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到處都是碎塊

關燈
9、到處都是碎塊

小哥不斷的幹嘔,道:“雪娘子,您得去瞧瞧,青石街上可是見鬼了,菜攤上、鹹菜缸裏、肉攤子上發現了一塊塊的肉,他們一開始還以為發了個小財,高高興興的準備煮熟了吃,誰知道,誰知道,t居然從中發現了手指……最離譜的是米店裏,白花花的大米裏面骨碌碌滾出來一個人頭,那頭,那頭都被老鼠啃爛了……我實在看得惡心,吐了兩回了……” 說到這裏,他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李家人面面相覷,那消失的碎屍塊,竟被人如此散播到了青石街。兇手圖什麽?

百裏瑔臉色蒼白,昨晚的接風宴上,知府平之衡與同知幾人車輪似得勸酒,他推辭不得,大醉而歸,今早起床後,頭痛欲裂,強灌下一碗濃得發苦的茶湯,才勉強撐著來到這李宅門外。

他並未著官服,一身素雅的湖色竹紋直裰,腰間松松系著素面絲絳。這身打扮非但不顯隨意,反而襯得他身形頎長,清雋如竹。端方的容長臉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平添了幾分的病態的清貴之氣。

轎簾掀開,他扶著額角,腳步略有些虛浮地踏出轎門。

喧囂了一早晨的青石街,驟然安靜下來。

“天吶,是百裏大人!”挎著菜籃的大娘眼睛瞪得溜圓,手裏的籃子差點脫手。

“他怎生得這般俊俏…” 賣胭脂水粉的年輕老板娘臉先紅了。

幾個年輕少女更是在他身邊試試探探,想要靠近,卻被丁澤兇狠的眼神嚇退。

百裏瑔已經適應了時刻被人圍觀,他擡手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這個動作又引來一片驚嘆聲。

青石街距離李宅很近,擡眼便能看到李宅的大門。

“又是屍塊?”百裏瑔走到石枕雪身旁,聲音有些沙啞,“與昨天在李家發現的屍塊是否相同?”

石枕雪正將米店老板發現的那顆人頭擎在手裏,道:“大人你看,這人頭是被人用斧頭斬下的,但刀口似乎不太鋒利,或者是執刀的人力氣太小,所以刀口參差不齊。人臉被老鼠咬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不能從人頭上分辨身份。要說與李家發現的屍塊是否同屬一人,還需要我將這些碎塊帶回去拼湊一番。”

百裏瑔轉身問向米店的白掌櫃:“這人頭是如何出現在你的店鋪之中的呢?”

任誰看到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從米袋子裏滾出來都得嚇個半死,白掌櫃算是一條好漢,雖也害怕,卻還能強撐著回話。不像開鹹菜鋪子的林嫂子,不過從鹹菜缸裏找到兩只手而已,已經嚇得昏厥,被人送去醫館診治了。

“大人。”白掌櫃還沒忘了禮數,強作鎮定,“我並不知道是誰放進來的。昨夜下雨,天一黑我們米鋪就打烊了。上了門板,我和兩個夥計就各自回家了。今早我打開了門,看到地上有幾個不甚顯眼的水漬,還以為是昨夜雨大,進了水,便趕緊打開米袋查看,不想,不想居然從裏面掉出一顆人頭來……”說到這裏,就算白掌櫃膽大,還是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他努力穩住心神,道:“我忙叫夥計來,叫他們去找保長,趕快報官,不想卻聽見隔壁的林嫂子驚聲尖叫,我跑過去看,看到她家的腌菜缸裏浮著兩個人手。我們這一嚷叫,菜鋪的老陶也跑來看,一看見那兩只人手便吐了,因為他們家的菜框中無緣無故多了兩塊精肉,他老婆以為是別人遺忘的,撿了個大漏,歡天喜地的剁碎了做丸子吃,哎呀,都煮熟了……”白掌櫃實在惡心的說不下去,跑到門外幹嘔起來。

百裏瑔和石枕雪對望一眼,果然,那拋屍的人一貫的惡趣味,他的目的似乎就是想讓人將這屍塊當成是肉吃下去。

百裏瑔又審問了幾個鋪子的店主、夥計,他們所說與白掌櫃所說沒什麽出入。都是昨夜打烊的時候都一切如常,今早開門後,

“既然殺人,無不都是想要掩飾罪行,拼命地藏屍,可是這人不僅不藏,還要制造混淆,博人眼球,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殺了人似的。”石枕雪實在想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百裏瑔冷道:“這種人不過想要嘩眾取寵,以驚世駭俗之舉制造混亂,擾亂民心,其心可誅。京城曾經出現過這種兇手,無外乎對朝廷不滿,發洩心中怨氣,抑或者是策劃連環殺人,在江湖上搏一個殺人如麻的名頭。”

