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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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酒桌,游亦旬還沒來得及說道歉的話,李宏峻卻先跟他道歉了:“小游,你峻哥得先跟你道個歉,剛才你巖銳弟弟也教育了我一下,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對,是我老古板了,現在不結婚的年輕人多了去,結婚有結婚的好,不結婚也有不結婚的好。都好!還是看個人選擇,只要是深思熟慮過的,什麽選擇都應該被尊重。只能說我還要繼續學習,得努力跟上你們這一輩的想法啊……”

游亦旬憋紅了臉擺擺手:“沒有沒有,剛才是我太不懂事了。”

“不過你這酒確實是不能喝了。”說著李宏峻招呼服務員撤掉了他的酒杯,幫他點了杯鮮榨橙汁。

游亦旬反應過來了,李宏峻把他剛才的反常行為歸咎於喝多了。

旁邊李巖銳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游哥,原來你真不能喝啊,還以為你謙虛呢。”

算上游亦旬跑出去的半個小時,這頓飯吃了共兩個半小時,兩位哥哥大多時間都在喝酒,游亦旬給李巖銳這個大一新生分享一些自己大學時候的事。

說自己參加了哪些社團,組織過什麽活動,還有一些專業課日常,除了沒說自己跟梁明桉談戀愛的事情,其他都說了個大概。

說完才發現省略掉跟梁明桉談戀愛的部分,自己的大學生涯好像嘩啦一下就過去了。

“你跟梁哥一個大學啊……這麽巧……”李巖銳獨自琢磨了一下,說,“能考S大,小游哥你也是個學霸啊!”

“又是表親又是校友,你現在還住在梁哥家,難怪你們感情這麽好……”

游亦旬嗯嗯兩聲,熟練扮演著“獨自來A市投奔表哥”的表弟角色。

九點半飯局結束,李巖銳跟游亦旬約好了第二天就去秋葉公寓找游亦旬拿穩定器,游亦旬滿口答應,李巖銳走之前站酒樓大門前用力抱了他一下,說他人太好了。

“哈哈,你看這兩人,這麽快已經發展到勾肩搭背了。”李宏峻邊說邊給梁明桉遞飯後煙。

從年初開始,梁明桉恢覆抽煙已經有小一個月了,很自然地就接過煙來叼嘴裏,由著李宏峻幫他把煙點了。

兩人晚上都喝了不少酒,站在路邊一人抽了兩根煙,把酒勁兒壓下去一些,才各自帶著弟弟打車離開。

梁明桉走路是穩的,說話也是清楚的,但從他接過李宏峻的煙站在游亦旬身邊吞雲吐霧時,就已經有些醉了。

游亦旬沒說他抽煙的事,只是進家門後就立刻幫他把西裝外套剝下來掛陽臺上散煙味。

酒味煙味湊一起確實不好聞。

穩穩上的士,再穩穩進小區,回到家的梁明桉終於沒那麽穩了,游亦旬在陽臺掛完外套進來看見梁明桉已經在沙發上躺下了。

但就算喝醉了也還記得把腳上的拖鞋脫了整齊放在沙發底下。

游亦旬走到沙發前蹲下來,看見梁明桉平躺在沙發上,眼皮安靜闔著,呼吸均勻輕淺,是剛睡著的模樣。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梁明桉的眼皮,心想好久沒見梁明桉抽煙了。

梁明桉上一次抽煙是什麽時候?好早了吧,好像還是讀研期間晝夜顛倒寫論文那會兒。

那時候他們已經開始談戀愛,游亦旬偶爾會在梁明桉的出租房過夜,知道梁明桉是那種就算做愛到淩晨兩點也會爬起來抽根煙提神醒腦然後繼續寫論文到五點的人。

煙是什麽時候戒的呢?游亦旬只記得畢業前梁明桉就已經不再抽煙了。

沿著梁明桉的眼皮往下,游亦旬的指腹輕輕觸碰他高挺的鼻梁,又去摸他緊繃但卻柔軟的嘴唇,梁明桉眼皮無意識眨了幾下,游亦旬立馬收回手,很不知所措地扶著膝蓋,觀望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吵醒梁明桉,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游亦旬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半年了,除了接吻擁抱沒有更進一步的接觸,他做了好幾天的心理建設,才鼓起勇氣問梁明桉有沒有了解過男男那方面的事情。

