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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根本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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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根本停不下來

崔曇影垂下眼簾,片刻沈默,隨即擡頭,神色鎮定,聲音雖柔,卻句句清晰:“回t堂尊,草民並非鹽丁。我的父親父本籍茗州府,世代種茶。兩年前,因水患嚴重,茶園荒廢,我們父女流落到了東南鹽場,寄居在鹽場親戚家中,戶籍從未改隸,仍在茗州府。我們不過是鹽場過客,不等於鹽戶,戶籍簿冊可查。”

“這些,本官自然會派人進行核實。”百裏瑔道,“其餘兩項呢?你父親死後多久,你與明三郎成婚?成婚之時可經過族中耆老以及明家父母同意?”

不等崔曇影回答,明大郎搶先答道:“小人父母皆已過世,我是長兄,人都說長兄如父,我對待我三弟真是如父如母,將他從十二歲拉扯成人,又出錢給他開辦了這酒樓。我對這來歷不明的女人心存疑惑,所以不肯讓我那可憐的三弟迎娶他。我並不同意這一樁婚事!”說話間,狠狠地看向崔曇影,想了想,又補充說,“這崔曇影的父親去世,到現在也不過一年時光而已,屍骨未寒啊老爺。她爹過世不到一個月,這女人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嫁衣,勾引我那可憐的三弟成婚。椿樹巷裏男女老少,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老爺您盡管派人去問,街坊四鄰皆可作證。此等不孝不義、悖逆人倫之舉,天理難容。”

說完這番話,明大郎自覺穩操勝券,得意地看一眼石枕雪和崔曇影。

不想石枕雪開口道:“大人,小人便是來自椿樹巷,明大郎所言,看似有理,實則混淆是非,隱瞞關鍵。我作為他們的街坊,當然知曉整樁婚事的來龍去脈。請容我說來。”

百裏瑔微微點頭:“雪娘子請說。”

“去年正月,崔曇影與她的父親崔亮流落於椿樹巷的土地廟中,為了給她的父親治病,崔曇影受人誘惑,借下了驢打滾的高利貸。她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還得上,便被催債的人拉著要去抵債。是明三郎挺身而出,救下了崔氏。然則,那幫惡徒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貪圖的是崔娘子年輕貌美,鐵了心要將崔娘子推入火坑。眼看崔娘子就要被強行擄走,清白難保,明三郎情急之下,急中生智,謊稱與崔娘子有婚約,暫時震懾住了惡徒,將崔娘子從虎口救下。”

“崔亮去世之前,當著街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之面,將這可憐的崔曇影委托給明三郎,並希望二人盡快完婚,以便讓女兒有一個終身依靠。這豈不是父母之命?明三郎亦在崔老伯面前立誓,定不負所托。”

“崔亮撒手人寰後,明三郎謹守諾言,以女婿之禮,體面安葬了老人,此乃大義之舉,鄰裏無不稱頌。然而那幫惡徒賊心不死,見崔老伯已逝,崔娘子更是孤苦無依,三番五次上門騷擾,甚至揚言要強搶。崔娘子不堪其辱,幾度欲尋短見追隨父親而去。我們這些左鄰右舍不忍弱女受辱,共同商議,由保長主持,請了巷子裏幾位媒人,連同幾位見證過崔老伯托付的老人,一同勸說明三郎與崔曇影,勸他們早日完婚,既全了孝道囑托,又斷了惡人念想。”

“於是,在眾位鄰裏的見證下,雖在崔老伯新喪期內,但確系遵循了‘父母之命’,也行了‘三媒’之禮,更有保長作保。絕非無媒茍合之私契。此乃鄰裏共襄義舉,絕無輕慢禮制之心,實為在禮法之內事急從權,以全人倫、護節義。”

錢郎齊不住地鼓掌,笑道:“好一個雪娘子,你這張利嘴做仵作實在可惜,不如同我做同行,定然是一個出色的訟師!”

邊說他邊走近石枕雪,臉上的假笑瞬間斂去,化作毫不掩飾的譏誚。“好一個‘事急從權’,好一個‘鄰裏共襄義舉’!雪娘子,你這一番唱念做打,當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惜,公堂之上,講的是《大明律》,是煌煌禮法。不是你椿樹巷的街談巷議!”

“第一,賤籍之實,豈容巧辯!”錢朗齊直指崔曇影,厲聲道:“你說你父女戶籍仍在茗州。好,就算那黃冊上寫的是‘茶農’二字,但堂尊明鑒,《戶律》細則早有明示:‘凡脫籍流移,在外營生逾一歲,未報原籍有司者,以所業定其籍屬。’崔亮父女離鄉背井已逾兩載,流落鹽場,寄身竈戶屋檐之下,靠什麽活命,靠西北風嗎?還不是靠替鹽場幫工。此等行徑,與竈戶賤役何異?其行已踐賤業,其身已墮賤流。律法重實跡而輕虛名。你們空口白牙一句‘戶籍未改’,就想洗脫這身賤氣。癡人說夢!依律,其行當以‘隱賤充良’論處。”

“第二,喪期成婚,鐵律如山!”錢朗齊轉臉看著石枕雪,兩人眼神交匯,都恨不能殺了對方:“雪娘子巧舌如簧,說什麽‘崔亮臨終托付’、‘事急從權’。請問,《禮律》哪一條寫著‘臨終托付’可淩駕於‘二十七月守孝’的國法之上?‘大功之喪,禁絕婚嫁’,此乃天理人倫之基。孝期未過百分之一,便行嫁娶之禮,此乃鐵證如山的不孝,不孝即是大惡!”

