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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萬箭穿心 梁月在離開前清理了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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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萬箭穿心 梁月在離開前清理了腳印……

梁月在離開前清理了腳印。

地上的雪已經沒過腳踝, 冰涼的寒意凍得人雙腿麻木,這是她活到現在為止見過的最大的一場雪,想來, 也是南山市近些年都不曾有過的暴雪。

她艱難跋涉, 腦子裏盤旋的念頭只有一個——如何消失。

如何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走著,忽然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遠處走過來,梁月忙閃進一旁的岔路,她扶著墻走了一會兒, 發現盡頭處是一間廁所, 廁所旁邊是洗手臺,洗手臺上方有一塊兒塑料板。

梁月走進去,拍了拍頭上、身上的雪, 然後蜷縮在地上,怔然看著漫天飛雪不知在想什麽。

天氣冷也並不是沒有好處,身體僵了,疼痛也就輕了。

齒縫中凝著一股腥氣,梁月傾身抓了一把雪含進嘴裏, 用口腔的溫度慢慢將其融化,然後再吐掉,反覆幾次,嘴裏只剩清冽的味道。

她感到身體越來越僵硬,想站起來離開,手剛扶上洗手臺, 面前突然出現一道濃黑的陰影,趕走了僅有的一點光亮。

梁月擡頭,看見姜柏雙手插兜,正歪頭看著她笑。

她跌坐回去, 後背抵著墻,倔強不出聲。

兩人沈默地對峙。姜柏服輸,他半蹲下身,伸手撫摸她蒼白冰涼的臉頰,“又不認識我了?”

他一直在笑,嘴裏好像有一顆糖,說話的時候,不停碰撞在牙齒上,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嘲笑似的。

梁月別開頭,不看他,也不說話。下一秒,一只滾燙有力的手鉗住她下巴,迫使她直面他。

他突然吻下去,把口中的硬糖用舌尖抵進她嘴裏。

梁月在掙紮中臉色終於有點了血色,她用沒受傷的那只手狠抵著他肩膀,等人松開鉗制後,立馬就歪頭想吐出去,但姜柏速度更快,瞬間捂住她嘴唇。

他咬牙切齒,好像氣急了,“惡心我?”

梁月伸腿蹬他,嗚嗚幾聲,喉嚨一滾,咽了下去。

姜柏松手,逼問:“你是不是惡心我?”

梁月突然笑起來,“你滿意了?看我這樣你很開心吧?就跟以前一樣,在我最狼狽最可憐,就快要死了的時候,你再次出現。”

“然後呢?”梁月強忍住哽咽,“然後我再感激你一輩子,愛上你,跟你離開?”

她搖頭,“我不跟你離開,我可以死在這兒。”

姜柏的臉浸在幽微的光裏,他陰沈的眼眸突然亮起來,語氣隨意,“可以啊,有骨氣,我的女人跟我一樣有骨氣。”

接著話鋒一轉,“那個深情的警察會給你收屍,死因是畏罪自殺。你覺得他會怎麽樣?是繼續愛你,還是後悔自己愛錯了人?一個警察愛上一個殺人犯。呵,他一輩子都會被釘在恥辱柱。”

眼淚驀地湧出來,心口發疼,梁月一瞬不眨地看著姜柏,壓抑抽泣。

姜柏面無表情看著她哭,半晌,他問:“你曾經有沒有這樣為我哭過?”

“算了,我不計較。”他無縫接話。

“走吧,我帶你離開。”他俯身抱梁月,托著她胳膊往上提,“再待下去,就真的死這兒了。”

梁月往下軟,死活不走,眼淚像結了冰,紮在皮膚上,紮在心裏。她好疼,胳膊疼,手臂疼,渾身都疼。她想要止疼藥,她的止疼藥是沈異,可沈異不在。

她哭出聲,荒唐地求問姜柏,“他是相信我的對不對?他愛我,他總說我善良,他不會相信我是兇手對不對?”

姜柏身形頓住,而後笑起來,“你怎麽那麽傻?”

他似乎不打算再說什麽,也不願意滿足她,說一些她愛聽的話,狠心將人提起來。梁月被迫靠在他懷裏。

“都怪你。”梁月的聲音悶在衣服裏,沙啞的,可憐的。

她說:“都怪你,如果不是你跟蹤我,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你為什麽不能放過我,我都求你了,你為什麽不讓我好過。”

姜柏牢牢攬住梁月的腰,防止她跌下去。他也來了氣,發狠說:“我是跟蹤過你,但不是今晚。”

他等著梁月追問,心裏已經提前痛快起來了。

梁月不信,“就是你就是你!”她撕扯他的衣服,但使不上勁兒,很徒勞。

姜柏嗤了聲,附在她耳邊說:“今晚跟蹤你的人是警察。”

