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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子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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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子之身

錢郎齊揉著鼻子望向她,看她怎麽說出個花樣來。

石枕雪道:“崔曇影為了避禍,嫁給了明三郎,但她卻一直在為父親守孝。不信大人可命人掀開她的衣裳,看她貼身穿的是不是麻衣。”

錢郎齊冷哼一聲,一個響亮的噴嚏後道:“那是,阿嚏,身穿麻衣,阿嚏,在在那紅綃帳裏,鴛鴦被底,阿嚏,更是別有一番,阿嚏,情趣……”

石枕雪鄙夷地看他一眼,道:“錢訟師果然是歡場常客,脂粉堆裏的行家。自己滿腦子酒色財氣,腌臜不堪,便以為天下人都同你一般。”隨即上前一步,擡眼看著百裏瑔,道:“大人,崔曇影直到現在都是處子之身,她與明三郎並沒有圓房。”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呆住了,眼睛看向低垂著頭的崔曇影。

錢郎齊跳了起來,指著石枕雪,聲音因為急切和荒謬感而尖利變形:“荒謬,阿嚏,簡直荒謬絕倫。阿嚏……”他用力擤了下鼻子:“石枕雪,你信口雌黃!大人,您聽聽,她說崔氏是處子,這更是天大的笑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好幾個月,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大活人在房裏當菩薩供著?這可能嗎?”

明大郎趕忙幫腔:“絕無可能!”

石枕雪早有準備,躬身道:“回大人,麻衣之事,大人遣一可靠婦人帶崔氏入內室一驗便知,做不得假。至於處子之身,可請穩婆當堂查驗,以證清白。”

“穩婆?”錢郎齊將眼睛轉向石枕雪,“你不就是穩婆,你的意思,這是不是處子身,就由你來驗嘍?”

石枕雪白他一眼:“雲間府的穩婆不止我一個。錢訟師若是不信任我,大可以找十個八個來。”

百裏瑔沈吟片刻,看向崔曇影:“崔曇影,石枕雪所言是否屬實?”

一直低著頭的崔曇影,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一滴淚水無聲地砸落在地磚上。

錢郎齊見狀,心知不妙,還想再狡辯:“大人,這……阿嚏……”

百裏瑔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夠了,錢訟師,咆哮公堂、出言無狀,本官已容你多時。再敢胡言亂語,休怪本官以擾亂公堂論處。”他隨即下令:“來人,帶崔曇影入後堂,尋兩位穩婆仔細查驗。一查是否身著貼身麻衣,二驗是否完璧之身。速去速回。”

衙役領命,帶著崔曇影向後堂走去。錢郎齊臉色鐵青,張著嘴還想說什麽,卻被百裏瑔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只能不甘地揉著鼻子,焦躁地等待著驗身結果。公堂之上,只剩下錢郎齊斷斷續續的噴嚏聲。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穩婆終於走出來,道:“大人,崔氏確實身穿麻衣,也確實是一名處子。”

這話一出,錢郎齊和明大郎立刻變了臉色,聽審的百姓們也改變了說法,對崔曇影刮目相看。

明大郎一把扯住錢郎齊的袖子,低聲問:“這怎麽砸了?錢訟師,銀子你可是收足了的,拍著胸脯打包票說這場官司穩贏,怎麽讓這兩個娘們兒翻了天?難不成還要栽在她們手裏?”

錢郎齊將他推開,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大人,就算崔曇影勉強算是守了孝道,婚書也暫時說得過去。可是那明家酒樓,乃是明大郎念及手足之情,特為胞弟明三郎出資所建,此乃兄弟間扶持之義。如今明三郎不幸身故,這偌大的產業,於情於理,難道不該歸還給當初出錢的兄長明大郎嗎?請大人秉公執法,將酒樓判歸原主。”

“不。”一直隱忍不發的崔曇影走了出來,“大人,三郎臨終時告訴我,這酒樓是當年他的父親留給他的五十畝田地,他變賣了之後置辦起來的產業,歸他一人所有。”

“你可有憑證?” 錢郎齊此刻藥效已過,精神十足, “明大郎可是有借據的。”

他話音未落,明大郎早已迫不及待地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高舉過頭頂,奉到公案之上。百裏瑔神色淡漠,隨手接過,目光在紙面上緩緩掃過。

“不,大人,那不是真的。”崔曇影泣道,“那不是真的……”

“是真是假,本官自有明斷,豈容爾等喧嘩。”百裏瑔沈聲一喝,堂下立時肅靜。他的目光卻停留在落款處“明三郎”三個字上,尤其那個“三”字中間一橫,筆跡走勢顯得格外突兀。他修長的手指在那字上輕輕一點,擡眼看向明大郎:“既是如此重要的字據,落款署名為何不用不易塗改的‘叁’字,反用這尋常的‘三’字?”

