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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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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屑

石枕雪起身跟隨趙鐵索往後臺走去。

錢朗哪裏肯落人後,揉著方才被銀針紮疼的手臂,厚著臉皮跟了上來。“趙班頭,石娘子,這審問的事兒,我身為柳掌櫃的訟師,自然也要在場。萬一戲班子的人狡辯起來,我好幫著戳穿他們的把戲。”

趙鐵索瞥了他一眼,濃眉微皺,卻也沒攔阻。

戲臺後臺設在雲水居後院的一間偏房裏,原本是存放雜物的倉庫,臨時改作化妝間。推門而入,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脂粉香,混合著陳年的黴氣,錢朗齊一進門就被嗆得咳嗽幾聲。

七八個人影散坐在昏黃的燭光下,有人低頭擦拭樂器,有人默背臺詞,還有人靠在墻角打盹。春臺班的名聲雖大,但戲班子的後臺都是如此,光鮮亮麗只是給觀眾看的。

班主陶景泰是個五十出頭的漢子,瘦骨嶙峋,一張臉布滿皺紋。他出身梨園世家,年輕時唱過小生,嗓音清亮,如今老了,只管打理班務,偶爾客串醜角。見官差進來,他趕緊起身,拱手作揖:“幾位官爺,小的陶景泰,這春臺班的班主。方才臺上出了事兒,我們也是受害者啊。戲唱到一半,臺下亂成一鍋粥,我們的工錢還不知道怎麽算呢。”這套說辭他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已經是滾瓜亂熟。

趙鐵索不客氣,直奔主題:“杜子衡死在二樓雅座,你們戲班子的人可有誰上去過?或是與他有瓜葛?”

陶景泰搖頭如撥浪鼓:“官爺明鑒,我們這些唱戲的,臺上賣命,臺下哪敢亂走?今晚班子齊全,一個不少,全在後臺候著。看戲的都是雲間府的貴人,我們這些下九流,怎會跟他瓜葛?”

男旦虞菀秋坐在鏡臺前,正慢條斯理地卸妝。他二十五六年紀,眉目如畫,卸了戲妝後仍是雌雄莫辨的美人模樣。他輕笑一聲,聲音柔媚得像春風拂柳:“班主說得沒錯。我們唱戲的,命賤如草,哪敢沾染貴人的血?再說,今晚這出《牡丹亭》,我擔綱主演,臺下幾百雙眼睛盯著,怎有空閑去殺人?”

錢朗齊陰陽怪氣地回道:“‘虞美人’的男旦扮相,迷倒了多少公子哥兒。杜子衡可是雲間府出了名的風流種子,莫不是他看上了你,你卻不從,於是起了殺心?哎呀,這胭脂味兒……”他湊近虞菀秋的妝盒,誇張地嗅了嗅,“跟杜子衡身上的可是一模一樣。”

虞菀秋臉色微變,卻很快恢覆從容:“您說笑了。這胭脂是蘇州貨,城裏哪個脂粉鋪都有賣。杜公子風流,我虞菀秋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雛兒,何必為他動刀子?再說,我們戲班子唱到哪兒,哪兒出事兒,已是常態。不是我們招鬼,是那些看客自己心懷鬼胎。”

趙鐵索敲了敲桌子:“虞菀秋,你老實交代。聽說你和班裏幾個師弟不和,上個月在蘇州還為搶角大打出手?”

虞菀秋瞥了一眼角落裏的一個年輕人,那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叫小生李青禾,專唱小生角色。他生得清秀,卻一臉陰郁,此刻低頭不語。虞菀秋冷哼道:“班頭問得是。戲班子如江湖,哪有不爭的?李青禾這小子,仗著班主寵愛,總想搶我的角兒。上個月在蘇州,他私下改了戲本,想讓我出醜,我自然不饒他。但那是我們內部的事兒,與殺人無關。”

李青禾聞言,猛地擡頭,眼睛裏滿是怨毒:“虞菀秋,你少血口噴人!班主寵愛的是你才對。你仗著嗓子好,處處壓我一頭。戲班子窮得叮當響,你卻天天脂粉不缺,誰知道你私下接了什麽活兒?”

這話一出,班子裏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一個中年琴師趕緊打圓場:“兩位少爺,官爺在呢,莫要胡說。”

陶景泰呵斥道:“都閉嘴,在官爺面前丟人現眼!”他轉向趙鐵索,賠笑道:“官爺見諒。這些小子年輕氣盛,平日裏為點小事兒就吵鬧。戲班子本就苦哈哈的,一年四季東奔西跑,住的是破廟,吃的是糠咽菜。有點摩擦,在所難免。但說到殺人,我們哪有那個膽子!再說,杜子衡死時,我們都在臺上或後臺,互相盯著呢。”

“那也可能是相互包庇。”錢朗齊在一旁不鹹不淡的說著風涼話。

武生模樣的粗壯漢子站到他身旁,縱然什麽都不做都讓錢朗齊覺得有點害怕,暫時閉上了嘴。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縮在箱子後,眼睛紅腫t,像剛哭過。石枕雪知道這些戲班子常收養孤兒,從小教唱做念打,這孩子一看便是,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揉揉眼睛,怯生生的說:“我叫小安子。”

石枕雪一眼看到他手腕上的淤青,小安子忙要將手藏起來,卻被石枕雪抓住,一看就是新傷。石枕雪問道:“誰打了你?”