他這時開始繞著孤苦無依的崔曇影緩緩踱步,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她蒼白的臉頰和顫抖的肩頸,像在評估一件貨物。“那裏父親屍骨未寒,停靈的草席怕是都沒爛透,這裏崔氏美人便急不可耐地寬衣解帶,鉆進了明三郎的被窩裏。 什麽‘鄰裏共襄義舉’?呸!分明是春心難耐,饑渴難當。借著‘救命之恩’的名頭,行茍且銷魂的勾當。 什麽‘事急從權’?權什麽?急什麽?急著在熱孝裏顛鸞倒鳳,被翻紅浪、快活似神仙吧。此等行徑,與那暗門子裏掛牌的粉頭,白日裏賣笑,晚上張腿迎客,收了銀子立下的賣身契,有何兩樣?”

崔曇影被這番下流的言語羞辱得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幾乎站立不住。

堂下聽審的百姓中,竟有人被這番香艷描述勾起了邪念,朝著崔曇影打起唿哨,仿佛她真成了妓院裏的花魁。

百裏瑔臉色鐵青,手中驚堂木重重砸下,兩旁衙役齊聲高呼“威武”,才壓下這陣不堪的騷亂。

“不……不是的……” 崔曇影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為自己辯駁,卻只能發出微弱如蚊蚋的氣音。

石枕雪面上不動聲色,挪動了一下腳步,離錢朗齊更近些,手指飛快地往腰間皮囊裏撚了一下。那裏面裝著她驗屍時常用的幾樣東西:骨尺、銀針、手套、避穢丹,還有她自己調制的提神醒腦散。提神醒腦散混合了薄荷腦和白芥子粉,原本是用來在殮房長時間工作驅趕屍臭以及提神用的,味道辛辣刺激,尤其是吸入鼻子,那酸爽,就別提了。

就在錢朗齊唾沫橫飛地準備繼續他說話時,石枕雪指尖輕輕一彈,一大撮白色粉末飄散在錢朗齊面前的空氣中。

錢朗齊正張著嘴,深吸一口氣,打算再噴出一連串更惡毒的比喻:“要我說,這崔氏就是……”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爆發出來。

錢朗齊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鼻涕眼淚瞬間齊飛,醞釀好的話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

“呃,阿嚏,阿嚏,阿嚏!”

噴嚏一個接著一個,根本停不下來。

錢朗齊狼狽不堪,感覺鼻子又癢又辣又酸,刺激得他涕泗橫流,他手忙腳亂地想掏手帕,半天都摸不到。

“錢訟師?”旁邊的明大郎看得目瞪口呆,趕緊離遠些,生怕沾到他的眼淚鼻涕。

堂下百姓爆發出哄笑聲。

百裏瑔端坐案後,早看到了石枕雪隱蔽的小動作,但只是微微蹙眉,沈聲道:“肅靜!公堂之上,成何體統,錢朗齊,註意你的儀態。”

錢朗齊好不容易抓住空隙,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他整張臉通紅,鼻子更是紅得像顆熟透的爛櫻桃,眼淚汪汪。他想開口控訴,說是石枕雪搞鬼,但證據呢?他什麽都沒看見。而且這個百裏推官似乎對眼前的石枕雪有些青眼相加的意思,這對自己不利啊。

“堂尊,”錢朗齊捂著還在發癢的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小人,小人失態。阿嚏……昨夜感了風寒……阿嚏……”

石枕雪一臉平靜地站在一旁,甚至還帶著點職業性的關切,用仵作審視屍體的那種冷靜目光,掃了一眼錢朗,仿佛在評估他嚴重程度。“錢訟師這風寒看起來嚴重的很啊,建議你找個郎中把把脈,莫要耽擱了病情,危及性命,到時還得麻煩我給你開膛驗屍。”

錢朗齊從牙縫裏擠出一聲:“謝謝你啊,石娘子。”

百裏瑔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既是身體不適,便收斂些,莫要再口出汙言穢語,擾亂公堂。崔曇影,本官再問你一次,你可有辯?”

崔曇影看著錢朗齊的狼狽模樣,胸中那t口堵著的濁氣似乎散開了一些,但她實在不知怎麽爭辯。

石枕雪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大人,我來替崔氏說。崔氏並非錢郎齊所說那般不堪,相反,她一直都是個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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