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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走了他又走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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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他走了他又走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雪妖不是真正意味上的冰雪成妖, 只因冰和雪是沒有生命的,但在萬裏雪飄的昆侖山,多得是頑強求生、叫不上名的生物, 也多得是不自量力入了山、又不甘不願倒在酷寒風雪中的血肉軀體。這些東西混揉在一起,歷經千年歲月, 終是有了魂魄意識,化了人形,凝成昆侖雪山上一道自由而蒼涼的靈魂。

雪妖沒見過人, 也沒去過人間。她是在昆侖山巔縱情起舞的時候, 遇見那個身上裹著一層奇怪東西的男人。他匍匐在雪地裏, 好像很累很困。雪妖停了舞步,出於好奇地走過去問他:“你怎麽了?”

那個男人擡起頭,臉上毫無血色, 嘴唇青得發紺,十指發紅發腫,卻還是在看到她的瞬間亮了眼睛, 看得雙目都發直。

雪妖皺起眉:“你很難受嗎?”

男人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啞聲道:“是啊,我好冷。”

雪妖不能理解什麽叫冷, 便說:“我能幫你什麽?”

“姑娘抱抱我吧。”男人說。

雪妖就抱了他, 還幫他一起撕掉他身上那層奇怪的東西。他突然就興奮不已,繼續說:“姑娘可以送我下山嗎?”

這有何難?

雪妖一躍身便將他帶到了山腳,那裏沒有那麽冷,有一片隱秘的樹林,男人在樹林裏說:“姑娘再抱抱我。”

這一次她抱得很久,久到她覺得有些不舒服,那男人似乎送了什麽燙熱的液體到她身體裏, 可她分明是喜寒的,消受不了。後來男人終於放開了她,臨走之前看她懨懨坐在地上,又咽了口口水,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裏摸出又一層奇怪東西,裹在她身上。

“以後要穿著衣服。”他說。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之後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雪妖總是感到下腹有異樣,似有圓滾滾的小玩意兒在動,使了勁兒地拽她又踢她。起初她不放在心上,可是年覆一年,她的肚子越來越腫脹,腫到她無法再恣意奔跑和跳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裹著男人留下來的那層叫“衣服”的東西,下了雪山,第一次來到山下的小鎮。

在那裏,她見到那個終日抱著孩子幸福地吟唱的女人,她叫蕓娘。

蕓娘願意幫她,她將她帶回昆侖雪山。這場冰天雪地裏的生產整整持續了三天三夜都不曾結束,到後來,雪妖從血泊中艱難擡首,驚訝發現蕓娘和帶給她此刻莫大痛苦的那個男人一樣,面白如雪,嘴唇青黑,原本蔥玉般的手鼓脹得難看,冰雪完全覆蓋了她的睫毛。

“蕓娘?”

“蕓娘?”

蕓娘臥在她腳下,她們倆把身上的布料全都給了她的孩子,孩子被蕓娘緊緊裹在懷裏,哭聲微弱。蕓娘的眼睛被風霜吹得流著淚,手還扶持著她腹部,最後說了一句:“護我的孩兒……”

此後便再無聲息。

雪妖顫抖著起身,滿手是血,抱過那個孩子。她自己的孩子尚未生下來,突然間風呼雪嘯,數不清的刀劍沿著山脊疾速攀爬而來,帶頭的男子年輕而英俊。他見了蕓娘倒在雪地裏,金色的劍一下跌落,他抱著她,竟是落下淚來,哽咽不已。

“我來遲了,我來遲了……”

雪妖緊抱著蕓娘的孩子,無措望著他。他猛地擡頭,雙目濁紅,恨意滔天:“給我。”

“把她的孩子給我!”

雪妖拼命搖頭,忍著劇痛,爬起來轉身就逃,年輕的仙君重新拾起劍,緊追不舍,追得山脊轟隆欲崩。雪妖知道甩不掉,將蕓娘托付給她的孩子藏於口中,攜著腹中搖搖欲墜的肉團,正面迎戰。

明明連跳舞都不能了,她卻扔強拖著沈重的身軀,和他打得天昏地暗。

這一戰她不留餘力,該是能贏的。可那仙君重傷之際耗盡靈力召喚幫手,越來越多的仙君修士禦劍趕來昆侖,雪山第一次出現這麽多人,黑壓壓的,自天而看,像極血染巨幅白綢。

她終是死在了圍剿之中,連同她那素未謀面的孩兒一起,同離人間,共赴黃泉。

呂殊堯很久都沒有說話。雪妖松開他的手,離去之前,同他說:“讓我見見我的孩子吧,我想他了。”

“哪怕一天只見一刻也好。”

她走後,呂殊堯一個人坐在原處,鬼怪鬧夠了,漸漸都安靜下來,空氣稀薄而炙熱,他叫出識海裏的鬼主,說。

“你替我找到我要的東西,我每日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讓你掌控這副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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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吹不往陽朔。

抱山宗重歸於寧,夏涼習習,歇月閣梨花落敗雕零,鋪了滿地無人理。

蘇清陽踏入閣樓,輕易便推開了房門。窗外艷陽天,像是闖進房裏的不速之客,激得塵埃揚起一片,嗆得他喉嚨幹痛。

屋內擡起頭看他的只有一只通身雪白的貓,蜷在角落裏,爪子邊放著的食盆分明堆滿食物,它卻一點不吃,看了他一眼,好像來的不是它要等的人,看了一眼又蔫蔫蜷縮回去。

他腳步避過散落滿屋子的宣紙,坐下來,想給自己斟茶,發現茶壺裏的水早已涼透,多日不曾換過。便又去小廚,親自煎來一壺新茶,就著案邊慢慢喝。

他邊喝邊開口。

“各大宗門均已打道回府,意欲休養生息後重整旗鼓再商大計。我已派人將宗內上上下下打掃清理一番,醫堂與鐘乳臺悉數重修,不多日便可恢覆如舊。”

