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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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裏的衣服讓梁明桉直觀感受到他和游亦旬平日溝通裏存在的鴻溝,不知該說是誰的問題,又或者說不只是其中一方的問題。

游亦旬丟了衣服以後還很不知所措地在垃圾桶前站了一會兒,垂著的兩手揪住衣角像做錯了什麽事一樣 。

“站這兒做什麽?”梁明桉走過去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別面壁了,我準備走了,你讓小李也準備一下,我順路送他出去。”

“喔……”游亦旬低頭揉了揉眼睛說,“那你不生氣吧……”

梁明桉問:“我生什麽氣?”

游亦旬說不上來,他只是感覺剛才梁明桉好像怪怪的:“就我穿這件衣服……你別不開心……”

“沒有不開心,就算情緒不那麽好也不是因為你,別把什麽壞事兒都往自己身上帶。”梁明桉低頭看他,嘴巴離他的耳朵很近,“我不會說話我反省,但你也要收收自己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我說以後不讓你穿這件了?你就把衣服丟了。”

游亦旬還怪委屈的:“但你剛才就是覺得我衣著暴露……”

如果全人類都像此刻的游亦旬這樣用這種下定義的方式簡單片面地概括事情,梁明桉覺得全世界研究心理學的都得白幹。

梁明桉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清楚知道自己的情緒,但跟游亦旬不一樣的是,他會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給自己時間分析,但游亦旬常常得要人哄了才能冷靜,梁明桉要是願意哄,事情就能過去,梁明桉要是不哄,游亦旬還得自己別扭好一陣。

其實梁明桉很多時候算不上哄人,但不管他說什麽,只要語氣好點兒,就對游亦旬都很受用。

游亦旬發現梁明桉不說話了,就擡頭看他一眼,好像在提醒他可以哄自己了。

下一秒他被梁明桉的手心箍住了下巴,聽梁明桉說:“游亦旬我有時候真想抽你。”

梁明桉是真的氣極反笑了,卻被游亦旬拿下巴蹭了幾下手心,看這人跟小狗一樣乖巧:“那你抽我吧,剛才是我不好。”

一個人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有其自帶的出廠設定,一定有一些特質和屬性是與生俱來無法改變的,個體與個體之間無法避免地要有摩擦和碰撞,所以從來沒有天生一對的伴侶,只有遇到問題能夠一起解決、願意互相磨合遷就的伴侶。

梁明桉勾著嘴角沒說話,托住人下巴的手去揉他軟嫩的臉蛋,眼裏帶著點兒笑意,覺得游亦旬這麽正兒八經地回覆自己剛才的話挺有意思。

“行了,我真走了。”梁明桉在他後腰掐了一下。

梁明桉出門的時候穿的是昨天的褲子,上身只有一件游亦旬的長袖T恤,雖然今天出太陽了最高溫有二十幾度,但晝夜溫差大,游亦旬怕他晚上回來冷,就要他把昨天穿來的正裝外套帶上。

“晚上幾點回來?”游亦旬問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語氣像極了平時等梁明桉回家,於是又補充一句,“幾點回來收拾行李?”

“車子保養完可能得七八點,晚飯就直接在外面吃了,你按時吃飯,不用等我。”梁明桉接過外套搭在臂彎,像往常那樣回覆他。

梁明桉走的時候順帶把李巖銳捎去了附近的地鐵站,兩人走後,家裏一下安靜下來。

在整理昨天帶回來的行李之前,游亦旬躺昨晚那張沙發上發了好長時間的呆,直直盯著天花板,看夕陽如水在白色墻面流動變幻。

江秀琴昨晚給他發來消息,問他和梁明桉怎麽樣了,那時是十點多,他正在沙發旁照看梁明桉,如實回覆江秀琴說,梁明桉要把房子留給他自己搬出去住,又告訴江秀琴他目前的打算是先繼續在這套房子裏住著,後面走一步看一步。

