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三域 “我回來了。”

關燈
第93章 三域 “我回來了。”

在惡鬼煉獄裏是見不到日月分不出光陰的, 空氣稀薄,呂殊堯身為活人,在底下總是連呼吸都困難。那感覺同在瓶鸞鎮國字臉大叔描述的有點類似, 不同之處大概是,國字臉形容的高原反應是“形如百鬼壓床”, 而在這裏,是真的有百鬼圍著你轉。

呂殊堯始終不願坐臥在人臂勾搭的椅子上、床上,只能睡在火熔巖漿澆築而成的地面, 即使有真正鬼獄之主的法力護體, 也時常被燙得頭昏腦脹。

思念本就噬骨, 再被這灼燙的地面煎來熬去,硬生生融化進血液,隨著每一次艱澀的呼吸循環滿身, 叫他忍得肝腸俱焚。

在其他所有鬼魂裏,似乎只有驢面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他常來看他,在雪妖和蕓娘忙得熱火朝天, 為呂殊堯準備他根本下不去口的“美味佳肴”的時候, 驢面人就悄悄靠近他身邊。

“是不是很難受?”

呂殊堯擡眼對他笑了笑,他說:“公子, 對不起, 我沒用。”

呂殊堯想了想,道:“你有用的。”

他壓低了聲音:“替我講一講,惡鬼煉獄的地形是如何分布的?”

驢面人鬼影一僵。

“不願意也沒事,”呂殊堯盤腿靜坐於地,闔眸忍耐,“我不勉強你。”

驢面人說:“獄主他……”

“他可能會知道。但有我在,他動不了你。”

驢面人在原地躊躇許久, 終是向呂殊堯伸出了手:“快到吃飯時間了,我們得快一點兒。”

呂殊堯跟在他身後,打量他的影子,發現他比自己矮去不少,看身量,死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他引著他,穿過他們常待的地方,步子很快。他們在兩邊皆是熔巖漿水的窄橋上走了好一會兒,驢面人在一處拐角停住,回頭道:“這裏會有鬼守衛。”

“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驢面人點點頭,腳步一轉,果然被一路列隊整齊的魑兵魅將,高舉陰斧鬼叉攔住。

“未得獄主咒令,禁域不可私闖!”

驢面人後背緊張繃起,呂殊堯在後面握住他肩膀,他轉身看去,紫衣公子擡起掌心,現出幽冥紫光。未待眾鬼反應,手掌一翻,冥光直直向前打去!

為首兩名鬼將疾疾退避兩旁,眼見那團冥火般的法力滾入巖漿,炸起青灰灼浪,二鬼刀斧一晃,忙跪下道:“恭迎獄主!”

“嗯,讓開。”

沿路眾鬼避讓,驢面人繼續引著他,來到一片灰黑色的腐霧面前。

“這是第一道塵障。”驢面人輕聲說,“叫‘禁’。”

“禁什麽?”

“禁鬼。”驢面人轉過臉來,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大部分新進來的鬼魂,都要在裏面關上一段時日。”

“為什麽?”

“因為不是所有鬼魂都是自願入惡獄的。有的只是死後執念太深,看不清赴地府輪回的路,誤入了這裏。它們想逃,想反抗,鬧啊,跑啊,獄主就會將它們關起來,等它們想明白了,不再作無謂抵抗了,再將它們放出。”

驢面人帶他穿過去:“禁域會讓所有鬼看到生前最恐懼和痛苦的事情。”

呂殊堯是人,所以禁域對他不生效。他問驢面人:“那你呢?”

驢面人沈默片刻,說:“我已經在這裏待過十幾回了。”

呂殊堯盯他看了一會兒。

“繼續走吧。”

穿過禁域繼續往前,巖水路火星橋,眼看要走到第二片腐霧,忽地一張面具冒出,攔在二人面前。

“你帶他來此做什麽。”狗面人第一次開口說話,竟真是道女聲。

她可不像剛才鬼守衛那麽好糊弄,入鬼獄又比自己早,法力強得多,驢面人又忐忑起來,轉身就欲走,卻對上了身後人黑亮冰冷的眸子。

“跪下。”

他的聲音完全變了個調子,清淩不覆森冷加劇,連驢面人都怔住,直到他又說了一次。

“跪下。”

驢面人恍然醒悟,率先跪了。後面的狗面人呆在原處,不作反應。

呂殊堯撩起眼皮看她:“聽不懂本座的話?”

