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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無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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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無中生有

桑芽猛地轉頭,眼眶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她攥緊拳頭,終於把藏在心裏兩年的話說了出來:“是大伯騙了我爹!我爹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他卻拉著我爹去喝酒,說我娘和廖叔有私情。爹氣瘋了,拿刀砍了我娘,又去找廖叔。我躲在門後,看得真真的,大伯站在門外,笑得像鬼一樣,他把柴刀磨得亮極了,親手遞給我爹,甚至,甚至第一刀還是大伯抓著我爹的手砍的……”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卻仍挺直脊背,壓制著不讓淚水流出來。

百裏瑔凝眉沈思:“原來如此。可若只憑你一面之詞,明大郎絕不會認罪。”

松竹安記得這樁案子,那兩個屈死的人還是他一手安葬的,唏噓道:“這事已經過去整整兩年,明二郎的妻子和那姓廖的都已經化作白骨,要翻案,只怕是難嘍。”

石枕雪眼神微動,道:“大人……百裏哥哥,若要明大郎自己承認,得讓他以為秘密已經洩露,再引他出言。”

百裏瑔瞇起眼睛:“你有何妙計?”

“他沒有,就讓他有。”石枕雪狡黠的笑著,這笑容讓百裏瑔有些著迷,“無中生有。”她轉向桑芽,問道:“你也在明大郎的家裏住過些日子,你可知道他有什麽珍貴之物嗎?”

錢朗齊像個純良的孝子,坐在孟夫子床前侍疾,一刻都不敢松懈。屋內藥香淡淡,炭盆裏火光跳躍,映得他清俊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倒是孟夫子自己渾不在意,剛緩過氣來,便指揮他去取《論語》。

“我說夫子,您明兒就別想著講學了,我叫青蚨和吳堅挨家去通知了,書院放假三天。”

孟夫子一聽,立刻瞪起眼睛,病弱一掃而空,中氣十足地斥道:“胡鬧!那些孩子剛開蒙,心性未定,放三日假,回來怕連《千字文》的頭兩句都忘幹凈了!”

“不是請了兩位塾師嗎?”錢朗齊無奈,“您平日就督導他們講講便是,何必事事親力親為,一節課都不肯落下?您若不肯讓塾師代課,那就只能放假。二選一,您看著辦。石枕雪能救您一回,下一回可未必趕得及。”

孟夫子吹胡子瞪眼,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悻悻道:道:“好,就叫兩位塾師來講就是。”頓了頓,又說:“我這把年紀了,就算是一口氣上不來死了,也活得夠本了。只是心裏還有一個遺憾,不見著你爹沈冤得雪,我也死不瞑目啊。朗齊,你爹的冤案有些眉目了嗎?”

錢朗齊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放心,爹的事我從未有一日敢忘。已有了一些線索,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還爹一個清白。”

夜色漸深,孟夫子終於沈沈睡去。錢朗齊細心地為他掖好被角,低聲囑咐青蚨守夜,悄步退出臥房。

他並未回到自己房中安寢,而是獨自一人穿過寂靜的庭院,走向院外一間僻靜的小閣。

一盞油燈照亮案上一方古琴。琴身漆黑,弦絲緊繃,泛著幽幽的光澤。

指下琴音漸起,他彈的是《幽蘭》,曲調古樸,意境幽深,仿佛將他心底的孤寂與不甘盡數傾訴。琴聲時而低回,時而激越,每一聲弦響都帶著神情。

一曲終了,他停下手,靜靜地凝視窗外的月色。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愈發單薄,仿佛承載了太多不該屬於他的重擔。案頭一卷詩稿攤開,墨跡未幹,上面是他撫琴後隨手寫下的幾句詩:

孤燈照夜無人語,

琴弦低吟訴衷腸。

沈冤未雪心如鐵,

月下清輝嘆命長。

他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句:“待得真相大白日,願以長歌祭英魂。”

一大早,城南義冢就響起鞭炮聲,隨著泥土翻飛,長埋在此地的兩座墳墓先後被挖開,石枕雪再一次查驗了白骨。

桑芽看著自己的親娘已化成眼前的白骨,小小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她又想起那個斷送了她幸福日子、改寫她人生命運的夜晚;想起她的爹紅著眼睛怎樣將她娘砍倒,將頭剁下,拎著頭發,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時候娘的眼睛還睜著,她最後的眼神落在女兒的身上;她記得娘的鮮血噴湧而出,溫熱的液體濺滿了墻壁、地板,甚至灑在她的臉上,腥味直鉆鼻腔。她自己待在家裏,看著深沈如墨的夜色,抱著娘漸漸冰冷、僵硬的身體,就像過了長長的一輩子似的。

痛苦如同千百根針同時刺入她的骨髓,她無法忍受這種感覺,卻又無法擺脫,她只能強逼著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相信的桑芽。

石枕雪剛剛完成對黃氏遺骸的覆驗,隨後將一樣東西仔細包裹好,塞進了腰間的皮囊之中,這個小小的動作被四周的民夫和看熱鬧的百姓都看在眼裏。

一直沈默寡言的桑芽忽然擡起頭,指著石枕雪的皮囊,大聲道:“我認識那玉佩,那是我爺爺留給我爹的,我爹送給了大伯,一直都在大伯家裏放著,我小的時候經常見的。”

“黃氏的棺材裏為什麽會有明大郎的玉佩?”

