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2

厄尼這個瘋子, 麥克米蘭全家都是瘋子！誰會那麽蠢，甘願跟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稱兄道弟裝得那麽親切，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好像真的會相信一般。

潼恩·斯班諾抱著下午的教材, 拖著仍然隱隱作痛的雙腿下樓前往大禮堂, 一路憤憤地想著，心裏有些不舒服。

她知道厄尼是想幫自己，可是他們之間本不該如此，付出就要有回報, 那麽他期待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呢？潼恩不知道，她更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回饋的能力。

如果換做以前, 潼恩心裏明鏡似的了解自己，她做不到, 可自從她醒來, 從那個冗長的真切的夢中醒來，夢中的一切雖然模糊, 但感覺仍在：很舒服，很真實，溫暖中夾雜著些許寒涼。一想到那個時候, 她就不確定了，因為似乎, 她有這個能力, 去做得更好。

至少夢中的自己有, 盡管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是自己夢想著長大之後成為的樣子。

今天的餐廳依舊喧鬧嘈雜, 學生們邊吃邊聊，隨著貓頭鷹的到訪不斷從空中掉落的禮物打翻了碗盤和果醬，惹來一片驚呼。

但這些都是別的院的誇張嬉鬧，屬於拉文克勞人的午餐時光，是寂靜而不受驚擾，即使在餐桌上，即使對面便是滿滿一桌鬧騰的獅子們，他們也能選擇傾聽身後高墻外藍天與深林的靜謐，自然而然隔絕噪音，一邊啃著南瓜派一邊溫書，從容得仿佛身處圖書館。三兩成群的好友聚在一起，□□百頁的厚重課本頁腳接著頁腳，書封挨著書封，時不時低聲探討，發出悶笑。

這在外人看來古怪到有些格格不入的求知欲，正是他們的享受。

潼恩隨意坐在餐桌中後半部分的空位，將自己的書本重重摞好，準備預習下午的基礎魔藥學，身旁兩側，分別有同級和高年級的學生們在做著交流，見她在身邊坐下，熱切的討論戛然而止，紛紛擡頭，狀似無意地用眼角餘光瞟了她一眼，隨即繼續。

小小的插曲並不能影響她，潼恩將對面不知道是誰用來占位置的書本稍稍推了推，為自己倒了一杯熱熱的利口酒，翻開了書頁。

平心而論斯內普教授在他們的課上還是很公正的，畢竟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誰也占不到便宜，省去相當多的針鋒相對。

可每次聽到些學生會裏格蘭芬多的傻子盲目發表羨慕，她就有點不高興。

競爭仍然是存在的，哪怕它發生在另外一個時段的課堂上，這種存在甚至因為她看不到，反倒變得更加危險。

無法掌握對手的一舉一動和動向，才是最可怕的追趕，要想在績點上追平斯內普自己的學生，要花額外的功夫。而這些很多人是不會懂的，他們只能看到表面。

潼恩靜靜地盯著課本，思緒無法徹底平靜下來，集中精力。

對面忽然傳來女孩子們的談笑聲，隨後，不知道是誰推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去勾被她推開的書本，嘩啦啦地翻了開。

“謝謝你花時間幫我理順魔藥學，邁克爾，我是真的對這個配方不太理解。”

清麗的聲線從對面傳來，語氣恬淡卻似乎有著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促使潼恩停下筆，書頁中擡起臉。

“沒關系，我去年上這門課的時候也是在第七章犯糊塗，斯內普教授給的講義和教材上完全不一樣。”

“我覺得也是，你看……”

淡金發色的少女一手指著書中某處，一手將它拿起，擎到眼前正對面給身旁的高大男孩看，不經意間視線越過書脊，定格在了盯著自己的潼恩上，突然語塞，說不出一句話。

邁克爾·科納一夥的目光在兩個女孩之間來回流轉，最後定定地望著潼恩，不易察覺地皺起了眉，點點頭：“潼恩·斯班諾？午好。”

