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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劫 1、恭喜你又開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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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劫 1、恭喜你又開張了

天氣漸漸熱起來。

雲水居的燈籠高掛,紅光潑灑,映得三層樓閣如血染的胭脂盒。老板娘柳搖金倚在朱漆欄桿上,緋色羅裙曳地,笑靨如花,眼波中卻像是藏著無人知曉的舊夢。她輕搖團扇,轉身走進了雅間中。

雲水居請來了春臺班,那支名聲如雷貫耳卻又晦氣纏身的戲班。

錢朗齊坐在正對著戲臺的三樓雅座中,有些許不安,不知是被這戲班感染還是因為身邊坐著的那美人。

“你不應該不知道啊。傳聞這戲班子唱到哪兒,哪兒便有命案,屍橫戲臺,血染幕布,偏偏戲文絕妙,引得看客前赴後繼,甘願以命相賭。有人說,是戲班招了鬼魅;有人說,是有戲迷因愛生恨,想要獨占這戲班子,不許俗人看戲。這樣邪門的戲班子,你又何必沾染他們呢?”

柳搖金嗤笑一聲:“鬼神?不過是人心的影子。戲好、茶香,再加上這噱頭,聽說春臺班如今炙手可熱,這回若不是我花了重金邀請,他們還不肯來呢。人人端著茶碗,等著看別人的生死呢。我不信邪,我只信賬本,你看,這已經是第二晚了,坐都坐不下,戲票都賣到三天後了。何況……”她一雙眼睛斜斜地看過來,“死了不見得比活著可怕。”

錢朗齊心虛地躲開這眼神。

鼓點驟響,戲臺上的燈火驟亮,男旦虞菀秋一襲青衣,緩步而出。他的嗓音如玉珠落盤,扮相柔媚,竟然比尋常女兒還要嬌艷三分。

這是一出《牡丹亭》,他唱得字字泣血,句句勾魂,臺下看客忘了呼吸,忘了生死,只覺魂魄被那咿呀聲牽走,飄入杜麗娘的幽夢。

戲至高潮,牡丹花開,杜麗娘魂歸,臺下掌聲將起未起之時,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撕碎了這場美夢,嚇得錢郎齊手裏的瓜子掉落滿地。

人群驚散,燈火搖曳,桌椅板凳被撞得東倒西歪。有人大喊:“死人了,死人了!”小二呆站在一間雅座前,張大嘴巴,不知所措。

柳搖金第一個沖出來,她順著聲響尋來,只見二樓靠近樓梯的一間雅座簾幔半卷,一個錦衣青年仰面倒地,頸部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汩汩湧出,流到茶白色的杭綢長衫上,墨跡般迅速暈開,猙獰刺目。一旁還扔著一把染血的短刀。

她手中的團扇“啪”地掉在地上,血色褪得幹幹凈凈,身子一晃,幾乎軟倒。一只有力的手從後穩穩托住了她的肘彎。錢郎齊的聲音隨即響起:“封門!一個人都不準放走!”

但雲水居的夥計畢竟不是衙役,看客們也不是囚徒,一個個恨不能自己爹娘多生兩個腿,向外奔逃;也有人貪看熱鬧,留在原地不動;更有人湊上前來,將那屍體當成一樣玩物,這邊瞧瞧、那邊看看,還忍不住上手摸一摸。

燭光躍動,掠過死者蒼白的面容,錢郎齊認得這張臉。繡莊少東家陸子衡,雲間府最有名的風流紈絝,竟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裏。

臺上的戲已經停下,不論是男旦還是小生、琴師,都十分淡然。好像他們戲班子所在之地不發生命案就不正常似的。

錢朗齊徒勞地想攔住那些看熱鬧的人,卻被洶湧的人潮擠得一個趔趄。

“柳掌櫃,快去報案吧。”錢郎齊急道,“你這裏攤上了人命,今後可怎麽經營?”

柳搖金冷冷地掃一眼死者,偏頭輕聲吩咐夥計去報官,隨即視線又轉回錢郎齊臉上,“錢訟師,恭喜你今日又開張了。我要雇你做我的訟師,替我應對這樁官司。你接,還是不接?”

“我那徒弟宋簡……”話一出口他便知失言。柳搖金的眼神倏地變了,那裏面瞬間湧起無數情緒。是了,他總是這樣,永遠有更重要的人、更緊要的事排在她前面,從前是,現在依然是。甚至連她身陷無妄之災時,他第一個想到的仍是別人。

他立即改口,“他還稚嫩,我當然接,當然接。”

趙鐵索帶著衙役與石枕雪一同趕來的時候,這現場已經被人破壞得不能再破壞了。死者杜子衡的周圍遍布各種腳印,桌子上的茶壺不知什麽時候被人推倒,殘餘的茶水橫流滿案,和著潑灑的瓜子、碎點心,淅淅瀝瀝滴落一地,一片泥濘渾濁。

石枕雪先收起兇器,抽出骨尺,蹲下身去,衣擺拂過地面,沾了濕泥也渾不在意。死者杜子衡頸部一道刀傷赫然入目,應當就是致命之處。刀口極深,約有兩寸多,斜刺入頸動脈,血跡凝固在衣襟之上,呈現一片暗褐色。她伸手輕按創口四周,人早已氣絕多時,身體已經漸漸沒了溫度。

站t起身來,石枕雪拿骨尺淩空比劃了兩下,權當它是兇器。

“從上往下斜刺而入,在脖頸上劃動一下,動作不快,但準頭很好。”她自言自語,抽出紙筆,找了個還算幹凈的臺階坐下,開始寫屍格。

“石娘子。”錢朗齊不計前嫌地湊上前來,坐到她身邊,“以你之見,這人是不是那春臺班的人殺的呢?”

