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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郡主說得對,她不成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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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郡主說得對,她不成婚是……

世子爺覺得他說得挺對的, 可惜郡主不這麽想。

翌日清晨,二殿下去南風苑喝酒的消息就傳開了。

薛昭昨晚幫著應付外客,整整忙了一宿, 半點也不清楚崔既明來過的事,一聽到風聲, 緊趕慢趕地翻進了殷笑的院子。

“如是!我剛聽說,崔既——呃?”

她話音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裏, 盯著眼前端著藥碗的宣平侯世子, 艱難地把話咽了下去。

只見阮鈺從容異常地放下藥碗,轉頭對著她笑了一笑:“薛都尉來得很早,郡主還沒起呢。”

“……”薛昭沈默片刻, 看了眼床頭的藥碗, 又望向阮鈺手裏的藥匙,真誠道, “我知道她沒起,但……容我問一句, 世子爺這是在做什麽?”

阮鈺“啊”了一聲, 仿佛才註意似的, 把藥匙放回碗裏,露出一個極其端莊的笑容:“在下正在為郡主侍藥。”

薛昭:“……”

看來是真瘋了。

她上前兩步,果然聽見床上傳來了殷笑的聲音:"谷雨白露忙得太晚,我讓她們休息去了。阮微之寅時來這裏的,剛好看見院子裏人手不夠,就說幫我端藥,你別誤會。"

薛昭楞是沒聽出來她後面那句“你別誤會”是什麽意思,一頭霧水地應了下來,又拾起剛才的話:

“哦哦, 如是,你不知道吧?今早錦衣衛去紅玉街,發現二皇子窩在南風苑喝了一夜的酒,我看著,他對聖旨應該也挺不滿意的……不過他又不做別的,為啥非要去南風苑喝酒啊?”

殷笑輕飄飄地嘆了口氣:“南風苑辦卡滿三萬送五千。”

薛昭大驚失色:“這麽實惠?哦不是,我說呢,難怪他要去南風苑,這個價格的確合……”

阮鈺:“咳。”

薛昭被他打斷,頓了一頓,沒聽到下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阮鈺,又繼續道:“這個價格的確合適,下回我也……嘖,我說世子爺,你瞪我做什麽?”

“世子爺覺得南風苑的人‘不識大體,不上臺面’,聽不得你說這些。”殷笑輕飄飄地笑了一聲,好心替他解釋。

阮鈺:“……”

郡主在某些不合適的方面,可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觀火。

他默不作聲地掛起了端莊的微笑,又端起藥碗,舀起一勺,遞到殷笑嘴邊,試圖以此堵住她的嘴。

然而就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叩門聲響,婢女敲了兩下,稟道:“郡主,王府外有人求見,自稱潭州呂氏的人。”

“潭州呂氏?”薛昭“咦”了一聲,扭頭去看殷笑,“好像是這幾年剛起家的紙行富商吧,這是打算攀上你了?”

殷笑不置可否,對著她笑了一笑,又問婢女:“看清楚模樣沒有?”

“回郡主,是個紫衣的年輕娘子,身後帶了一位侍女。”

“明白了。請她去正廳稍候片刻,我馬上就到。”

寧王府內部一派富麗堂皇,婢女送上熱茶糕點,呂秋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地道了謝。

阿青看了眼衣飾不俗的婢女,心中也升起一些無端的愧怍,低聲道:“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

呂秋搖搖頭,只是喚了一聲“阿青”,沒再說話。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腆著臉上門求見一面之緣的人,請她幫自己的忙呢?

伯父鐵了心要把她嫁出去,而且非錦衣衛不可。先前那位蔣仲信,呂秋雖然對他沒什麽印象,但覺得那人還算老實,更重要的是,他長姐蔣伯真的確是個好心的姑娘,呂秋心底極喜歡她,是以安然接受了那樁婚事。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夕之間蔣仲信自弒,伯真姐不知所蹤,伯父轉眼又把她許給陳家嗜賭成性的三子,呂秋本也能咬咬牙忍下去,可那陳三將她的體己錢賭幹凈不說,還要拿她衣衫首飾去賭,她昨晚實在是忍無可忍,才逃出賭坊,遇上了殷笑。

昨日聽顧將軍所說,郡主也像遇到了類似的困境。這世上遭際相似的人最能理解彼此感受,呂秋輾轉了一夜,到底還是下了決心,打算來寧王府碰碰運氣。

假若郡主也無可奈何,那她只能自己去找伯真姐了……

正廳一時沈默下來。

就在呂秋垂頭思索的時候,門前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又輕又緩,卻很快就把她的思緒拉扯回來。呂秋擡起頭,下意識地抿起嘴唇,眼也不眨地盯著前門,期待著來人。

“抱歉,久等了麽?”