“午好。”她的目光只在邁克爾身上短暫停留。

“我記得，你們是同屆的吧？”他兩邊看了看，用胳膊肘推了推盧娜，“你們有什麽事嗎？怎麽怪怪的。”

盧娜沖她笑得禮貌而燦爛，搖了搖頭，回答道：“不，什麽事也沒有。”

潼恩垂下眼簾，悻悻地點頭，以悶笑來回應。

“是啊，我們好得很。”

她想了想，終是不甘於沈默，可回應她的卻只有沈默。

“隱形藥水的配方嗎？”遠遠地，有其他同學探出頭來，努力地向他們這邊張望，見兩人點頭，和身旁的其他女孩興奮地招手，“我們也正在預習下午的內容呢！連邁克爾也在，太好了，介意我們一起嗎？”

“當然不，”邁克爾僅僅稍加猶豫，便很快同意了，他收拾起書本，看向盧娜，詢問她的意見，“我們要不然坐過去一起？”

盧娜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潼恩。

潼恩沒由來心裏一緊，嘴角努力擺出上揚的輕快弧度，裝作隨意地向她那邊瞟了幾眼，竟隱隱地有了期待。

“好啊，指不定下午教授會提問誰，加的都是拉文克勞的榮譽分。”

片刻後，潼恩聽到盧娜這樣說，隨後便是桌椅的拖沓聲，只是她沒敢擡頭。

腳步聲漸遠，被遠方杯盤敲擊碰撞聲與喧鬧淹沒，失去蹤影。

不知為什麽，她的心頭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自剛剛兩人的那一眼對視之後慢慢擴散，波紋似的，在平靜的水面泛濫，一環一環。

她突然就有些茫然失措，雙目無神，空洞地盯著書本上的印刷字，筆尖深深紮在紙上，暈染出一大團汙濁。

就在這時，一只佩戴著誇張食指戒的手，蒼白修長，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下，猛地嚇了她一跳。

德拉科和克拉布站在對面的空座前，俯視著她，微擡下巴，示意她起身跟上。

“傻坐在這兒幹嘛呢？快過來。”

她陰沈著一張臉，眉裏眼裏透出來的都是一句相當明顯的“我不高興”，原本的茫然頹唐被這突如其來的高調打擾一攪和，更加煩躁。

潼恩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悄悄在一旁圍觀看戲的同院生，沒好氣地問：“做什麽？”

“高爾跟拉文森打賭賭輸了，正準備直播一人喝完整整一大盆利口酒配威士忌，哎，你快來！有好戲看了。”

“你們從哪兒搞到的威士忌？學校內是不讓引用烈酒的，下午還有課！”

德拉科瞪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可以喊得再大聲一點。”

“明明是你先跟我說的，我沒空，下午有你們尊敬的院長的課，我要看書。”她撇撇嘴，低下頭來不理會，視二人如空氣，哪知卻被德拉科一把揪住手腕，從座位上拖了起來。他一手拽著潼恩，另一手相當隨意地合上桌面的書本，嗤笑道：

“學什麽啊，破書，魔藥學看看不就優秀了。”

“你說得倒輕松……放手，放手……”她努力掙脫開來，瞪了德拉科和克拉布一眼。

“得了吧，你敢說弗立維教授沒給你開小竈？”

“我……”潼恩忽然語塞，沈下眼眸，強行辯解，“因為我有些魔咒上的問題需要請教他，問別人不方便，而且我也不確定有多少人懂。”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四下張望著其他人的動向，這才敢壓低聲音，帶著些呵責的口吻說：“你瘋了嗎！你怎麽還在研究那種東西，當那個矮侏儒是傻的嗎，一旦被發現……”

“他知道我在研究什麽，我一開始就說了出來。這種事一定要事先聲明清楚啊，不然明顯就是做賊心虛打麻煩。”潼恩打斷了他的話，有些不以為意。

“你真是個瘋子，你們全家都是瘋子。相比艾登，你也不遑多讓啊。”