石枕雪沒擡頭,筆尖唰唰未停:“我只是個仵作,不管破案。”

錢朗齊吃個閉門羹也不氣餒,繼續問道:“你能不能從這把短刀上看出什麽特別的標記來?我記得李秀福殺人的時候就用了一把特制的匕首嘛。”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石枕雪寫完最後一行,輕吹墨跡,“鐵匠鋪裏三錢銀子一把,隨便買。“不過錢訟師若閑著沒事做,不妨拿著它去每個鋪子問問,說不定真有老板認得。”

錢朗齊意識到她在捉弄自己,冷哼了一聲,轉到別處去了。

趙鐵索叫人擡起屍體,準備先運回殮房,卻不想石枕雪卻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一擺手,兩名衙役將屍首放回原處。石枕雪仔細聞嗅著屍體上的味道,將屍體稍稍側翻,竟然在後衣領上找到一抹紅色胭脂。

錢朗齊在一旁小聲蛐蛐:“狗啊你。”隨後湊過臉來,盯著那一抹胭脂,道:“這可是個重要得證據啊,石娘子,我瞧著那戲班子裏的人可都用這種胭脂呢。”看石枕雪不睬他,他又轉臉看向趙鐵索,“趙班頭,你看,是不是?你把那幫人帶回去一陣嚴刑拷打,包管能找得出兇手。”

石枕雪輕輕用紙刮下一些胭脂屑,放進皮囊之中:“錢訟師斷案如神吶,三言兩語就破了命案。”

“掌櫃在哪裏?”趙鐵索問道,“出來回話。”

沒等旁人應答,錢朗齊一個箭步上前,滿臉堆笑:“趙班頭,柳掌櫃一介弱質女流,方才嚇得魂不守舍,話都說不周全。您有什麽話,問我便是,我定知無不言。”

石枕雪記起,上次在雲水居遇到錢朗齊的時候,他是跟這裏的女掌櫃在一起的,兩人舉止親密,現在又這樣袒護那位美艷的老板娘,看來二人之間的關系非比尋常啊。

“你?”趙鐵索濃眉一擰,語氣硬邦邦的,“錢訟師,這是我們府衙的規矩,柳掌櫃不願見我們也好,那就請她直接去縣衙找推官大人回話吧。”

旁邊雅間的門輕啟,柳搖金款款走出,雖面色微白,仍從容不迫地向趙鐵索施了一禮道:“班頭大哥,不必動怒。我方才確實被嚇得站都站不住,這會兒好些,請班頭大哥和仵作娘子移步雅間說話。”一面就招呼小二倒茶拿點心招呼眾位差官。

圍坐在雅間之中,趙鐵索陰沈的臉色這才好一些。他正襟危坐,道:“推官大人公事繁忙,令我將爾等進行問詢,我且問你,柳掌櫃,死者杜子衡是同誰一起進了雅間呢?”

“這個……”錢朗齊還想替她回答,卻被石枕雪一記銀針紮得齜牙咧嘴,後面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柳搖金笑道:“班頭也瞧見了,今日客人眾多,杜公子雖是貴客,我也難時時留意。實在不知他是幾人同行。”她輕擊雙掌,召來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輕夥計,問道:“阿成,你是負責這幾間雅間的,可曾看見杜公子與誰同來?”

阿成眉眼伶俐,只是此刻顯得有些緊張,搓著手道:“回,回各位爺的話,杜公子是一個人來的,並沒見有同伴。”

趙鐵索追問:“連隨從也沒帶?”

“沒有,”阿成搖頭,“就他自個兒,進門時我還特意瞧了瞧。”

“那相鄰這幾間雅間,今日可有什麽人頻繁進出?或是有什麽不尋常的動靜?”趙鐵索緊盯著他。

阿成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隔壁那兩間今日被幾位商人包了,一直在談生意,進出不多。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尋常的。”

“那些客人掌櫃可都登記在冊嗎?”趙鐵索問向柳搖金,並且將她的後路堵死,“你這雲水居可都是提前訂票,莫推說你不知道。”

柳搖金只好叫人拿出賬冊來,趙鐵索命人將賬冊收起,又悄悄地向石枕雪道:“雪娘子,勞煩你跟我一塊去審一審那戲班子裏的人吧。大人今天不在,我還真的有點力不從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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