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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現下狼子野心,正想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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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現下狼子野心,正想著如……

“徐行, 我們從前,在我與陸延仲和離之前,是不是就見過?”

是的, 我們見過, 在很久之前。

在陸家人登門說親,在你爹把你許配給陸延仲之前, 我們就見過了。

但徐行並不想虞嫣記得。

衣錦還鄉這個詞, 對他不適用。

徐行不愛錦衣,那種冰涼柔軟,要用自己體溫去捂熱的料子。

他喜歡夠粗糙, 厚實的, 手心一觸上去就能感覺到暖和。

從前最難熬的冬天, 他就是一件薄衫子,披著破洞的舊棉被過, 人冷極時,會抖得像篩糠, 上下牙齒會控制不住地打顫, 發出哢哢響。

但這不是那時的他最懼怕的聲音。

少年最懼怕的是一種鐵器在地上慢慢拖拽、剮蹭的聲音。

“——哐!”

屋門被踹開。

寒風裹著濃重渾濁的酒氣與脂粉氣,撲進屋裏。

他當鐵匠的爹, 一手拎著酒壺, 一手拖著燒紅的, 還未變冷的火鉗,腳步蹣跚沖過來。

“張家要的鍋爐, 你怎麽還沒打完?”

“整天就知道偷懶!像你娘一樣只知道躺在床上的賤人!老子供你吃喝, 你就是這麽報答的?信不信老子把你這雙招子廢了,看你以後還怎麽偷奸耍滑!”

火紅鉗頭帶著灼人熱浪,混雜著令人作嘔的唾沫星子, 直逼面門。

徐行的脊背抵上墻壁,退無可退。

就在滾燙鐵氣即將燎焦眉毛的一剎那,他猛地擡手,死死攥住了老鐵匠的手腕。

少年人日漸抽條,力量壯大。

縱然瘦得跟竹竿一樣,第一次嘗試反抗的力道卻驚人。

老鐵匠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楞了一瞬,隨即被激起更大的暴怒。

他將酒壺砸碎在腳邊,舉起火鉗再次揮下:

“你敢打我?我是你老子!我給你吃給你穿!把你個野種養得那麽大!”

“我不是,我不是野種!”

徐行猛地推開他,一頭紮進了漫天風雨中。寒意裹住了他,連骨頭縫都滲冷,卻怎麽都澆不滅他胸腔那團要把自己都燒成灰燼的滔天怒火。

他裹上掛在巷子裏的蓑衣,朝梅花林走去。

梅花林有老樹洞,樹洞裏藏了一筆盤纏,還有他節省廢鐵料打下的匕首。

手柄粗糙,刀刃卻足夠鋒利,足夠……致命。

徐行死死攥住了那把粗糙的匕首,他想回去,但害怕自己會做下不可回頭之事。

他想一走了之,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裏。

他粗喘著氣,踩在泥濘濕滑的梅花林裏,腳下被什麽軟綿綿的東西絆了一個踉蹌,低下頭看到一團蜷縮的人影。紅彤彤的鬥篷,落在冷艷淒清的梅花之間,露出一張凍得青紫的小臉。

怎麽會在這裏?

徐行蹲下,拍了拍她的臉頰。

小姑娘嘴唇抖了抖,嘴裏喃喃,什麽話都聽不清楚,徐行不知自己是自己手冷,還是她凍得太僵了,觸到的臉頰沒有一絲活人氣息。

徐行丟了匕首,把氣息奄奄的女孩兒抱起來,蓑衣罩上去,大步往蓬萊巷跑。

別死了,撐住。

胸腔那團滔天怒火熄滅,轉而變成了一種更焦躁,更難以言說的急迫。

“我少年時在那片梅花林的樹洞裏,藏了些東西,那日恰好去找,遇到了有人暈倒在那裏。”

徐行垂眸,對上虞嫣的眼睛,“你穿了一身紅鬥篷,鵝黃色的衣裙,臉凍得發青,暈倒在一棵老梅樹下,是我把你扛回這裏,放在這家門口的臺階上。”

“真的是你?可你那時候怎麽知道……我外祖家在這裏?”

“你自己在迷迷糊糊中說的,蓬萊巷。”

“我說了……?我怎麽不記得。”

“你神志不清,嘴裏只反覆地喃喃,問三句才答一句。”

虞嫣蛾眉微蹙,神情既驚愕又困惑。

不知是在回憶當日究竟說沒說過,還是察覺了他話裏的漏洞。

“徐行,你幫我和離,幫我出街道司,就是因為少時與我在梅林見過嗎?”

“不可以嗎?重逢之後,我又見了你幾面,每一次都忍不住想更靠近。”

徐行靜靜看她。

虞嫣還待再問,阿婆慢吞吞的腳步聲在往這邊靠:

“阿嫣啊,你要不要暖手爐?外頭風大,褙子再披一件嚒?”