“呂宗主自稱閉關,呂姑娘放話各宗,如有真正呂小公子的下落,還望第一時間告知呂家,棲風渡將會重謝。靈寶鋪子四少主何子風供出二少主何子炫與鬼主勾結,將蠱毒暗種於抱山宗,誘宗內救回的凡人服下,作折磨與操縱之用,還共制煉人爐鼎,殺人無數。何子炫已被界內公審,廢去修為。他不肯認罪,仍欲頑烈抵抗,三少主大義滅親,舉劍殺之。”

他停下來,飲了幾口茶,沒有等到任何回應,又接著說:“經此風波,父親自覺有失代掌之職,已公開表態,決定將宗主之位讓出,交還與你。”

“蘇澈月,你現在已經是抱山宗宗主了。”

“再過幾月,宗門大比開啟,你仍舊是那個一騎絕塵的仙門首尊、修界戰神。”

塵埃舞如碎絮,沈默似雪。蘇清陽捏緊了茶盞,再也等不下去,他猛然起身,踩過紙張窸窣作響,走到小榻邊,揪起弟弟衣襟,吼道:“蘇澈月,你還要這樣子到什麽時候?啊?!你還知道你是誰嗎、你還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被他揪起來的人擡起臉,青眉黛眼,依舊風華無邊,只是眼底一潭死水,再激不起半點餘波。

蘇清陽楞住了。

剛從惡鬼煉獄被救回來的時候,他也是一副疼痛破碎的模樣,可不同的是,那時的他雖然受了傷,情緒卻是鮮活的,瞳中有光,有恨,有不甘,有屈枉,還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然而現在,什麽都沒有了,空了。

蘇清陽胸中一痛,“蘇澈月!”

蘇澈月眸子無聲動了動,幹白的唇微微張開,看著卻像是血肉被撕裂了般,很痛,他帶著很痛的神色,說:“他走了。”

“兄長,他走了,他又走了。”

“……”

蘇清陽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松掉拳頭,深深嘆了一聲,坐到他身邊,語氣放緩:“是,他走了,他逃了。”

蘇澈月說:“他帶走了,他把它拿走了。”

蘇清陽詫異:“什麽?”

反應了一會,他想起來那天黎明未至,守在歇月閣和抱山宗外迎戰鬼主的人後來報信,說那人就站在他們面前,明眸皓齒,長發被風卷得翻飛,他供認不諱。

“探欲珠就在我手裏,諸位若有本事便來取罷。”

蘇清陽緊張握住弟弟肩頭:“果真有這東西?!被他奪去了?!”

“他帶走了,他不願意留給我……”蘇澈月的聲音終於瀉出幾絲顫抖,蘇清陽清晰見到他眼眶紅了起來,不由楞住。

“阿月……”他於心不忍地叫道。

“事做錯了就要修正,人愛錯了就得止損。”

“放了吧……忘了吧。”

蘇澈月掙開他,赤著腳下了地,在白花花一席紙箋裏執拗尋找著,蘇清陽隨著他的動作定眼瞧去,方看清了那些紙上畫的是什麽。

千篇一律,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是個少年。七分像他熟知的呂殊堯,還有另外三分不曾見過,短發卷翹,長眸笑意十足,乖甜明冶,是會叫人一見動心的程度。

每張笑臉旁邊,還點著他看不明白的深色圓點。

“這是……”

“我記得的。”蘇澈月忽又像個孩子般笑起來,“你拿走了我也記得。”

他撿到一方空白的紙,猝然咬破手指,稠紅鮮血與澄藍靈力一齊湧出,蘇澈月以指為毫,以血與靈為墨,就這麽畫了起來,姿態熟稔,恰是做了千千萬萬遍。

蘇清陽悲怒交加,又一把將他拉起:“蘇澈月,蘇澈月!你瘋了!你以為你有多少靈力可以這樣耗費!”

“這樣就拿不走了……這樣就抹不掉了!”

蘇清陽心疼得在滴血,他從未想過,從未想過,自幼一起長大的弟弟,明明性情恬靜淡泊,爹娘過世後更是心無外物,一心證道,二十七年來清冷孤高,皎皎絕世。

可閱盡千帆,卻過不了情一關,愛起一個人來,卻是這般偏執暴烈,走火入魔!

“阿月,算兄長求你,求求你,別再折磨自己……想想伯父伯母,想想蘇家,想想抱山宗,想想天下蒼生……”

“你還記得抱山宗的祖訓是什麽嗎?大義為先,大義為先!這些你都不要,你都不管了嗎?嗯?你舍得嗎,你忍心嗎?”

“呂殊堯來自惡鬼煉獄,是我們的敵人,永生永世的死敵!——你明不明白,阿月你明不明白?”

蘇澈月指尖顫抖,被針紮了似的,痛得抓不住一張薄紙,連帶著他的心一起,搖搖下墜。

“我不明白。”他看向蘇清陽,眼神哀絕,他說:“我不明白。”

“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蘇清陽顫抖著手撫上他發頂,一如十二年前,他剛歷爹娘俱喪的滅頂傷痛,自己作為兄長,耐心地守在他身邊,守著他的眼淚和絕望。

“不,你要的……只是時間。”

“兄長陪著你。兄長……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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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若不是he我把此書倒著手抄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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