明大郎情真意切的掉著眼淚,哀聲說:“大人,我們兄弟手足,血脈相連,寫這勞什子字據本就是迫不得已,我本就不願要,是我那可憐的三弟非說‘親兄弟也要明算賬’,硬是塞給我這張紙,要我收下。”

“既然有明大郎明三郎,那麽明二郎在哪裏?”百裏瑔並未被這淒苦的表象所惑,“本官要傳明二郎上堂,也好辨明你這字據的真偽!”。

一提到明二郎,明大郎突然流起眼淚來:“我那苦命的二弟,兩年前他撞破那對奸夫淫婦的醜事,激憤之下,鑄成大錯。殺了人被官府拿住,判了充軍發配,早就不知流落何方,是死是活了啊……”

短短幾年間,明家二郎殺人充軍,三郎新婚暴斃。這讓百裏瑔不得不對僅存的明大郎起了疑心。他手中驚堂木重重落下,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

“案情曲折,雙方各執一詞,尚存疑點。 本官需詳加核查,辨明真偽。崔氏暫且收監候審。待本官查明所有情由,人證物證皆詳查無誤, 再行升堂,退堂!”

衙役沈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崔曇影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牢獄的陰暗甬道盡頭。公堂上的人潮也隨之散去。錢郎齊和明大郎故意磨蹭著走在最後。

確認四下無閑雜人等,明大郎悲痛欲絕的表情褪得幹幹凈凈,他用力一拍錢郎齊的後背,力道大得讓錢訟師一個趔趄。

“錢訟師,高,實在是高啊。”明大郎樂得眼睛鼻子擠到一起, “那臭娘們兒被關進去了,這下那酒樓是我明大郎的了。多虧了你啊!”

錢郎齊被他拍得有些惱火,但看在銀子的份上也沒有過多計較,意味深長地看了明大郎一眼。“等一切塵埃落定,自然是物歸原主。”

石枕雪站在廊柱下,註視著崔曇影被帶走的方向。

錢郎齊湊上前來:“石娘子啊,還沒走麽?沒想到百裏推官雖年輕,卻是一位難得的青天,自會辨忠奸。”

明大郎怪腔怪調地幫腔,語氣充滿鄙夷:“雪娘子,我勸你啊,一個女人家,成天拋頭露面,又是跟死人打交道,又是跟男人爭訟,像什麽樣子?你這樣下去,哪裏有男人肯要呢?還是洗幹凈手,回家學學怎麽做飯,說不定還能找個男人嫁出去呢。”

石枕雪緩緩轉過身,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沒有動怒,只是露出一個冷冷的笑,之後決然轉身。

明大郎大笑:“她怕了。”

錢朗齊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無聲的鄙夷。

“少爺,少爺。”“禮官”青蚨腰間別著《禮記》狂奔而來,將錢朗齊拉到一旁角落裏,低聲道,“有些眉目了,找到姓周那小子藏身處了,吳堅已經趕過去了。”

錢朗齊滿意的點點頭,轉眼看到他腰間的《禮記》,問道:“幾時了?該向夫子行禮去了。”

石枕雪去了女監,安慰一番崔曇影,並跟女監的婆子交代一番,留下了些銀兩,請她們吃酒,之後便又來到後堂的殮房。

還未進門,一眼便看見停屍臺旁佇立著一個挺拔而熟悉的身影。那人背對著門,微微傾身,專註地查看著臺上她拼出的那具屍體。

“大人?”石枕雪低聲喚道,“您親自來查看。”

百裏瑔轉回身,凝望著她,剎那的失神之後才說:“人前叫我大人,人後還是叫百裏哥哥。”

“小人不敢。”石枕雪冷冰冰的語氣裏帶了幾分埋怨,百裏瑔聽得出來,湊近她,討好地低下頭問道:“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將崔氏收監?”

“大人決策,自有道理,小人不敢質疑。”

百裏瑔幹脆彎下腰,與她對視,柔聲道:“明大郎此人,絕非善類。明三郎暴斃,明二郎因殺人充軍,這兩樁橫禍接連落在明家兄弟頭上,十有八九,與他脫不了幹系。昨日椿樹巷,他為了構陷崔曇影,不惜當眾汙蔑,手段卑劣。今日公堂之上未能得逞,他豈會善罷甘休?崔氏若回到明家,無異於羊入虎口,兇多吉少。我將她收監,實則是t將她置於官府的看管之下。在這裏,她反而是最安全的。”

石枕雪這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擡眼感激地看著他。兩人離得很近,她能看清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他壓抑著的呼吸,她不由得一陣心跳。

卻聽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走進,趙鐵索終於尋到百裏推官,道:“大人,李家那案子,找到了新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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