徐行腳步一拐,完全躲入了門角陰影。

老太太記得他,每一次,她都準確無誤地認出他。

從明州回來,徐行迫切地想要把傷疤治好。

難堪的東西,虞嫣接受一樣就夠了。

“阿婆,我不冷,穿得很多啦,你待在暖棚裏別出來。”

虞嫣探進去,哄了老人家幾句,回頭看他,“徐行,你有空了……記得過來豐樂居。”她看到他點頭,還是有些不放心,“你等下回家嗎?還是回軍營?月團記得吃完,不要浪費了。”

“我回將軍府。”

徐行答應下來,接過她再遞出來的一瓶尚且溫熱的黃酒。

院門闔上,祖孫三代人輕聲細語也被朦朧了些。

徐行立在寒風裏,就著那瓶酒,三兩下咀嚼完了月團。

他凝望隔壁被塵封許久的門戶,那個勉強被少時的他叫做過“家”的地方,然後靴尖輕點,足下一蹬,翻了進去。這個家從前多寬,多高,原來還不如將軍府一個廳堂大。

他是在這裏第一次看見虞嫣的。

梳著雙髻的小娘子趴在墻頭上,好奇地張望他到處是臟兮兮煙黑的家。

第一次,是找阿瓜,徐行冷臉把她罵走了。

第二次,是聽到狗叫聲,急匆匆攀上來,不可思議地看見他跟一只狗搶食,嚇得摔回去。

第三次,是猶猶豫豫地來打商量——

“阿瓜生狗娃娃,沒有生好,身子生病了,大哥哥,你不要跟它搶吃的。”

“你家狗有怪癖,自找的。”

“阿瓜喜歡蹭你們墻根的爐渣,我猜那裏暖和,我給你分多一點,你吃你的,你讓阿瓜慢慢吃。”

小姑娘這次不在墻頭了。

她軟和的,還肉乎乎的手,從狗洞裏遞過來兩個白花花的饅頭。

徐行視線掠過她手腕上的細銀鐲子,用蹭了鐵灰的手接過饅頭,毫無羞恥地咬了一口,暄軟蓬松的饅頭,內裏夾了豬肉,五五肥瘦,還冒著熱乎的蔥油香。

樹有高低,人有貧富。

一樣是住在蓬萊巷,隔壁的老夫妻安樂和諧,子女孝順,外嫁女常帶外孫女來探訪。一家子日日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連餵狗的饅頭都舍得加肉餡。

他呢?

少年人還沒有面對女兒家的自尊心。

寒冬、饑餓、貧窮,挖空心思攢下來的碎銀銅板,隨時都能被鐵匠拿去吃喝嫖賭,所有東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

徐行沒有愧疚。

他只會說,兩個肉饅頭不夠,還要更多。

他只會威脅,不給吃的,你別想阿瓜再回來。

他把她從梅花林救回來,一半是不能見死不救,一半是不能白搶了她家狗的肉饅頭。

直到後來,鐵匠死了,死在了花娘的畫舫上。

聽說是脫癥,在那事兒上興奮太過,一口氣沒上來。

老鴇怕惹上人命官司,連夜報了官,仵作驗過——“你爹的底子啊,一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上還生著流膿的惡瘡,暴斃是遲早的事。”

屍體被一張破草席裹著,拉回了家裏。

沒有人再打他了。

沒有人搶他的錢,罵他野種,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鐵活計。

徐行把藏在樹洞裏的碎銀銅板掏出來,給他買了一副棺木,辦了簡單喪儀。

鐵匠死得不體面,素日脾氣孤僻、暴躁。

街坊四鄰沒幾個同他有交情,更沒幾個願意來,都嫌那惡瘡晦氣,怕過了病氣,連帶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對勁,覺得日日同一屋檐下,他這個當兒子的,沒準也有。

家裏的錢櫃空落,最值錢的就是鍛造臺的鐵器廢料。

徐行打算把它們賣掉,拿這筆錢當盤纏去投軍,但他太困了。

他闔上屋門,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時日。

沒有人來打攪,不用擔憂隨時烙下的火鉗,隨時的一桶冷水潑濕了棉被。

但他睡得太死,錯過了來敲門探訪的裏正。

或許是前兩日受了風寒,有人在墻根下聽見他壓抑的幾聲咳嗽,便認定那腌臜病過了人。

為了保住這一坊平安,沒人敢硬闖進來確認他是死是活,只讓人往院子裏不停地投擲點燃的蒼術與艾草。

濃烈煙熏味混著焦苦藥氣,終日籠罩在院落上空。

徐行因幹渴醒來,才發現院門被人從外頭用粗鐵鏈鎖死了,連窗也被釘上了木條。竈臺是冷的,米缸是見了底的。他被當成病疫源頭,困在這方寸之地,凈化了才能重生。

隔壁家裏傳來動靜。

探親結束,才回去虞家沒多久的小姑娘,不知為何又被娘親帶回來了。

一只濕漉漉的黑鼻子頂開了墻角雜草,毛茸茸的黃色腦袋從狗洞擠了進來。

隔壁的阿瓜鉆過洞口,抖了抖身上的灰,呼哧呼哧湊到倒地的他旁邊,伸出舌頭,一下下將他舔醒。“阿瓜——”墻那邊傳來小姑娘特有的清軟嗓音,帶著幾分尋找的焦急,“別亂跑啊!”