“連環?”石枕雪心頭一緊。難道李府這起血案,背後牽扯的已不僅僅是李家的恩怨糾葛,更有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兇徒參與其中?這麽說,眼前這令人發指的碎屍案,與李蘊芝、張富之死,應是彼此並無關聯的兩樁案子?若真是這般,這案子可就變得異常棘手了。

她又想起錢朗齊那張討厭的臉,長長得嘆口氣,那人心思枕木,耳目眾多,想必已經有進展了吧。

罷了,不去想了。她找了一個麻袋,將那些碎屍塊一一裝起來,帶到府衙的殮房之中,將這些七零八落、形態各異的碎屍拼湊起來。當然,還有一碗肉丸,雖沒有用,還是被她帶回來了。

可是,真的要將眼前這人的死與李蘊芝、張富的死分開來看嗎?還有昨天晚上那鬼影,她在李家四處游蕩,並沒有害人,為的是什麽呢?

還有,眼前這六指人究竟是誰?兇手為什麽要將他殺害、碎屍並四處張揚?

案子像滾雪球,越滾越大,線索卻像手裏的碎屍塊,零零碎碎拼不出全貌。石枕雪有點後悔了,三天破不了案,這仵作還真的就做不成了嗎?

“雪娘子、雪娘子!”一連幾聲呼喚才將石枕雪從思緒之中拉開,她茫然看向站在殮房門外的書吏。

書吏道:“雪娘子,推官大人正在審案,那被告是你們椿樹巷的街坊,她要請你去堂上作證。”

石枕雪這才記起昨夜明三嫂之事,心中一凜,振作起精神,略整衣衫鬢發,跟隨書吏快步入堂。

烏紗青袍的百裏瑔端坐公案之後,神態威嚴、目光清冷。兩側列著衙役與聽訟百姓,中間卻是一場針鋒相對的對峙。

左首,明三嫂著素色褙子,鬢發挽得整整齊齊,眼中雖有驚惶,卻掩不住隱隱的倔強。

右首,明大郎氣色陰沈,咬牙看著明三嫂,已經將這個弟媳看作眼中釘肉中刺。明大郎身前則站著那素以巧舌善訟聞名的無賴訟師錢朗齊,唇角帶著必勝的笑。石枕雪面對他時的感觀還不如對著那具碎屍舒服些。

錢朗齊一見石枕雪,目光閃了閃,旋即轉向公案,滔滔不絕道:“堂尊,明三嫂本名崔曇影,本是東南鹽場的茶農女。哼,不過是自稱茶農罷了。她父親破產後攜女兒流落雲間府,其老父因病臥床,她外出乞討,恰逢明家酒樓東家明三郎,被其美色所惑,不顧其身份卑賤,出錢延醫,並在其父去世後出資厚葬。此後竟不顧兄長阻攔,將崔曇影三媒六聘娶進家中。這本就不合禮制,違反律法,短短半年後,明三郎便因病離世。崔曇影在明三郎死後居然還敢霸占明家祖業,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無視律法,蔑視綱常!”

百裏瑔一擡眼,瞥向門外的石枕雪,微微一擡手。石枕雪會意,上前行禮,穩穩站到案前,與錢朗齊隔空而立。兩人雖一言未發,眼神卻暗暗較量,幾度交鋒。

百裏瑔素來厭惡這等借律害人的唆訟之徒,冷道:“你你既然是訟師,應當對當朝律法極為熟悉,那你就說一說,這明三嫂到底觸犯了那一條律法呢?”

錢朗齊等的就是這句話,昂然一步踏前,朗聲回道:“堂尊,《大明律》戶律第七十一條載明:‘良賤不得通婚,違者杖九十,婚姻從廢。’崔氏父女雖然自稱茶農,實乃來自東南鹽場的鹽丁。鹽戶自隸籍起,世代都為賤籍,不得與良民婚配。明三郎是商籍良戶,二人婚禮本該撤銷,此其一也。”

“其二,崔曇影熱孝之中竟受聘禮,並且成婚。這是犯了《禮律》‘父母在喪二十七月,不得婚娶。’之禁。此其二也。”

“更有其三,”錢朗齊聲音轉高,手指直指明三嫂鼻尖,“兩人婚書並無裏甲花押,亦無父母之命,不過一紙私契, ‘無保婚書,與娼寮私契同廢。’明三郎與崔曇影不過是茍合之行。崔氏仗幾分姿色,惑亂明三郎,蔑禮犯律,此等婦人,當押解回籍,編入竈戶!”

堂下眾人一片嘩然。

石枕雪心中雖驚於對方情報之快、手段之狠,面上卻愈發沈靜。

百裏瑔的目光轉向崔曇影:“你可有何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