梁月忽然僵住。

“就是那個經常跟在沈異身邊的警察。”姜柏挑眉,“你應該知道,你動動腦子,要是沒有沈異的指示,他為什麽會跟你?沈異從頭到尾就沒有相信過你。”

雪落無聲,周遭徹底靜下來。

梁月閉上眼睛,努力控制住臉上的表情,可嘴角還是不停地抽動,她感到不能呼吸,張開唇無聲地喊叫,萬箭穿心的痛苦。

萬箭穿心。

清晨,姜柏帶著梁月藏匿在一輛垃圾車裏,順利逃出了這片區域。

*

一個星期後。

這起案子因為不符合刑事立案條件,依法撤銷刑事立案、終止刑事調查,改立為失蹤案開展調查。

小伍給了沈異一個橙子,正是梁月那天用來砸他的。沈異接在手裏,表情淡淡的。他一直不敢回家,因為這個橙子,不得不回去一趟。

家裏無處不是梁月的痕跡,她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水杯在原位,發夾放在床頭櫃上,未幹的衣服還晾著,冰箱裏有剩菜,茶幾上還有一個蘋果,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她不像是要出遠門。

沈異不敢細看,快速把橙子放進冰箱裏冷凍,他想離開,卻邁不開腿,頹然站在客廳裏發怔。

過了很久很久,他回臥室,挨著梁月常睡的那一側床邊坐下,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過她曾經躺過的地方,想象是在撫摸她的身體,那樣溫暖,那樣馨香。

就是在這時候,他發現她掉落在枕頭上的一根頭發,長而烏黑。

於是,沈異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收集她的頭發,他把它們夾在那本名為《植物的味道》的書籍裏。

裏面介紹到卡痛葉,說它是一種東南亞植物,味道極苦,傳統用於提神或鎮痛。

他長長舒氣,至少想她的時候,可以用來鎮痛。

世界大到能輕描淡寫,忽略掉任何一個人的蹤跡。

新春之際,喜慶的氛圍空前盛大,擠壓痛苦的空間,空間小了,濃度卻高了。

沈異猶豫了很久,在除夕前一天約了胡戀,他以為會遭到拒絕,沒想到胡戀欣然赴約。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相對無言了許久。

沈異近些日子瘦了許多,五官更顯淩厲,他抿了口水,聊家常似地問:“你爸最近還喝酒嗎?”

“我不知道,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沈異點頭,“他要是再打你,你就來找我,我一定管到底。”

“謝謝你,沈警官。”胡戀還是有點拘束,端正坐著。

心裏還有許多疑問,沈異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眉宇間的褶皺半點不遮掩。

胡戀笑了笑,心裏了然,她主動說起了和梁月相識的全過程,描述了很多細節,甚至連能記得的對話都毫無保留地分享出來,最後她問:“梁月姐是藏起來了嗎?”

沈異眨眨眼,“應該是。”

“她是因為不知道我爸還活著,所以才藏起來的對嗎?”

沈異再度點頭,“應該是。”他深吸氣,轉眼看向胡戀,“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胡永江打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報警?”

胡戀琢磨片刻,眼底是茫然,她自己也費解選擇不報警的緣由到底是什麽,需要跳脫出原有的身份才能解釋明白。

“以前報過警的,報過幾次我忘了。”胡戀認真說:“沒什麽用。”

她笑笑,“以前不懂事,所以報,後來懂事了,就不報了。”

沈異:“……”

他一時竟無法反駁。

胡戀看向窗外,釋然說:“小時候不懂事,什麽都不怕,長大後懂事了,什麽都怕,怕疼、怕受傷、怕死。與其寄希望於別人,還不如自己小心一點,學會看眼色,學會示弱。說到底,只是一個父親教訓一個女兒罷了,所以報警沒用的,說不定還會遭到報覆。”

“沈警官,勇敢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學會並擁有的技能。這是梁月姐告訴我的。”

沈異失神許久,最後不得不承認現實,他感到深深的無能為力。

除夕那天,沈異回家吃團圓飯,他表現得正常,只是在蒙蒙問嬸嬸去哪兒了時,他失神了片刻,不過很快便抽離出來,笑說:“她忙,忙完了就來。”

蒙蒙還想問,被趕過來的梁虹叫走了。

梁虹不再毒舌,沈異反而不習慣,主動招惹她,“今年不罵我是光棍兒了?不罵我沒本事?”

