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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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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藤

窗外忽然炸開一串脆響,劈啪聲裹著硫磺氣漫進來。

高宴蹙眉凝神,剛要出門看看,便聽見更密的鞭炮聲接連響起,像是要把這屋子都震得搖晃。

“怎麽了?”

他嗓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林霧齊。

林霧齊聞言擡眸,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眉宇間的眩暈感已散去不少。

他靜了靜,才輕聲道:“今日是除夕。”

“除夕?”

高宴猛地一怔,眼底霎時掠過驚訝。

他記得自己飲下那瓶藥時還是臘月二十八,怎麽一睜眼,就已過了兩日?

正怔忡間,門外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哎呀,可以了,再煮下去都撈不起來肉了”。

是趙白芹在怪高學才劈柴太急,又說竈上燉著的肉該燉爛了。

高宴起身:“我去搭把手。”

“高宴。”

林霧齊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他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見他仍坐在那裏,眼神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像是想問什麽,又藏著幾分猶豫。

“我真不明白……”他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問了出來,“為何非要喝下那瓶藥?置自己於險地,就為了證明我的清白麽?如果真是一瓶毒藥又該怎麽辦?”

高宴望著他,窗外的鞭炮聲不知何時歇了,屋裏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緩緩站直身子,並未立刻回答,只目光沈靜地落他臉上。

良久,才聽見他字字清晰地說:“我絕不相信你是那樣的人。”

林霧齊心頭猛地一顫,擡眼望進他深邃的眼睛裏。

那裏面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片堅定,仿佛在說,就算真是毒藥,他也甘願。

“你……”林霧齊楞神。

“我先出去了”,高宴一推開門,暖意混著煙火氣便湧了過來。

堂屋門框上系著兩掛紅綢,洗得發白了,卻被風拂得輕輕晃,添了幾分生氣。

再回頭,墻貼著張倒寫的福字,墨色濃淡不均,瞧著是高文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倒也憨態可掬。

“醒了!二郎醒了!”

高學才正蹲在竈房門口劈柴,見高宴出來,手裏的斧頭“哐當”掉在地上,猛地站起來。

他幾步沖過來,粗糙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往高宴胳膊上搭,眼眶紅通通的:“可算醒了!我天天在竈臺燉肉,天天煨著,就盼你能聞著味兒呢!”

高宴被他晃得踉蹌了下,笑道:“爹,我沒事了。”

柴房裏傳來趙白芹的聲音:“老高,你嚷嚷啥呢!”

緊接著便見她抱著幾根柴出來,見高宴站在院裏,手一抖,柴火棍兒掉下來兩根,她卻顧不上撿。

沒想到那瓶藥真的沒毒。

真是可惜了一箭雙雕的好機會。

她撇過頭去,淡淡說了一句:“醒了就好……”

屋內,林霧齊指尖還殘留著狐裘上的餘溫,那溫度帶著高宴的氣息,一點點熨帖了他連日來懸著的心。

他將狐裘仔細疊好,抱在懷裏回了對面自己的房間。

農家的年夜飯再簡單不過。

一大盆臘肉燉蘿蔔,油花浮在面上;一盤炸得金黃的豆腐泡,是趙白芹攢了幾日的黃豆做的;還有碟腌芥菜,脆生生的解膩。

一大家子圍坐在矮桌旁,高學才喝了兩盅米酒,話便多了起來,從春耕說到冬藏,絮絮叨叨都是家常,卻聽得高宴心頭暖和。

晚飯剛進肚子,留下高宴和高學才收桌子。

門外就傳來粗聲粗氣地喊:“宴哥!在家不?”

是高大武,他身後還跟著高大貴。

“毛鎮的手藝人來了,林大夫家請的舞龍燈,我和我弟準備下山去熱鬧熱鬧,你去不去?”

高宴擦了手,聞言看了眼高學才,見他點頭,便道:“去!”

“耶!太好了!”

房間裏讀書的高文蹦起來,扭頭就往高昌房間跑,“我去問大哥……”

他腦袋剛要探進門縫,後領就被高學才一把拽住了。

“回來!”

高學才把他拖到堂屋:“你這憨小子,添啥亂?”

“爹,我喊大哥一起去啊。”高文揉著後頸,一臉懵懂。

高學才瞪他一眼,聲音更輕了:“你想不想明年有個侄兒抱?”

“侄兒?”

高文眨巴著眼,顯然沒弄明白這倆字的意思。

“就是……”高學才嘿嘿笑起來,笑聲混著對面山上又響起來的鞭炮聲,格外清晰,字字都往高昌屋裏飄:“反正你別進去打擾你大哥他們!讓他們歇歇!”

屋裏靜了片刻,隨即傳來高昌帶著幾分不耐的聲音,像是被擾了清靜:“我一會兒還要出去一趟。”

高學才當即吹胡子瞪眼,嗓門又提了幾倍:“你這孩子!大過年的不陪夫郎,跟著你二弟三弟瞎跑什麽?湊那熱鬧有啥意思!”

“您別管!”高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股沒好氣的煩躁。

屋內,油燈的光暈在窗紙上輕輕晃。

高昌坐在床沿,把手裏剛擰幹的帕子往水盆一扔,目光掃過遠遠坐在桌邊的林霧齊。

他忽然站起身,幾步踱過去,指尖在觸及對方手背的瞬間,故意頓了頓,才輕輕碰了一下。

“咱們……能生孩子麽?”

林霧齊指尖猛地一縮,飛快抽回了手,扭開頭。

高昌見狀,眉梢挑了挑,淺淺嗤笑一聲:“碰著這麽塊不知情識趣的木頭,要孩子,怕是真得從石頭縫裏蹦出來才行。”

“那你得多拜拜石頭娘娘才是。”

林霧齊垂眸理了理袖口,聲音平平靜靜的,聽不出情緒。

高昌撇撇嘴,不甚在意地轉身靠在桌邊,指尖敲著桌面。

忽然想起前幾日聽人描述什麽是真正的夫妻。

“過日子啊,就得像葡萄藤,纏纏繞繞的,才長得旺。”

可他和林霧齊之間,哪有半分纏繞的意思?倒像是兩條平行線,各走各的,連影子都湊不到一處。

他盯著桌邊那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也添了幾分晦暗。

再次傾身湊近,眼底漫開點邪氣,嘴角勾出抹不懷好意的笑:“林霧齊,我爹娘要是逼急了,我也不介意……強行和你造個孩子,應付交差。”

林霧齊擡眼望過去,目光清亮又銳利。

他在寂靜裏房裏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帶著響,震得人心頭發麻:“我一直都知道,你外面有人。”

高昌臉上的邪笑瞬間僵住,瞳孔驟然一縮,像是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呆呆地望著林霧齊,眼底翻湧著震驚、慌亂,還有一絲被戳穿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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