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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高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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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高宴

“叮!13樓到了”。

高宴的意識驟然被抽離,耳邊不再是雞鴨鳥鳴,而是更為親切的電梯提示音。

樓道裏充斥著多年不變的消毒水味。

是老媽的習慣,總嫌外面細菌多,每天都在樓道裏撒消毒水。

他到高家村已有月餘,每天過的是雞犬相聞的日子,對爸媽和現代生活的想念卻從沒停過。

不對,他不是在高家村麽。

怎麽會有……電梯?

高宴猛地揉眼,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自家大門!

這……

他快速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開門,手微微顫抖。

“哢嗒”一聲,門開了。

劉眉正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快洗手,你爸剛買了你愛吃的鹵菜。”

高宴盯著劉眉,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可惜她很快就縮回了廚房。

“媽……”

他輕輕喊了一聲。

可怎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今天路上有點堵車,所以回來晚些”。

這時,另一道回答聲幾乎同時響起。

高宴看見另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人穿過自己,直直走進家門,隨手將鑰匙放到門櫃邊。

他穿的那件衛衣很眼熟。

辦公室空調太冷,自己夏天喜歡穿件衛衣在實驗服裏面。

不就是這件麽。

懷疑間,很快,劉眉出來關上門:“你這孩子,說了多少遍,隨時關門,不然小偷進來都不知道”。

高宴卡到最後一秒擠進門追進去,一前一後和那個灰色衛衣的男人一起走進客廳。

高容生坐在沙發上,電視裏正放著老版《三國演義》,見他進來,笑著揚了揚手裏的遙控器:“宴兒,你回來的正好,電視剛放到關羽溫酒斬華雄……你最喜歡的橋段,來,咱們爺倆一起看。”

高宴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剛要喊聲“爸”,腳步卻頓在原地。

灰色衛衣男人坐到沙發上,露出臉龐來。

那張臉——赫然是另一個“自己”。

他正懶洋洋地靠在沙發枕上,伸手去夠果盤裏的葡萄,一邊朝廚房撒嬌地喊:“媽,再給我洗點葡萄唄,昨天買的巨峰特甜。”

“吃啥水果,菜齊了,準備吃飯”。

劉眉端著一盤青菜出來,笑著拍了下他的手背,還是轉身進廚房去洗葡萄。

高容生則樂呵呵地把鹵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高宴走到飯桌對面。

兩個“高宴”四目相對。

沙發上的那個“高宴”沖他挑了挑眉笑,眼神裏帶著幾分隨意,仿佛他這個突然出現的才是異類。

高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高容生擡頭,目光掃過對面的他,竟沒有絲毫異樣。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悶又澀。

他們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這個占據了他身份、他生活的“高宴”,模仿得如此天衣無縫。

可看著那個“自己”熟練地給父母說笑,他又奇異地松了口氣。

至少,爸媽沒因為他的消失而難過。

這份覆雜的情緒還沒消化完,臉上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像是被一塊冰死死吸住,寒意順著皮膚鉆進骨頭縫裏。

他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眼前的燈光瞬間扭曲、碎裂——

“呃……”

高宴猛地睜開眼,頭頂是漏著光的茅草屋頂,身下是硌人的木板床。

他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了,仿佛吞了一把沙子。

這是?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識像一團漿糊,好半天才從那場過於真實的夢裏掙脫出來。

原來……只是一場夢。

他終究沒能回去。

想到這裏,高宴皺緊了眉,下意識想擡手按一按暴跳如雷的太陽穴,胳膊卻沈得根本擡不起來。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影子起初是一團朦朧的灰。

眨了三四下,那團影子才漸漸凝實。

———是個坐著的輪廓,低著頭,手裏似乎捏著什麽,正一下一下往他臉上湊。

涼意就是從那裏來的。

帶著檀香的味道,落在額角、臉頰,正是這股子沁人的冷,把他從那場真假難辨的夢裏拽了出來。

視線終於徹底清明。

高宴看清了。

林霧齊就坐在床邊的地上,背脊微微弓著,手裏攥著塊半濕的帕子。

他大概是守了許久,鬢角的碎發也有些亂,可那雙看向他的眼睛,此刻正睜得圓圓的。

手裏的帕子頓了頓,林霧齊的睫毛顫了顫。

沒料到他會這麽快睜眼。

他先是一楞,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便被一抹亮色取代。

是藏不住的驚喜。

林霧齊的眼睛亮了。

“你醒了?”

他聲音帶著點剛開口的微啞,卻明顯有絲輕快感。

高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霧齊被他這麽直勾勾地盯著,慌忙站起身。

手裏的帕子被捏得有些皺,他避開了高宴的視線:“你應該渴了吧。”

他轉身往桌邊走,腳步略有些急,聲音從肩頭飄過來:“天剛亮時才換的熱水,現在晾得溫乎了,正好能喝。”

林霧齊扶著桌沿想站直,眼前的桌角猛地晃了一下,腦子暈開一片白茫。

他心裏咯噔一下,剛要穩住身形,那片白茫就像漲潮似的漫上來,瞬間吞了窗欞、吞了床幔,連高宴的人影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耳中“嗡”的一聲。

“唔……”他無意識地低吟了一聲,膝蓋像被抽走了力氣,軟得撐不住身子。

腰部的舊傷被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扯得一抽,他倒吸一口涼氣。

高宴在桌面上抓了兩把,什麽東西都抓不住。

只看見茶壺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他胃裏一陣翻攪。

眼前的白茫色越來越濃,像被人猛地蒙住了雙眼。

他下意識閉緊了眼,身子已經不聽使喚了,往前傾的勢頭根本剎不住。

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往下墜,像掉在無底的深淵,四周都是冰冷的、旋轉的黑暗。

“高……”她想說點什麽,聲音卻細得像蚊子哼,連自己都聽不清。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又要摔了。後腰的傷在柴房折騰覆發了,還沒好透,這一下要是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怕是半個月都別想利索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重重撞上地面,連牙關都下意識咬緊時,忽然落入一個帶著藥味的懷抱。

不算寬厚,卻穩得驚人,像狂風裏突然抓住的一截牢固的船舷。

那只扶著他後背的手帶著薄繭,力道不輕,卻恰好托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你沒事吧?”高宴聲音染上一絲著急。

林霧齊無力回答,靜靜埋在高宴胸前,能聽見他胸腔裏沈穩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尖上,竟奇異地讓眼前那些亂躥的金星慢慢落了下去。

高宴見他沒反應,連忙要動:“我去找大夫!”

“我沒事,只是沒吃東西,有點餓了”,林霧齊手輕輕拉住他。

高宴聽罷松了口氣,把他扶到床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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