她尚有猶疑,驢面人轉眼低聲道:“你魔障了嗎,獄主都認不出了嗎?!”

“跪下。”

狗面人跪下來了。呂殊堯示意驢面人起身繼續跟著他,越過狗面人時她道:“獄主可是要進悔域?”

“能否讓屬下見一見哥哥?”

呂殊堯頓了頓,旋即垂眸,伸手隔著面具鉗住她嬌小臉龐。

“你若是再擾本座好事,我讓你再見不到你哥哥。”

狗面人顫抖著應了聲“是”,跪著退到一旁。

他們來到第二片腐霧前。

“這是第二道,叫‘悔’。”

“悔?”

“不知獄主施了什麽神通,鬼獄和正常地府產生了無形連接,連接入口就在悔域裏。在這裏待夠一段時間的惡鬼,如果後悔了,想要重入輪回,就進悔域。”

“那這不是和禁域相悖了嗎?既然可以後悔,為何不直接進悔域?”

驢面人再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幾步,卻被這片霧擋住了,如何都過不去。

“怎麽回事?”

“進此域有條件。”他說,“要殺人。要幫獄主,殺好多好多,數不清的人。”

“……”

驢面人又帶他繞過悔域,來到第三片霧障,這一次暢通無阻。

這片霧已經是血霧了。

“這是最後一道。叫‘噬’。”

呂殊堯問:“可以進嗎?”

“隨便進。”

“為什麽?”既然隨便進,沒有任何阻礙,又為何設在第三層?

“因為這裏不是給鬼設的,是給人設的。”驢面人說,“如果獄主想親手除掉某些人,開啟鬼獄,抓進來的人就會被扔進噬域裏,承受萬鬼啃噬之痛。這片紅霧,都是人血染成的。”

呂殊堯猛地想到什麽,心臟先意識一步,開始抽痛。

驢面人道:“我所知的,進過噬域之人。蘇諶、辛旖、常徊塵、陶仲然,還有唯一能撐到活著出去的——”

“別說。”呂殊堯血液涼透,幾乎發不出聲音,“別說了。”

驢面人看著他哀痛不已的模樣,輕聲道:“公子。”

“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驢面人依舊走在前面,能聽見後方呂殊堯亦步亦趨的腳步聲。

突然間,背後的聲音停了。在驢面人轉身的同時,餘光已經瞥到那紫衣人掉轉方向,幾乎是用跑的方式,快速奔向那片血霧。

“公子!!不要——”

「呂殊堯、呂殊堯你這個瘋子!!」體內另一個靈魂在咆哮。

「你不怕痛是不是、你不怕死是不是!」

他頭也不回,毫不猶豫,就這麽沒入那片血霧裏,心甘情願、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躍進深淵,好像裏面有他的盛春,有他的明燈,有他的生門。

有他最深愛的人。

./

蘇澈月自榻上驚醒。

他其實根本無法入睡,一閉眼,那人音容笑貌,觸碰親吻,一下全都湧上來,叫他的心很痛很痛,痛得近乎要流下淚來。

可是又只有閉上眼,又只有在夢裏,才能再見到他,才能再觸摸他,才能欺騙自己沒有失去他。

如果不曾擁有過,哪怕只有短短幾天,哪怕只是一個春宵。

現在會不會好過一些。

“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蘇澈月無心去看,無非是兄長來看他,或者是小弟子來給他送飯。就算他想問那個人的消息,來人也只會告訴他毫無音訊,或者勸他不要再執迷不悟。

