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0章 半年

關燈
◇ 第70章 半年

那幾個字擲地有聲,此刻空曠的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裏面的人沒有回過神來,唯獨一旁噴出白霧的加濕器還在發出細微的聲響。

原本靠在窗邊看戲的江與帆,聽到這話,眉毛猛地一挑,幾步走過來,手撐在江亦可坐著的椅背上,重覆了一遍他說過的話:“已經結婚了?這麽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沒有和家裏說?”

江廈原本聽見這話,眉頭先是皺緊,像是在處理什麽超綱的信息,緊接著他瞪大了眼睛,視線在自家兒子和旁邊高大的周黎身上來回拉鋸,嘴巴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音。

只有徐瓊,反應最慢,也最劇烈。

沒有歇斯底裏的尖叫出聲,也沒有江亦可臆想當中類似於暈倒的激烈反應,而是整個人被按下了暫停鍵,微微瞇著眼睛,眼神裏面沒有憤怒,而是一種極其覆雜的荒謬感。

“江亦可,”徐瓊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像平時那麽脆亮,反而有些發飄,她連名帶姓喊著江亦可名字的時候,就該知道大事不妙,“你剛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江亦可頭皮發麻,但話趕話到了這兒,再縮回去就是找死。他把握著周黎的手抓得更緊了一些,感覺到掌心傳來的幹燥溫度,心橫了橫,低著頭又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和周黎不是戀愛,我們已經結婚了,合法的,領過證的那種。”

“什麽時候的事情?”

“沒多久……就,這幾個月。”

“幾個月。”徐瓊咀嚼著這個詞,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聽得江亦可心裏發毛。

“好啊,真好。”徐瓊點了點頭,視線死死鎖在江亦可臉上,“具體是幾個月,你長本事了,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把我們都當猴耍是吧?”

“媽,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沒有!”他習慣性地接話,想要為自己辯解,取得了一個適得其反的效果,徐瓊聽到之後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度,留下了滿滿的不可置信,“就在昨天,我還在和你爸商量,覺得應該尊重你自己的想法,不想結婚的話以後再也不會在這件事情上面強迫你了。”

江亦可的臉在一瞬間紅了,他把頭低下去:“是……對不起。”

“那你當時在想什麽?”徐瓊伸手指著他,手指都在顫抖,“你看著我為你發愁,給你張羅,看著我為了讓你松口在那兒自我感動、自我犧牲,你心裏是不是在看笑話?”

這才是徐瓊心裏最過不去的那道坎。她不是不能接受兒子結婚,甚至不是不能接受對象是誰,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作為母親的一片苦心,在兒子的隱瞞面前,顯得那麽滑稽和多餘。

“媽,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江亦可打斷她,急得聲音都變調了,“我開始時的確是一時沖動,後面想清楚周黎是我想要共同度過一生的人之後變成了不敢說。周黎是Alpha,我是Beta,我怕你和我爸擔心我受委屈會過得不好,所以才一直沒有說,昨天你們突然說以後不催我了,我更加是不知道怎麽說出來才好……”

“現在和我們說對不起還有什麽用!證都已經領了,難不成我們不滿意的話你們現在就去離婚。”徐瓊氣得胸口起伏,她好不容易讓自己的情緒稍稍平覆下來,視線瞥到一旁站著的周黎,沒有忍住瞪了眼一直沒有說話的他。

被這道淩厲的視線掃中,周黎並沒有躲閃。他松開江亦可的手,上前走了半步,微微欠身,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卻很沈穩:“伯母,這件事情不怪可可,是我讓他瞞著先選擇不公開的。我是Alpha,我也知道您肯定會對我有顧慮,我怕貿然上門會嚇到你們,也怕可可夾在中間難做。伯父病得比較突然,本來應該等身體好了出院之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正式和你們坦白,千錯萬錯,都是我考慮不周。”

江廈這時候終於把那口氣順過來了,他看著周黎,又看看自家那個明顯像是受了打擊的兒子,眉頭擰成了川字。

“小周是吧,”江廈開口了,語氣裏聽不出太大的火氣,更多的是一種審視,“我們家可可,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Beta,沒有信息素,也不能被Alpha標記。你們現在都還年輕,這以後日子長了,你能保證你不變心?”