徐行撐著墻壁勉強坐直,喉嚨幹澀:“把你的狗領回去……咳咳……不怕它被傳染?”他用力推了一把還在往他懷裏鉆的狗頭,想要把自己和這唯一的活物隔離開來。

他也不確定,自己身體裏是不是真的流著那種臟血。

“我阿娘說,那種病……人畜不通的。”

墻那頭安靜了一瞬,腳步聲跑遠又跑回來,一只肉乎乎的手從狗洞裏探了過來,推來還冒著熱氣的大碗,上面蓋著兩個暄軟的白面饅頭。

阿瓜聞見香味,賴在他腳邊不肯走,尾巴搖得像掃帚。

“阿瓜不肯走,我也夠不著它。”

小娘子的聲音頓了頓,“它今日的飯,你……你不許,不要跟它搶!你的也有,在底下。”

徐行把碗上兩個白面饅頭挪開,瞧見了黃燦燦,每一粒米都裹了蛋液的炒飯。

那日燒的煙,熏的藥,徐行已經記不得了。

他連那只碗是瓷還是木,都沒有印象,只有那碗蛋炒飯的味道,臘肉鹹、玉米粒甜、香菇鮮、雞蛋和米飯的香,每種食物本味的融合,舌尖比他的身體更熟悉。

人被執念蒙蔽雙眼時,腦子就是一團漿糊。

徐行光記得這碗飯好吃,記得這個姑娘多麽軟弱好欺負,被他要挾幾句,就會乖乖聽話。

直到投身行伍,去了黃沙漫卷的西北大營。

有一年冬至,大雪封山,定北侯體恤將士,令人在空地上架起篝火,烤了幾只全羊。老侯爺親自執刀,去給圍在火邊的將領和親兵們分肉。

一個年輕的百夫長面色窘迫,面前的碗空蕩蕩得過分。

早先夥房發肉,他沒舍得吃,拿油紙包了藏在懷裏,想帶給來探親的老娘,結果熱油滲透了衣襟,胸口洇出一大片暗色油漬。他怕人看見笑話,正局促地用手臂擋著。

定北侯提刀過來,目光在他胸口一掃而過,沒說什麽,手腕一轉,在烤羊最肥的後腿處狠狠下了一刀。切下來的肉塊碩大,甚至帶著一大截不甚美觀的腿骨。

“嘖,老了,手不聽使喚。”

定北侯隨手將連骨肉的羊腿進了百夫長空蕩蕩的碗裏,“便宜你小子,敢浪費,頭擰下來。”

徐行當時沒感覺,事後回營睡覺,半夢半醒,腦子裏一根弦好像被誰撥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舊事來。

虞嫣給他的那碗碎金飯,裏頭塞了個小勺子。

只有人吃飯,才需要工具,飯從剛一開始,就是給他的,阿瓜的肉饅頭……沒準也是。

可他已離得帝城太遠了,想知道虞嫣的近況,全靠打聽。

虞嫣定親了,將嫁給一個據說同她很匹配,有望中舉的讀書人。

虞嫣出嫁了,從前被她娘帶著回外祖家,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夫君,有自己的娘家要回。

徐行在西北逾十年,中途每隔一兩年,就要跟定北侯回京述職,探望秦夫人一家。

他遠遠在街頭,偶遇見過虞嫣那麽幾次。

每一次重逢,女郎都比上一次更鮮妍動人,像一朵愈開愈燦爛的粉白芍藥。

除了他調回來接管龍衛軍的這一次。

徐行在老屋的院墻前停駐,手指劃過被荒草掩蓋的狗洞邊緣。

風吹過空曠的廢宅,嗚咽作響,傳來隔壁的歡聲笑語,他彎下腰,從亂石瓦礫中撿起了一片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瓷,極輕地摩挲了一下,收進貼近心口的暗袋。

將軍府在中秋節這日,人人得賞錢,卻在接近三更天才等到主人歸府。

徐行一路踏進去,滿園燈彩,兩側仆從紛紛垂首行禮,屏氣凝神。

管事福叔快步迎上來:“秦夫人方才遣人送來了一對成色極好的紅玉雕雁,說是給您添的彩頭,寓意極佳,將軍要看看嗎?”

“好,拿來。”

徐行接過那沈甸甸的玉雁錦盒,看了兩眼後,神色柔軟了一些,“姑母費心了。”

今夜中秋,他其實在蔡祭酒府上吃了家宴。

宴後看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才鬼使神差繞去了蓬萊巷。

徐行帶著錦盒,徑直走到庫房,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月光流瀉進去,照亮了滿室的綾羅綢緞、珍珠瑪瑙、名家字畫。姑母自從知道他有自己相中的姑娘,便拿出了十二分勁頭幫他籌備,說聘禮怎麽都不能失禮了。

這些足以買下半條街的奇珍異寶,靜靜堆放著,還不曾挪動過。

虞嫣今夜在蓬萊巷問他,“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很多年前就餵過了一條,現下狼子野心,正想著如何把她占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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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瓜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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