清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呂秋微微一怔,盯著那人看了片刻,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沒有久等……呃,世,世子?”

她仿佛沒弄明白面見郡主時為何會遇到他。

就在她出神的一時半刻裏,殷笑已帶著薛昭走進廳內,看見她時還微微笑了笑,頷首道:“呂姑娘。”

呂秋反應略有遲鈍,先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殷笑落座,又瞟了眼阮鈺,終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慌急慌忙地把目光從世子爺身上撕了下來,起身對著殷笑行了一禮,口中道:“郡、郡主早,將軍也早!”

她的視線甚至極為刻意地避開了阮鈺,只看殷笑和薛昭。

殷笑:“……”

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殷笑借著餘光瞥了眼阮鈺,覺得他笑得似乎更開心了,不由眼皮一跳,想要解釋,又怕越描越黑。

她只能放棄搭理此人,眼不見心不煩地挪開視線,開門見山道:“呂姑娘找我,是為了蔣家麽?”

呂秋睜圓了眼:“郡主怎麽……?”

“實不相瞞,蔣伯真與我母親家也有些淵源。”她對呂秋笑了笑,毫不拖泥帶水地說,“我也在找蔣伯真。”

呂秋面露驚愕。

殷笑:“事情有些覆雜,暫時不便與外人說。不過,我大約知道你想要什麽,假若你真的不願和陳北成婚,我的確可以幫你——只要你和我聊聊蔣伯真便是。”

大約是對“成婚”一詞有些敏感,呂秋聽完後,眼神微微一亮。

“您,您身邊這位,我在親軍都尉府見、見過,她跟伯真姐,關系也很好……我相信郡主。”她有些磕巴地說完,似乎沒忍住,又補了一句,“昨晚聽那位顧將軍說,您也不願意成婚…是因為世子嗎?”

殷笑:“……”

她聽見身邊的薛昭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擠眉弄眼,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她沈默片刻,極為坦誠地說:“我跟阮鈺沒有那樣的關系。”

阮鈺見縫插針道:“郡主說得對,我早上只是來給她侍藥的,沒做其他什麽。”

殷笑道:“我不願意沒有其他原因,你別想太多。”

阮鈺從善如流:“郡主說得對,她不願意只是因為不想,與在下沒有關系。”

殷笑:“……薛昭你也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和阮鈺關系一直不好,你也知道的。”

阮鈺情真意切:“我知道郡主以前和我關系不好,你們不要多想。”

殷笑:“……”

她忍無可忍,端起桌上的茶盅,若無其事地呷了一口,又將瓷盞重重放下,茶盞與桌面碰撞,發出‘咣’的一聲,呂秋阿青被嚇得同時收回了視線。

“不談這個了。”殷笑扯起嘴角,對著呂秋微微一笑,“你對蔣伯真,還有什麽印象嗎?”

-

“將軍,您說讓宣平侯世子和郡主成親……這是真的嗎?”

“這是我說讓就能讓的?”顧長策不耐煩地皺起眉,扭頭看了眼身後,看見陳北那張掛著黑眼圈的糟心臉色,心情更差了,“我昨天不是讓你先走麽?這話你從哪兒聽來的?”

“賭坊的兄弟告訴我的。”陳北諂媚一笑,湊了過去,“欸將軍,我聽說前些日子陛下降旨,讓上面幾個千戶兄弟去護衛寧王府馬車,看起來陛下果真是想擡舉郡主,不過這樣的事情,怎麽不叫上您呢?”

除卻品級最高的指揮使,親軍都尉府多是校尉都尉,顧長策被稱為“將軍”,並不只是因為他武藝比別人高,而是多年前,陛下親封了“光威將軍”給他。

至於原因……顧長策早年在寧王府擔任西席,陳北其實不甚清楚,只知道他與寧王府有些關系。陳北問這話,只是單純想拍拍馬屁。

然而顧將軍的馬屁實在不大好拍,陳北一句話拍到馬腿上,聽見顧長策冷笑一聲:

“不該問的事少問。我記得你和宣平侯世子有舊怨?”