五分鐘後,江秀琴連續給他發來三條加起來接近三分鐘的語音,大概意思是,沒想到梁明桉會直接把房子給他,畢竟上百萬的首付費用是人家一個人掏的,以後還要每個月還房貸,約等於是白送前任一套房子,這格局真沒得說。

游亦旬一直知道,拋開溫惠潔不談,自己爸媽對梁明桉這個人還是很滿意的。

發語音還不夠,江秀琴很快又打來電話,他跑到陽臺接聽,以為江秀琴要說不能白要人家房子的話,沒想到江秀琴不但沒說,還問他自己是什麽想法,甚至說,如果真的很喜歡梁明桉,她和游立輝願意去跟溫惠潔好好談一談。

他鼓起勇氣說:“媽,我想了想,這件事兒還是先讓我們自己解決吧,你和老爸先別管了。”

“好好好,我家寶寶長大了,能自己獨當一面了。”江秀琴說著喊游立輝也來說兩句。

游立輝本來想起溫惠潔那老妖婆就來氣,電話裏聽到游亦旬軟乎乎的聲音又什麽氣都沒了,面對面裝作嚴父,電話裏卻心軟嘴也軟:“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反正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跟你老媽都是你的靠山,都會支持你。”

越是跟家人緊密聯系,越讓游亦旬想起從小就把自己內心封閉起來孤獨長大的梁明桉。

此刻躺在沙發上,游亦旬一一回覆著一整天下來微信裏的未讀消息——大多是一些新年祝福和甲方的消息。

看到早上李巖銳給他發的好幾條問他在哪兒的消息,也看到這人五分鐘前又發來一條“小游哥,我到地鐵站了,再次感謝你的穩定器,下次一定讓我請你吃飯!!!”,然後配上一個鞠躬小人的表情包。

游亦旬啪嗒啪嗒打字:“不客氣,早上讓你久等了真的不好意思!!下次再來玩兒!!”

然後他也搜了個鞠躬的卡通小人發過去。

他回來的決定做得臨時,等飛機降落在A市了,打開手機看到張鴻志約他出來,才說自己已經離開K城,張鴻志發來語音抱怨,問他一個自由職業者不在家多待兩天走這麽著急做什麽,又賤兮兮說他是不是著急回去找老公。

當時他找了半天表情包才找到個合適的表情回過去——一只歪著腦袋看向鏡頭的卡通小熊,小熊的腦袋上有個大大的問號。

處理完微信上的消息,他在他的“游小游”自媒體賬號上發了文字動態給粉絲拜遲到的年。

——大家新年好!好久不見呀,我是游小游,大家過年都吃好吃的了嗎?有沒有胖三斤!

末了配上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發完動態挑了十幾個眼熟的ID回覆評論,然後才終於從沙發起身去收拾他那個行李箱。

晚上梁明桉回來的時候,游亦旬正在錄制一個盲盒開箱視頻——年後終於清上了年前的庫存,錄到一半敏銳察覺到家門外熟悉的腳步聲,知道是梁明桉回來了,習慣性停下手頭的活兒,屁顛屁顛去到客廳準備接人,跑到一半忽然想起他們已經分手,腳上來了個急剎車,就這麽生生留步在客廳中央,跟剛好推門而入的梁明桉遠遠打了個照面。

“你回來啦……那什麽,我出來上個廁所。”游亦旬說完發現自己這“上廁所”的方向不對,現在廁所在他身後。

於是他硬著頭皮掉頭回去,在客廳的廁所裏無尿生尿了一回,淅淅瀝瀝尿出來一點點,沖了水才出來。

因為A市年後整體升溫了,所以今天家裏沒有開暖氣,晚上降了些溫度,游亦旬就自己在家多穿件羊毛馬甲,梁明桉也穿上了白天帶出門的外套,進門後沒有脫下。

梁明桉說保養車子到七八點,真就在晚上八點鐘到家,游亦旬問他吃過沒,梁明桉說吃了,又問他吃沒吃,游亦旬說吃了。

游亦旬想了想又問梁明桉,自己不在的這一個多月裏,他是不是不怎麽在家自己做飯。

“我看蒜好像還是我走之前買的那些,都放爛了。”

