沈:“那麽,陶景泰之死,也是你們二人合謀所為?你且將昨夜作案經過,細細道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