梁虹說:“我兒子一直都很有本事。”

沈異楞了下。

沒勁,真沒勁。

他吃完飯就走了,回到他和梁月的家。電視裏放著歌舞節目,窗外霓虹淌成一片模糊的流彩,映得玻璃窗上映滿細碎的光斑。

沈異輕輕嘆了一聲,他覺得沒意思,躲進書房看書,沒熬到十二點便蜷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又夢見了梁月。

夢裏梁月笑得特別好看,和一個朋友打趣著往前走,朋友在胡說八道,梁月嗔怪她把白的說成黑的。

沈異站在一旁,他看見梁月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胸前有印花,下身是一條裙子,頭發挽起來,顯得臉又小又幹凈,唯一點,她好像黑了些。

梁月一直笑著朝前走,沈異看見她的背影,瘦瘦的,高高的,看起來孤獨又可憐。他在夢裏哭了,哭得很傷心。

醒來時,外面有煙花爆炸的聲音。

沈異感激工作的忙碌,讓他過完大年初一就回到了工作崗位。

忙點好,忙點好。

初七那天,一直在潛逃的姜冬年終於落網,是盧強自首後提供的線索,他犯的事兒不算大,表現好的話,頂多關兩年。

沈異見了他一面,問了雪夜那晚發生的所有事情。

盧強沒有隱瞞,他說:“如果胡永江真的死了,我會頂罪。”

“為什麽?”

“因為胡戀。”

沈異問:“你就沒想過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梁月?”

“當然想過。”盧強很坦誠,“但是這樣風險很大,萬一梁月魚死網破,那胡戀也逃脫不了。現在,我知道了你和梁月關系,就更加慶幸了,慶幸胡永江沒有死,也慶幸當時沒有那麽做。”

沈異沈默了一會兒,起身打算離開。盧強忽然出聲,“我以前見過梁月。”

沈異擡眼,心頭沒由來的開始發慌,“什麽時候?”

“那時候月宴還沒被查封,她來找一個叫姜柏的男人。”盧強笑,意味深長,“我記性很好,況且她長得很引人註目,印象自然比較深刻。”

沈異楞在原地。

良久,他說:“謝謝你。”

一個月後。

南山市一家都市報登了條社會新聞,內容是一個女孩公開要和父親斷絕關系。

記者在一家咖啡廳采訪胡戀。臨近尾聲,記者問:“你認為你父親對你使用暴力的最主要原因是什麽?”

胡戀笑笑,“這個問題,應該由施暴者來回答。如果非要我來答的話,我想應該是發洩和施展權利。”

記者楞了一下,“你為什麽要把這件事公之於眾呢?不怕受到批評嗎?”

胡戀說:“我想要一個姐姐看到,讓她看到我過得很好。”

這個時代,看報紙的人已經很少了,但仍舊有人守著這份習慣。

張碧霞買菜回家的路上,順道給梁建平帶了一份報紙回去,她做飯,梁建平在客廳看報,這樣的習慣遵循幾十年了。

突然,梁建平踏足他鮮少進入的廚房,對張碧霞抱怨道:“現在這些年輕人簡直反了,居然登報要和父母斷絕關系。”

張碧霞反應平平,隨口附和,“都是這樣的,都是這樣的……”

半個小時後,她們一家人坐在飯桌上吃飯,說說笑笑又談論起了其他的話題。

沈異跟蹤過這張飯桌上的每一個人。梁月不在了,他便好奇所有與她相關的人。跟的時間越久,他就越難過,因為他從未在她們臉上看見過一絲失意,哪怕只是一個恍惚的瞬間都沒有。

一個女兒不在了,對他們來說好像沒所謂。

這種發現,讓他莫名變得很脆弱,說不清原因的脆弱。

時光倏忽而過,路邊的樹竟已悄悄抽出新芽。風一吹,嫩得透亮的葉尖晃了晃。

沈異很忙,他經常出差,在城市的每個角落穿梭,幾乎不著家。

忙點好。

一年後的某一天,沈異帶隊在汽車站實施抓捕,行動結束後,餘光忽然瞥見一只小猴子。

接著銅鑼聲響起,“各位看官賞個臉……”

沈異走過去,看完整場演出,他把包裏的零錢都掏出去,然後說:“我來抽個簽。”

老漢笑呵呵的,“看來是故人。”

他說話還是那麽像古人,沈異淡淡笑了笑,“怎麽流浪到這兒來了。”

老漢拿出簽筒,不太高興地說:“我這是隨客興而轉。”

竹簽在簽筒裏輕顫,沈異抽出一支,上面寫的是: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他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在當天晚上居然夢見了梁月,他已經好久都沒夢見她了。

夢裏梁月在廚房做沙拉,沈異站在一旁聽她說話,他一直在哭,她一直在笑。

梁月沒有化妝,眉毛細細長長的,很淡,她眼皮的褶皺變窄了,彎彎的。

忽然,她轉頭對沈異說:“我要出去一趟。”

沈異問:“去哪兒?”

“不告訴你。”

她呈現出來的神態是自信的,故意的,小小的使壞,就想看他跳腳。

沈異在夢裏一直哭,哭到迷迷糊糊醒來……

他希望她在某一天,會驚喜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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