小安子不敢說。

虞菀秋白了石枕雪一眼:“這小子偷懶,我教訓他兩下,有什麽大不了的?戲班子規矩嚴,師兄管教師弟,天經地義。”

李青禾冷笑:“虞師兄,你打他可不是為了偷懶。是他不小心碰翻了你的胭脂盒,你就扇了他一耳光,還說要趕他出班。”

小豆子低頭抽泣:“我不是故意的。虞師兄的胭脂是貴人送的,我賠不起……”

錢朗齊見狀,眼睛一亮,立即又跳出來:“瞧瞧,這胭脂果然有文章。虞菀秋,你說這胭脂是蘇州貨,可小豆子說它是貴人送的。莫不是杜子衡送的?你怕你倆的事兒敗露,又或者你不堪他的糾纏,幹脆殺了人滅口。趙班頭,這線索明擺著啊,快拿人吧。”

趙鐵索皺眉:“錢訟師,你少胡攪蠻纏。虞菀秋,這胭脂是誰送的?”

虞菀秋嘆了口氣:“不過是黃崖府的一個看客,姓張的綢緞商,上個月看戲後送的。戲班子討生活,收點禮物尋常事。小安子笨手笨腳,碰翻了盒子,我氣不過教訓他兩句。與你們說的那杜子衡無關。”

石枕雪從皮囊中取出那抹胭脂屑,比對虞菀秋的妝盒,並放在鼻子下嗅一嗅:“顏色相似,但氣味略有不同。死者衣領上的胭脂帶點桂花香,你們用的卻是玫瑰調。”她轉向小安子:“你今晚可有上過二樓?”

小安子搖頭:“沒有。官爺,我一直在後臺。虞師兄上臺的時候,我在後面遞毛巾、倒水,聽到臺下亂了,才知道出事兒。”

那中年琴師這時開口:“官爺,我可以說句公道話。我們班子雖有矛盾,但今晚確實沒人擅自離開。我拉琴時,看見李青禾在臺側候場,虞菀秋在臺上,小安子他們幾個在後臺忙活。班主在門口守著。唯一有點動靜的,是一個外人。”

趙鐵索眼睛一亮:“外人?說清楚!”

中年琴師捋須道:“戲開場前,有個穿灰袍的漢子,來後臺找班主。看起來像個下人,遞了張紙條,就走了。班主看後,臉色不對勁,但沒說啥。”

陶景泰趕緊解釋:“那是一位姓杜的公子的仆人,來問能不能加場。但那仆人沒進內室,就在門口說了兩句。”

錢朗齊不依不饒:“這麽巧,竟然是杜公子的仆人?誰知道是不是你們串通的,這紙條上寫了什麽,莫不是殺人計劃?”

陶景泰氣得吹胡子瞪眼:“我們好端端的為什麽殺人?紙條我還留著呢。”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趙鐵索。上面寫道:“公子欲見虞菀秋,戲後後臺一敘。酬金五十兩。”

虞菀秋聞言,臉色煞白:“五十兩?班主,你為何不告訴我?”

李青禾幸災樂禍:“虞師兄,你這下麻煩了。杜公子看上你了,你卻不從,殺人滅口?”

虞菀秋怒視他:“胡說八道!我虞菀秋賣藝不賣身!班主,你收了這錢?”

陶景泰尷尬道:“我……我暫時沒收。只是應了讓他來後臺敘話。”

石枕雪接過紙條,仔細查看:“墨跡新,紙是雲間府常見的宣紙。字跡工整,像讀書人寫的。但這不證明你們殺人。”

趙鐵索點頭:“有道理。戲班子雖亂,但今晚他們互相監視,沒機會上二樓殺人。胭脂也對不上。暫且放過你們,但是你們誰都不可離開此地,隨時等候推官大人傳喚。”

錢朗齊還不死心:“趙班頭,你這就信了?他們戲班子邪門得很,傳聞到處死人,莫不是有鬼上身?”

虞菀秋嘲諷道:“你若不信,盡管跟我們住一宿,看看有沒有鬼找你。”

眾人哄笑。

趙鐵鎖看找不出什麽異常,只好暫時離去,只留下幾個衙役在此地看守。

虞菀秋望著鏡中自己,冷笑一聲:“李青禾,你再敢胡說,我撕了你的嘴!”

李青禾不服:“虞師兄,你心虛什麽?五十兩啊,你平時接私活兒也沒這麽多吧?張和尚死了,青蔓也死了,這春臺班的人慢慢的就要死光,剩下的所有人都有殺人嫌疑,包括你我!”

小豆子縮在角落,默默擦淚。

中年琴師嘆氣,拉起胡琴,彈出一曲哀怨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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