梁明桉頓了一下,想起自己把廚房冰箱處理得幹幹凈凈,唯獨忘了游亦旬放在靠近洗碗池的窗臺上面的幾頭蒜。

游亦旬覺得,梁明桉最近應該很少使用洗碗池,所以才沒有註意到那些蒜。

但其實梁明桉以前有事沒事挺愛自己搗鼓幾個小菜的,所以游亦旬又說:“看來最近你是真的忙,要註意休息啊……”

梁明桉走到客廳,摸了下水壺發現是熱的,便給自己倒了杯水幾口喝完:“年底是比較忙,沒什麽時間自己做,就在單位吃了回來。”

游亦旬小聲嘀咕了一句:“感覺以前年底你忙也不會忙成這樣……好長時間了啊,怎麽還沒忙完……”

梁明桉沒說的是,這段時間他就算有空也沒什麽心情進廚房。

以前游亦旬總會掐準他回來的點,提前一會兒把水燒好,確保他回來喝的是溫度剛好的熱水。

游亦旬走了以後,梁明桉平時回來晚了就不喝水了,畢竟現燒也不夠時間晾涼,有時睡前光是想到這一點,他就得起來再吃粒安眠藥。

梁明桉放下水杯,回頭看游亦旬上完廁所還站在客廳,就走到他面前問他剛在做什麽。

游亦旬乖乖回答:“在拍一個盲盒的開箱視頻。”

梁明桉心想這人八成是在房間聽到聲音習慣性出來接他,就像以前那樣。

“還沒問,今年過年在家吃大餐了嗎?有沒有吃你媽包的餃子?”

聽到梁明桉說“胖三斤了嗎”的時候,游亦旬立刻意識到梁明桉應該是看到自己白天發的動態了,心臟緊縮了一下,還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問他,又聽他說:“看到你今天發的那些話了,給你點讚了。”

梁明桉此時說“點讚”不是表示自己對那條動態的態度,而是表達對游亦旬的態度,以前游亦旬發完視頻或動態朋友圈總愛問他“點讚了沒點讚了沒”,要是他還沒點,游亦旬就會自己拿他手機點。

他不會不知道游亦旬在乎的不是那一個“讚”,而是自己對他的態度——關註和關心的態度。

分手後他還保留著想起來就去看一眼游亦旬在幾個平臺的賬號的習慣,雖然不怎麽刷微信朋友圈,但會特地點進游亦旬的朋友圈。

“吃了好多大餐,也吃了媽媽包的餃子,沒有胖三斤,胖了一斤半。”游亦旬回完他剛才的話,才嘟囔著說氣話,“都分手了,不要你點讚。”

梁明桉笑著拍拍他後腦勺,說行吧,回去繼續工作吧,說自己也準備收拾東西了。

於是游亦旬回工作間了。

再過一小時出來看梁明桉攤開放地上的那個32寸大行李箱已經差不多裝滿了,電腦主機和顯示器占去行李箱大半的位置,行李箱的另一半鋪滿了梁明桉主臥書桌上的那些書,角落位置再塞些用塑料袋一件件包起來的筆筒臺燈文件夾等辦公用品就不剩多少空間了。

如果梁明桉是真正意義上的搬家,就可以叫搬家公司來一趟搞定,但他帶走的只有私人物品,絕大多數家當都留在了這套房子裏,家具沒帶走,家電沒帶走,四件套只帶走一件,陽臺的綠植也原原本本留下,凡是兩人共用的東西梁明桉都留給了游亦旬——帶走的電腦還是他大學時候用的那臺,所以沒到請搬家公司的地步,自己多跑幾趟也能搬幹凈,就是麻煩而已。

梁明桉在陽臺給綠植澆水,游亦旬看他行李箱裏幾個塑料袋沒塞好,就蹲下來幫忙扒拉了一下,這一扒拉看見了塞在箱子角落的一個眼熟的相框——背面朝上倒扣著。

相框翻過來,發現是一直以來擺放在主臥裏的他們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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