游亦旬其實不是很著急非要那個,因為他自己也完全沒經驗,只是隨大流地認為,大家都是成年人,兩個人在一起總要到這一步的。

那天梁明桉跟他坦白,說自己之前確實沒考慮過這些。

雖然沒考慮過,但梁明桉認錯態度誠懇,當天晚上就找了資源學習。

第二天兩人就上床了,在此之前只有躺一張床上睡過,沒有做過。

第一次上床誰也沒經驗,擠了很多潤滑劑淅淅瀝瀝全淌到床單上,梁明桉才進不到一半游亦旬眼淚就掉下來了,是疼的。

一開始其實梁明桉技術很差,經常把人弄疼,游亦旬疼也不說,只是默默咬嘴唇,好幾次把自己咬流血了,後來梁明桉看到了就阻止他咬,要他不舒服就說,可是游亦旬從來也沒說過。

沒有誰和誰天生就是一對,是一次次的磨合讓他們從胳膊碰胳膊像打架到後來每一次上床身體都能完美契合。

發現梁明桉以前從沒了解關註過同性戀這個群體的時候,游亦旬其實有點兒好奇梁明桉是怎麽意識到自身的性向的。像他是從小到大把女生都處成了姐妹,看電視劇不關註女主,反倒對帥氣的男主有心動的感覺,小時候以為是崇拜,長大後發現是喜歡。

游亦旬有想過,梁明桉跟他在一起會不會只是單純地想發展一段戀愛關系,而不是因為喜歡同性。

但不管是不是天然彎,游亦旬能確定的是,梁明桉對女生確實是沒興趣的。

他在出租房借梁明桉電腦做學校作業的時候一般會直接用梁明桉登陸在桌面的QQ傳輸文件給自己,經常能看見有女生向梁明桉示好對他表白,也看見梁明桉來來回回就一套沒什麽新意的拒絕人的話術——永遠都說自己忙,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雖然一直是被喜歡的那個,但梁明桉從來不會因為被誰示好而從此對那個人有不一樣的情緒。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只要還活在群體裏,真正的帥哥就算眼睛瞎了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長得帥。

從小到大得到很多異性的關註的男生,被誇讚被暗戀被喜歡被表白對他們來說是太尋常的事,會因為被喜歡而露出清高的派頭或者在心態、生活上有什麽太大的改變就證明這件事對他來說還不夠尋常。

正是如此梁明桉潛意識裏自然不覺得列表裏留有喜歡自己的女生的聯系方式有什麽不合適,相反的,拒絕一個女生就要狠狠用物理手段隔離對方對於一個從小到大就不斷收獲異性的喜歡的人來說顯得更為反常。

所以游亦旬從來不怪梁明桉加了cuckoo,也不要求梁明桉刪掉她,畢竟別說喜歡梁明桉了,人cuckoo壓根兒就不喜歡男的。

最後得知梁明桉還是把cuckoo刪掉了。

游亦旬心想,梁明桉主動刪人的時候會不會其實覺得有點兒別扭。

愛是羅曼蒂克和理想主義,愛也可以是理性主義在看到愛的不理性本質後還是決定去愛。

梁明桉說自己的性格不適合談戀愛,但就算別人看不見、甚至連梁明桉自己都否認自己心中的那一點溫度,游亦旬也一直看得見。

當年他撿到梁明桉的校園卡輾轉還給梁明桉本人後,對梁明桉的心動不是因為梁明桉主動請他吃飯,也不是吃完飯碰上下雨天梁明桉借了餐館最後一把傘送他回宿舍,而是那天他回到宿舍想起忘了給舍友帶飯又匆匆下樓,在食堂附近看見梁明桉拿著根火腿腸在餵一只流浪貓——看得出火腿腸應該是梁明桉在食堂旁邊的便利店買的,手裏撐著的傘傾斜在貓咪頭頂。

等到他們在一起了,游亦旬才想起來問梁明桉是不是喜歡貓,卻聽梁明桉說不喜歡。

怎麽會不喜歡呢,游亦旬很意外。

後來有一次,梁明桉也是像今天這樣喝多了,比平常多說了不少的話,游亦旬才了解到更多關於梁明桉原生家庭的一些事。

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在這個單親家庭裏,母親對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對他既有對家裏唯一頂梁柱的嚴格要求,又有對獨生子的微妙的討好,兩相矛盾下表現出來的是虛偽,是流於表面的尊重。

學齡前她為了讓梁明桉在家專心學拼音學數學學英語,看梁明桉平常喜歡玩哪個玩具,她就把哪個玩具丟掉,梁明桉問起來她就假裝幫忙找,但其實那些玩具早就在廢品站了;小學為了不讓梁明桉亂吃外面的零食,溫惠潔會跟老師請假不讓他參加學校的春游,每次他只能站在校門口目送載著歡聲笑語的大巴離開,獨自等待被溫惠潔接到她的學校,坐在她的工位上寫她出的卷子,聽她說去年哪個學校又有哪個學生在春游的時候亂吃東西吃出急性腸胃炎……