“今日我已將灼華宮主送下山,孟士傑先留在宗內,其餘人的遺體我命人悉數送歸故裏。明日起抱山宗恢覆一切事務,山下委托我會一一過目,我也會去看醫堂和鐘乳石的修繕情況。”他低聲道,“出去吧,我累了。”

卻無腳步聲動,緊接著他聽到一個聲音,柔柔喚他:“澈月。”

蘇澈月心臟霎時停跳,一擡頭,就看見了他朝思暮念,想到快發瘋的人,一襲紫衣,正站在門邊,笑著看他。

“我回來了。”他站在原地,朝他張開雙臂。

蘇澈月身子輕輕顫了起來,從小榻上下來,步伐是前所未有的慌亂,連鞋也未來得及穿,光著腳,向他奔過去。

不留分寸餘地,不辨虛實真妄,就這麽撲進他胸膛。

呂殊堯撫摸著他頭發,道:“想不想我?”

蘇澈月嗅著他懷裏熟悉的味道,沈淪般地闔上眼眸,沒有說話。

“我好想你。”呂殊堯沈下嗓音,“澈月。”

蘇澈月擡眼看他,眸子裏水光盈盈,浸滿了無窮無盡的愛戀,又有道不完的嗔怪和擔憂。

呂殊堯再笑了一下,彎腰就把他抱了起來。

他被他放在床上,心跳得無比劇烈,他看著他靠近,手已經握上他的腰,嘴唇即將覆來。

蘇澈月輕聲叫:“老公。”

呂殊堯頓了頓,面上疑惑一閃而過,被尚存半絲清明的蘇澈月精準捕捉。

他的另一只手已經往尾骨去。

蘇澈月卻忽地用力推開了他。

呂殊堯沒招架,往後踉蹌幾步,皺起眉:“澈月?”

“怎麽了?”

“你是誰。”冰涼如霜的語氣。

呂殊堯依舊是笑:“我是呂殊堯啊。澈月,我是你的呂殊堯。”

蘇澈月直直盯著他:“你不是。你不是他。”

“為什麽?”呂殊堯露出了委屈的神情,“你是還在生我氣嗎?”

蘇澈月視線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幹燥雙手,五臟六腑突然就更痛,喃喃道:“他不會這樣。”

他不會這樣。

呂殊堯默了默,那抹笑瞬間收了回去,眼神陰沈下來。

“他在哪?他在哪?”

“怎麽只在意他,不在意我。”“呂殊堯”陰郁的面孔依然乖冶俊美,“我才是你的徒弟啊。”

“師父。”

蘇澈月微怔,“……呂殊堯?”

“我是。我才是父親的兒子。”

“呂殊堯”見他似乎有所松動,覆又近身,“我回來了。”

蘇澈月看著他,氣息漸漸平靜,聲調卻依然落寞:“回來了就好。”

繼而還是問:“……他在哪?”

“呂殊堯”倏然變了臉:“又是他、又是他!他有什麽好,那就是個蠢貨,瘋子!”

“呂殊堯”一把扯開自己衣襟:“看看,看看他對這副身體幹的蠢事!”

白皙英挺的軀體上傷痕累累,刀傷劍傷穿刺傷,不同宗派靈流留下的烙印,幾無一處完好。

“這一路從抱山宗離開,多少人盯著他,多少人要殺他,只因他揚言那東西在他手裏——”“呂殊堯”話裏怒意滔滔,“結果呢?!他根本沒有,他根本沒拿到!——蘇澈月,你說這是蠢還是瘋?!”

蘇澈月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現在他又幹了第二件蠢事——”他突然不說了。

“……他……在哪。”每吐一個字都心如刀割。

“呂殊堯”轉身欲走,蘇澈月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告訴我他在哪,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他曾那般害你,你還要見他?”

“我要見他。”像是宿命重覆的魔咒,緊緊桎梏著他,蘇澈月放松不能,仿佛一松手就要跌入萬重深淵,“我要見他。”

“好啊。”他朝他伸手,“只要你親手將探欲珠奉給我,我就讓你見他。”

-----------------------

作者有話說:事業堯和追夫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