大家可都聽到了關鍵,立即開始議論紛紛。

“難不成黃氏並不是明二郎殺的,而是明大郎?”

“明二郎那人極為耿直,就算知道是哥哥殺了他的妻子,想必也不會說出去的。可憐了那條漢子!”

這一股風言風語迅速傳遍雲間府的大街小巷,

錢t朗齊剛盯著孟夫子喝過藥,便看到青蚨在門外向他使眼色,他走出門來,青蚨便將石枕雪在義冢驗屍的事情告訴了他。不等錢朗齊多問,明大郎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錢訟師,你得救我。”明大郎的腿腳直打顫,“這事太過蹊蹺,蹊蹺!”

錢朗齊將他帶到僻靜所在,叫他慢慢道來。

明大郎道:“那玉佩我可是每隔一段日子就拿出來擦拭、把玩的,這才幾天吶,怎麽就跑到那黃氏的墳墓中去了呢?您說蹊蹺不蹊蹺呢?”

錢朗齊聽罷,在書房裏踱了兩步,眼睛裏精光一閃:“慌什麽!石枕雪一個仵作,哪來的真憑實據?定是虛張聲勢,想引你自亂陣腳。你立刻去珍瓏閣,買個形制相似的,就說她在構陷良民。你自家的東西,她怎麽能辨得真假?若她敢證實她得那塊真的,你就反咬一口,說你那塊早丟了,她手中必是被人偷走的,她這可是盜竊之罪!”

明大郎如同吃了顆定心丸,立刻趕往東大街的“珍瓏閣”。他心神不寧,並未留意店內角落坐著兩位背對著他正在閑聊的客人。

他急匆匆對掌櫃道:“快,要一塊上好的翡翠螭龍佩!”掌櫃依言取出幾塊。明大郎胡亂指了一塊品相最好的,擲下銀票,抓起玉佩轉身就走。

剛踏出店門,那兩位客人猛地起身,一左一右擒住他胳膊。與此同時,百裏瑔撫掌笑著從對面茶肆走出,石枕雪緊隨其後,周圍瞬間圍攏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明大郎,如此急切購買玉佩,可是要彌補什麽遺失之物?”百裏瑔聲音清朗,瞬間吸引了整條街的註意。

明大郎冷汗涔涔,強自鎮定地高舉新玉佩:“百裏大人,您來得正好,石枕雪誣陷於我,她手中定是假玉佩。這塊才是草民家中真品!”

“哦?”百裏瑔挑眉,“你這真玉佩倒是簇新。據本官所知,家傳古玉,瑩潤內斂,絕非新玉可比。”他轉向石枕雪。

石枕雪從容取出桑芽昨夜盜來那塊:“大人,此玉包漿溫厚,螭龍紋路磨損自然,確是古物。而明大郎手中那塊,”她瞥了一眼,“光澤刺眼,雕工雖仿得精細,龍睛卻失神韻,是近年蘇作工坊的出品。‘珍瓏閣’掌櫃的賬本和夥計的證詞,皆可證明此玉是昨日才入庫的新貨。”

人群頓時議論紛紛。

明大郎徹底慌了,口不擇言地嘶喊:“就算……就算那舊佩是我的又如何?我前些日子丟了,不知被哪個小賊偷走了,這石枕雪怕就是個賊人的頭目,偷了我的東西還敢拿出來張揚。大人,我要告她偷竊,對,就是偷竊。”

趙鐵索拿來鎖鏈將他捆住,笑道:“捉賊捉贓、捉奸捉雙。你說人家雪娘子偷了你的玉佩,你可有證據?可是我們大家可都是眼睜睜瞧著你進了這珍瓏閣,掏出銀票來買了這塊玉佩,想要李代桃僵呢。我替大家夥兒說一句,你要是不心虛,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是錢……”明大郎脫口而出半句,隨即意識到失言,忙改口嚷道:“快請錢訟師來,他自會替我辯白!”

百裏瑔立於街心,將這寬敞的東大街權作公堂,問道:“本官且問你,你與那黃氏之死可有關聯!”

明大郎死鴨子嘴硬。“她是個淫婦,死不足惜,但是我可沒殺她,她與那姓廖的通奸,被我二弟殺死的。”

“你胡說!”一聲帶著孩童腔調的駁斥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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