而貓呢……

初中的時候梁明桉從外頭撿了一只流浪貓回去,沒過幾天溫惠潔告訴她貓自己跑掉了,溫惠潔甚至告訴他為了找他那只貓她特地跟學校請了兩節課的假,如果不是幾個月後的一次爭吵溫惠潔氣急敗壞說出實情,梁明桉永遠不會知道貓是溫惠潔用那兩節課時間載去郊外丟掉的,原因是養貓會影響他學習。

再後來,他沒有了喜好,只表現出最冷靜和無可挑剔的一面。

有了惦記,人就有了軟肋。只要他不喜歡玩具,不喜歡貓,不喜歡春游,玩具和貓就不會被溫惠潔丟掉,他也不會因為不能去春游而傷心。

游亦旬不打算現在就叫醒梁明桉,準備讓他先在沙發上好好休息一會兒,於是進臥室拿了條毯子出來幫梁明桉蓋上。

也不知道梁明桉搬出去住幾天了,游亦旬看見床上用品只少了一個枕頭,毯子被子一條沒少。是出去住重新買新的了嗎?游亦旬心想。

因為要把現有的留給他。

幫梁明桉蓋好毯子後,游亦旬把客廳大燈關了,只留一盞沙發旁的落地燈。

後半夜梁明桉酒醒了些,半夢半醒間覺得身上有些沈,睜開眼發現是游亦旬側著臉、腦袋壓在他的胸口。

他身上多了條臥室裏的毯子——平常拿來裹游亦旬的那條,而游亦旬是一個盤腿坐在沙發邊地毯上的姿勢,身子沖著沙發的方向,胸口幾乎緊挨著他現在躺著的這張沙發邊緣,此刻正把整個上半身貼在他身上呼呼大睡著。

梁明桉觀察了一下,猜想游亦旬應該是不想吵醒他又不放心他喝醉了一個人躺在這兒,就留在沙發邊照看,然後就這麽睡著了。

游亦旬被梁明桉搖醒的時候正好夢到S大校園裏的流浪貓,醒來迷迷糊糊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小貓呢”。

梁明桉本來預備說的是“起來去床上睡”,被他這句話堵了回來,楞了好一會兒。

他們確認關系一年多以後,游亦旬幫他過的第一個生日,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一只剛出生沒多久毛茸茸的小奶貓。

小貓是游亦旬去寵物店買回來的,用紙箱子裝著,箱底鋪了幹凈的毛巾和尿墊。

他給小貓餵牛奶的時候發現游亦旬手背發紅有抓撓的痕跡,游亦旬把手縮進袖口說是紙箱子不幹凈,他就把紙箱子扔了,換了個幹凈的臉盆來裝貓。

“你還說不喜歡貓呢,你看你多喜歡呀。”游亦旬沖他瞇著眼睛笑。

“是不是過敏了?”梁明桉看他一直撓手背,就放下貓,準備帶他去校醫院拿藥,“最好查一下過敏源。”

游亦旬怎麽說都不去,狂打了幾個噴嚏後說自己下午還有小組作業先走了拜拜,然後就關上門走了。

也許真是箱子的問題,下次過來游亦旬就不撓手了,還給貓帶了奶粉、貓糧、貓盆、貓砂等貓咪用品。

游亦旬很關心小貓,經常發微信問梁明桉關於小貓的情況,但梁明桉後來回憶起來,發現游亦旬只有在第一次帶貓來的時候抱過一次貓,其他時候基本沒碰過貓。

貓一直養到兩個月大,他才在游亦旬一次嚴重的胸悶氣短中得知游亦旬的過敏源從來不是那個箱子,而是貓毛。

他怎麽都想不到一個天天在手機上刷貓貓視頻的人會對貓毛過敏。

而游亦旬一直知道自己對貓毛過敏,從小到大都知道,小時候最嚴重的一次過敏直接讓他進了搶救室。

出了醫院,在梁明桉的嚴厲追問下,游亦旬才哭著坦白,說自己把小貓買回來後,每次來找他都會提前吃好抗過敏藥,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不知為何這次藥沒起到作用。

比起靠那幾片藥物治療過敏,避免接觸過敏源才是抗過敏最關鍵最重要的一步,這麽簡單的道理有貓毛過敏史的游亦旬不可能不懂。

他跟游亦旬說要把貓送人,游亦旬哭得眼淚鼻涕一起下來,問他難道不喜歡那只貓了嗎,又說一個小小的過敏算得了什麽。

就是這個時候,梁明桉聽見自己心裏有細小的破裂聲——多年來封凍住他的心的那層冰被游亦旬化開了。

十年前被溫惠潔丟掉的那只貓,十年後的今天游亦旬幫他找回來了。

這一刻游亦旬讓他想起了“愛”這樣的字眼。

這天他把游亦旬抱得很緊,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他對游亦旬說:“小游,我不需要貓了,比起貓我更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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