陳北臉色一僵,剛想開口,就聽顧長策道:“有也憋著。你要是打算借清源郡主的東風招惹他,還是別想了。”

他楞了一楞,總覺得顧長策話裏有話,還想開口再問,便見顧長策已經回了頭。

“都尉府地牢裏關著的都是重要嫌犯,你在門外守好了。”他說,“我一會兒審訊,若是出了問題,拿你是問。”

他陰惻惻的一眼看過來,陳北心裏“咯噔”一下,整個人精神了大半。

陳北繃緊了臉,沖他抱拳道:“將軍放心。”

顧長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漆黑的牢獄,陳北聽見他拋下一句話:

“陛下可從沒打算擡舉殷氏。”

那聲音輕得快要消失不見,陳三楞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一個激靈,背後一片冷汗。

-

未時,親軍都尉府。

錦衣衛重啟不到二十年,人手不如前朝多,事情卻半點不少。

“見過大殿下。”

“見過大公主殿下。”

“殿下。”

崔惜玉腳步一頓,轉過頭去,看著身後的人,笑了一下。

“本宮來這裏是為了大理寺的案子,不是觀光,不必跟著——唔,你們親軍都尉府都無事可做麽?”

她雖然笑著,語言卻很是尖銳,幾個參事校尉面面相覷。

猶豫片刻,幾人裏終於走出來一個面容青澀的年輕人:“可是殿下,這裏……”

崔惜玉看了眼他,彎起眼睛:“什麽?”

“……”

都尉府開設時間不長,因為職能的特殊性,人手實在不足。除卻最早的皇帝親信,新招的幾批人都有些良莠不齊,顧長策看不上眼,把他們扔在都尉府前當門丁用。

不過這些人看門固然可行,應付大公主這種既有要職在身、又是陛下親女的“貴人”,便有些抓瞎了。

張海逸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緊張,似乎是躊躇了一下,頂著崔惜玉鋒芒逼人的眼神,硬著頭皮道:“殿下,這裏是親軍都尉府特設的牢獄,非上令不得接近……”

崔惜玉又笑了:“本宮輔掌大理寺,受天子之命審理刑獄,這不算'上令'麽?何況本宮要找的人並未獲得陛下的定罪詔,算不上詔獄之人,有什麽見不得的?”

她一面說,一面甩開幾個錦衣衛,面不改色地向昏暗的地牢內走去。

那幾個飛魚服被上級排斥,根本不知道裏頭什麽時候多了個“非詔獄”在,被她說得又是一楞,思前想後,到底還是跟了過去。

陳北佩著刀,在地牢門口守了足足兩個多時辰,心裏還琢磨著顧長策留下的那句話。

他盯著搖搖晃晃的壁火,暗忖著:“沒打算擡舉她,又把殷笑配給二殿下?照這麽說,難道二皇子奪不成……唉,這事兒這麽覆雜嗎?”

有些人天生爛泥扶不上墻,得出“此事覆雜”的結論後,姓陳的換了個姿勢,一手拄著刀,一邊靠著墻,又想:“算了,上回賠笑她也不要,管那清源郡主怎麽呢。今晚顧長策不當值,去時來運轉樓再賭兩把,指定把上次賠出去的發釵給當回來!”

還沒等陳北想好究竟怎麽賭贏,門口便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一個黑衣女人帶著四五個飛魚服走過來,看了他一眼,走上前。

……薛昭現在應該還在寧王府辦差,都尉府怎麽會有女人?

陳北擡起頭看了眼,先是一呆,隨後意識到此人的身份,險些三魂丟了七魄,結結巴巴道:“大、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沒怎麽在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示意免禮,又問他:“蔣伯真在裏面嗎?”

她這話問得太過具體,陳北怔了一怔,下意識地看向她身後的幾個同僚。

張海逸站在大公主身後,沖著他好一陣擠眉弄眼,陳北才恍然大悟:

“哦、哦——回殿下的話,蔣伯真在裏頭的。”

張海逸:“……”怎麽會有這麽個倒黴同僚?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大公主也不知看沒看見他的臉色,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對陳北頷首道了聲謝,便匆匆向前走去。

夭壽了,現在是顧將軍在裏頭審問吧?要是叫他知道大公主進了牢要提人……

要命。

就在這時,牢獄壁上的燭火搖了一搖,黑魆魆的地牢深處竟走出來一個人。

張海逸如蒙大赦:“顧將軍!”