這話問得直白且現實。

江廈雖然平時看著不拘小節,但關鍵時刻,他想的問題比誰都實際。他不震驚於江亦可已經瞞著家裏人結婚的事實,他只擔心這種不對等的生理結構會給兒子帶來傷害。

周黎迎上去江廈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伯父,我不圖別的任何東西,只圖他這個人,我們結婚以後的這段時間來,都過得很好。至於信息素……對我來說,我有理智,也有感情,江亦可就是我選定的人,有沒有信息素,都不影響我想和他過一輩子,更何況現在有很多科技手段來解決。”

江廈盯著他看了幾秒,哼了一聲,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轉頭看向一直看戲的江與帆:“站那麽久了不說話,講講,你怎麽看的?”

江與帆正靠在椅背上,聞言聳了聳肩:“我看?我看著挺好的。”

他指了指剛才兩人緊握著的手:“他們這幅樣子,裝是裝不出來的,爸,媽,既然證都領了,難道你們還能讓他們去離了,那可可不就成二婚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裏添亂!”徐瓊沒好氣地罵了大兒子一句,但那股子氣勢明顯弱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巨大的信息量,重新打量起周黎,這一次的目光裏面少了幾分敵意。

長得倒是真不錯,比之前給江亦可病急亂投醫介紹的看著都順眼,人挺穩重,剛才那個認錯的態度也端正。

除了……太突然了,一切都很好。

“行了,就這樣吧。”徐瓊有些疲憊地擺擺手,也不看江亦可,只盯著周黎,“雖然你們瞞著大家把結婚證領了,但在我這裏,只有對外公開了才算正經結婚,小周,你爸媽那邊知道了嗎?”

江亦可目光慌亂地抖動了一下,周黎立刻接話,他沒有正面回答,語氣恭敬,“我父母一直想來拜訪,是我攔著,他們對可可很滿意。”

聽到“很滿意”三個字,徐瓊的臉色也算緩和了一些,也是,自家兒子雖然是Beta,但那是從小眾星捧月著,哪裏差了。

“既然那邊沒意見,那這件事情也不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了。”徐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恢覆了幾分平時的氣勢,“等你爸出院了,找個時間,雙方家長見個面,該有的,一樣不能少。”

這就是松口了。

江廈那股子別扭勁兒還沒過,見事情說開了,反而覺得這兩個杵在跟前的人礙眼。他看了看表,沖著兩人揮手趕人:“行了,也不看看現在都幾點了,結婚就是養家糊口的責任,也別擠在我這裏當門神了,該上班的都上班去。”

徐瓊的情緒也平覆了下來,盡管眼眶反而看著像是紅了一圈,但也跟著附和道:“就是,快去吧,就是,快去吧。小周公司肯定事多,別因為家裏的事耽誤工作,路上開車慢點,都註意安全。”

“那……伯父伯母,我們就先走了。”周黎微微點了點頭,遲疑片刻還是沒有急切地直接換成他認為有些逾距的稱呼,“晚上我帶亦可回來。”

走出住院大樓的那一刻,外面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冬日特有的清冽和城市蘇醒後的煙火氣。

陽光正好,金燦燦地鋪在地面上。

“冷不冷?”周黎側過身,極其自然地伸手幫他把大衣的領口攏緊了一些,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耳垂,江亦可預判了他的動作,可還是不免渾身一滯。

“不冷。”江亦可搖搖頭,轉頭看向身邊的Alpha。早晨的陽光打在周黎的側臉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他心裏發軟,除開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酥酥麻麻的酸澀之感。