她沒有回答，似乎並不把德拉科的哂笑放在心上，只是低頭收拾起書本抱在懷裏，默默走到德拉科他們面前。她側過臉，借著高度差眺望遠在長桌另一頭的盧娜·洛夫古德與邁克爾·科納，唇線緊抿。

德拉科終於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了，那股陰郁的情緒自從剛剛便糾纏在她臉上未曾消散，這時再看，竟然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不僅使人擔憂起來。他皺起眉，輕輕搖晃著她的肩頭，不耐煩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快過去看看吧，不然等他睡過去就欣賞不到耍酒瘋的精彩場面了。”

“真受不了你們，你們下午什麽課，任課教師攤上你們真慘。”

潼恩嘴上這麽說，倒也沒有再多推辭，與兩個男孩並肩走著，猝不及防被德拉科搭了肩膀，露出一絲不悅。

德拉科已經開始發育，變聲期、亂胡茬、個頭竄得飛快，她剛入學那年兩個人個頭也還差不多，今年開春之後，忽然就可以仗著高一個頭的身高優勢，把她當作玩具布偶對待了。總是在這種時候她會非常痛恨學校裏不允許魔法私鬥的規矩。

她聽見頭頂上方傳來少年變了調的奇怪嗓音：“剛剛看你和科納鬧得有點僵啊。”

“我沒有，誰會想不開跟直系學長當面作對？我自認為和他沒有什麽利益沖突……餵，你偷偷在旁邊看戲啊！”

“禮堂是大家的，我還特地不打斷你們，看了全套的戲才出場，你不該感謝我對私人空間的尊重嗎？”

“你不過想我笑話，別上綱上線。”

“不是科納，那就是跟盧瘋子了。”

沒有應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攏著潼恩肩頭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別理那種人，他們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互相看不上也是常理。就繼續維持現狀，各走各的路為好。那種瘋婆娘。”說著，還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加重語氣。

各走各的路。

他的話一如既往的傲慢，無禮，還帶著些許惡意，明明不是針對潼恩自己，可她反而被刺痛了。按理說她應該覺得幸災樂禍，在一旁冷眼旁觀，可不知為什麽，她感到惘然。

潼恩頓住腳步。

“沒有……那麽誇張吧？我是說，我們同屆，家裏又都是拉文科勞，關系再壞能壞到哪兒去……對吧？”

“是啊，就和其他人一樣，當然跟我們之間的關系相比，就相形見絀了，”德拉科聳聳肩，回頭望著她，隨口答道，“盧瘋子的綽號不就是你取的嗎，還來問我？”

她再次語塞。

好像真的是這樣，她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甚至有些驚詫。她不知為什麽自己會驚詫，也許在潛意識中她認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以為我們只是互相有圈子，不講話了。”

“圈子？你哪來的圈子？除了我們這幾個人之外。我怎麽不知道？”

德拉科似乎想到了什麽，看向神色空洞的潼恩的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你是不是忘記了，你們很早以前就不是朋友了。”

“什麽？”

“我說你們掰了，鬧掰了，大家都知道，拜托，別裝出一副善良無辜的表情用小狗眼睛看著我——你是真的傻了嗎，還是失憶了？”

德拉科搖了搖頭，深深感到不可理喻，懶得再與她多費口舌，對身後潼恩磕磕巴巴的追問置若罔聞。他勾勾手，示意克拉布看著潼恩兩人盡快跟上，率先坐回斯萊特林的長桌前，高呼著，帶頭鼓起了掌，揶揄高爾的酒量，引來一片哄鬧聲。

潼恩獨自站在他身後，註視著德拉科在桌前一呼百應的樣子：指著高爾張狂大笑，跟克拉布上手灌酒，與身邊的同僚擊掌，隨後優雅地坐回原位。漸漸的，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充斥心上，令她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前面不是她能融下的地方，哪裏也沒有她能容下的地方。

在一片喧鬧中，潼恩忽然有些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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