來人正是顧長策。

見到大公主,他好像並不很驚訝,只是眉毛一揚,對著她背後的一幹“錦衣門丁”瞇了下眼睛,露出了一個意料之中、嫌棄與威嚇並存的表情——這表情很難形容,轉換成語言的話,大概是“果然指望不上你們這群廢物,一會兒等著死吧”的意思。

緊接著,他眼皮一垂,又把種種情緒收攏回去,從善如流地拉扯出一副低眉順眼的面皮,沖著崔惜玉俯身一揖:

“見過大殿下,問殿下安。”

崔惜玉看了眼他,微微笑了笑:“真巧,顧將軍也在呢。”

顧長策直起身,眼底閃了閃,答道:“地牢陰冷,若非公務,我可不願意靠近。啊,殿下今日駕臨,親軍都尉府卻沒什麽熱茶點心招待您,真是罪過——您來這裏,是出了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崔惜玉輕飄飄道,“大理寺辦案,本宮來要個人,勞顧將軍把蔣伯真交給出來。”

-

“……把蔣伯真偷出來?!你沒開玩笑吧?”

“嘖。來都來了,還問這個?”薛昭掰了掰手腕,一指前門,“郡主和你家世子走前門,分散他們註意力,你我走側門搶人——幹是不幹?反正我又不要留在府裏裝主子,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咯。”

衛鴻垮起臉:“那可是從錦衣衛手底下搶人啊!”

“你話本子看多了?我朝錦衣衛可沒幾個人,有本事的都被調走幹活兒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飯袋,小問題。”

衛鴻恍恍惚惚地扭過頭,看見郡主已經帶著自己那磕了腦袋的主子走進了正門,兩邊的錦衣衛甚至對他見了禮,心裏一驚,不由倒抽了口氣。

還沒等他在內心角逐出個結果,薛昭已經從樹上一躍,又輕又快地落到了墻上,對著他打了個手勢。

薛都尉說得沒錯,大名鼎鼎的親軍都尉府到了本朝,大約真的有向“飯桶聚集地”演變的趨勢,薛都尉如此大搖大擺地跨坐在墻沿,竟沒見一個人上前阻攔。

“走不走?”薛昭問。

衛鴻抓耳撓腮好半晌,到底還是屈服了,心一橫,跟著薛昭潛入進去。

殷笑遠遠地看見兩道人影從樹上躍下,心中微微一松,表情舒張了些,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錦衣衛,開口道:

“二位帶路吧。”

這兩個錦衣衛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坐實了“飯桶”的名號,渾然不知兩個賊人在自個兒眼皮子底下混了進來,還頂著一臉的畢恭畢敬,以一種顧長策見了必然會罵“酒囊飯袋”的老實態度,將殷笑阮客客氣氣敬地迎入了都尉府。

親軍都尉府畢竟不是什麽游賞勝地,此處面積雖大,卻都是空出來比武操練的,只路邊潦草地栽了幾棵橘子樹,深綠的葉片隨風搖曳,讓這地方顯得不那麽寒酸。

殷笑盯著錦衣衛沈默的後腦勺,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錦衣衛自然不可能全是飯囊酒甕,可是皇帝急於讓他們顯得“可堪大用”,於是鉚足了勁地擴充人才。然而千金易得良將難求,除卻最初幾批精挑細選下來的人之外,餘下的那些要麽木訥要麽油滑,與尋常貴族家的護衛相比,無非就是武藝更高罷了。

在壯年頭腦清醒的時候,崔麟的“急”未必不能是什麽優秀的特質,可是在垂暮之年,他因“急切”而做出的種種舉措,便成了給人添堵的無用之舉。

偌大一個親軍都尉府尚且如此,遑論其他人呢?

她一面思索,一面跟著錦衣衛進了府內,未及走近,便聽見前面傳來一陣交談聲。聲音聽不太真切,只是似乎夾雜著女人的聲音。

她看了眼阮鈺,果然也從他眼中看到些不解。

都尉府現有的錦衣衛裏,只有薛昭一名女子,可薛昭正潛藏在府衙裏,這聲音斷不可能是她的。

這時,卻見錦衣衛頓下腳步,轉頭看過來:“再往前便是內獄,我等無令,不得入內。郡主,世子,請見諒。顧將軍就在裏面了。”

“多謝。”她略一頷首,走上前去。

同一時間,薛昭已經熟門熟路地翻進了都尉府內獄。

薛昭畢竟在這地方當了四五年都尉,對各處機關布置都頗為熟悉,盡管是被層層守衛的地牢,在她的引領之下,幾乎和薛府後花園沒差了。

衛鴻跟著她繞了兩圈,從一株橘子樹下翻窗進了值房,看著她熟稔地從書櫃上抽下竹簡,打開了機關,忍不住震驚道:“我…不是,你們都尉府牢獄還有值房隧道的啊?”