“走吧,送你去公司。”周黎輕聲說道。

江亦可長出了一口氣,癱軟在副駕駛上,感覺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他連伸手的動作都沒做,周黎側過身幫他系好安全帶,看出了他的疲憊,沒多說什麽,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隨後發動了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中。早高峰的尾巴雖然還在,但比起那種寸步難行的狀態已經好了不少。

江亦可癱軟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那種緊張過後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他揉了揉眉心,想起剛才病房裏的一幕幕,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累了?”周黎趁著紅燈的間隙,側頭看了他一眼。

“心累。”江亦可嘆了口氣,“我感覺剛才那一小時,把你這輩子能受的委屈都受完了。我爸那張嘴你是知道的,平時損我就算了,今天對你也……”

“那也是因為心疼你才會這麽說的。”周黎重新發動車子,語氣輕松,“而且我覺得他說得挺對的。我是Alpha,你是Beta,如果不把決心表到位,哪怕是不接受我也是應該的。”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子在城市快速路上平穩行駛。

周黎的公司和江亦可家的公司其實離得很近,都在同一片園區當中,只不過平時為了不引人註目,也為了避嫌,江亦可總不讓周黎送他到公司停車場,而是選在裏辦公樓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自己走過去。

但今天不一樣,窗戶紙既然在家裏捅破了,心裏的那道枷鎖也就卸下了大半。

在周黎習慣性問出要在路口停下嗎的話之後,江亦可反而拒絕了他:“不用停,直接開進去吧。今天也不差這一會兒。我想去你們樓下的那個咖啡店買杯美式。”

周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

車子沒有在慣常的路口停下,周黎一直開到了自己公司最近的停車場,他解開安全帶:“走吧,一起去買咖啡。”

江亦可點點頭,推門下車。

冬日的陽光灑在寫字樓巨大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江亦可站在車邊,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等著周黎繞過車頭走過來。

就在這時,旋轉門裏正好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一個男人看著三十不到,身材微胖,臉上倒是和善,正側頭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麽。一擡頭,正好撞見從周黎車上下來的江亦可,以及剛剛關上車門走過來的周黎。

“喲,周黎?”那男人楞了一下,隨即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今天這是……兩個人一起?”

江亦可腳步一頓,一打眼只是覺得這人面熟,仔細想了想才回憶起這是周黎的同事,應當還和他關系不錯,朋友圈裏幾張合照都是挨著站的。

若是放在以前,江亦可的第一反應絕對是低下頭裝作路人,或者趕緊找個借口溜走,生怕被人看出他和周黎的關系。但此時此刻,那種想要遮掩的本能雖然還在,卻已經沒那麽強烈了。

周黎神色坦然,並沒有刻意避嫌,他看了眼江亦可的臉色,之後幾步走到人身邊:“對,你這一大早的有事出去?”

“是啊。”同事笑著應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亦可身上。

江亦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黎,對方並沒有急著介紹,而是微微側身,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給了他一個眼神。

裏面的意思是,決定權在你,想說什麽都可以。

他的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一下,擡起頭,雖然耳根還有些發熱,但聲音不再有任何躲閃:“你好,我是江亦可,是周黎的……愛人,我也在這附近工作,就是那棟樓。”

“愛……愛人啊,”周黎的同事結巴了一下,職場人的素養讓他迅速調整了表情,他順著江亦可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周黎你也太見外了,天天見面的關系,結果連結婚都瞞著大家。”

隨即同事卻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大悟的神色,轉頭看向周黎:“那邊的辦公樓,哎呀,原來是我太遲鈍,怪不得你總繞遠路從那個方向走,有小半年了吧,走的可不是冤枉路。”

周黎的神色微微一動,他剛想開口打斷什麽,同事卻沒有給他打斷的機會,說了幾句之後就走了,又剩下他和江亦可兩個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江亦可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住,外人走了之後也不勉強自己勾著嘴角。他慢慢地朝周黎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半年?”

【作者有話說】

元旦快樂~還有最後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