薛昭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當然。你當這裏是哪裏?親軍都尉府啊。”

衛鴻:“……”

剛才說都尉府沒用的也是你啊。

他在心底咂摸了一陣,楞是沒弄明白親軍都尉府神秘的業務能力,只能把種種疑問咽了下去,跟著薛昭走進了地道。

這地道修得十分潦草,窄得容不下兩人並肩,四周潮濕極了,隱隱約約能聽到人的聲音。

薛昭燃起火折子,帶著他走走停停,大約有一炷香時間,前面才終於顯現出一點亮光。

離出口五六丈遠的時候,她謹慎地停下了腳步,將火折子熄了,踩滅在靴下。

“噓。”她對衛鴻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噤聲細聽,又低聲說,“好像有郡主的聲音。”

只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模糊的喧鬧聲,持續了一陣後,似乎有個男人止住了眾人,問:“無事不登三寶殿,大殿下就算了,你又是來做什麽的?”

薛昭聽出來這是顧長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隨後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麽,皺起了眉。

大公主?

她和殷笑私下關系是很不錯,可是幾日前殷笑出事,她至今不曾有所動作,連上門探問也沒有……都尉府的內獄近來只添了蔣伯真一個人,她這時過來,是為了什麽?

不等她細思,殷笑已開了口。她平靜道:“我覺得你昨天說的話很對。”

“哦。什麽話?”

“你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讓我問問陛下——”她說著,輕咳一聲,目光斜斜地飄向顧長策背後,頓了一頓,方繼續道,“能不能把二殿下換了。”

薛昭耳聰目明,當下便意識到她那聲輕咳意味著什麽,微微屏住呼吸,和衛鴻對視一眼,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那密道的出口設在牢獄角落,本不是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奈何顧長策和大公主挑碰面的位置及其刁鉆,若是一直註意著密道附近,也未嘗察覺不出端倪。

所幸,此時顧長策和另外幾個錦衣衛是背對著他們的,能看到他們的只有殷笑阮鈺,以及崔惜玉。

這事拖得越久,被人發現的風險越大,尤其是在錦衣衛內獄劫走皇帝要查的人。

可是,誰知道崔惜玉是否會看見、若是看見,又會怎麽做呢?

她不知道殷笑是如何打算的,借著角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地面,顧長策身後,已經有兩個錦衣衛開始竊竊私語了。她咬了咬牙,終於決定翻上去。

“嗯?還有這樣的事情麽?”崔惜玉笑了一下,仿佛覺得有意思似的,“顧將軍,你說該把既明換成誰呢?”

顧長策臉色微變,目光深沈地看了眼殷笑,很快移開視線。他露出一個恭順的笑,輕描淡寫道:“玩笑罷了,不必當真。下官不過是昨夜在紅玉街遇上郡主世子二人,一時好奇,留下來談笑了兩句。婚旨乃陛下所降,哪有換與不換的道理?”

在貴人面前,他倒一向圓滑得很。

“哦,這樣麽?”阮鈺眨了眨眼,“枉在下險些當真了呢。”

宣平侯世子一直作壁上觀當啞巴,一開口卻很是驚人,崔惜玉微微一楞,忍不住看了過去。

正在這時,顧長策身後有玄色衣角一閃而過,殷笑目不轉睛地看著薛昭衛鴻潛入地牢深處,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放了下來。

——有驚無險。

為了防止變故發生,薛昭今日還是換了飛魚服。這衣服騙不過外頭看守的同僚,卻很能忽悠牢獄裏的犯人,她一路穿行,其中一兩個不安分的嫌犯本還有些驚喜,坐起身一看,發現又是個錦衣衛,便又懨懨地躺了回去。

關押蔣伯真的那間牢房在囚獄最深處,薛昭按著記憶摸索過去,終於看見了蔣伯真。

此地雖是詔獄,蔣伯真卻並非天子明詔所捕,又因之身份特殊,故而被關在最深的一間。

獄中濕冷陰暗,為了照明,一路都設了掛式油燈,蔣伯真獄前卻只掛了一只熄滅的火把。牢獄盡頭開了天窗,窗外栽著一棵年歲久遠的老槐樹,樹幹奇高,枝繁葉茂,樹葉遮蓋了天窗裏透過的大半天光,削減了此處唯一的光源。

薛昭腳步一頓,靴子與地面之間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在空曠寂靜的詔獄裏,明顯得驚人。

蔣伯真披頭散發地靠在墻角,顯然也聽見了前面的動靜。可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落下一句:“荊州殷氏確確實實已經散了。將軍再問多少遍,結果都是一樣的,您請回吧。”

殷氏已散……如果是真的,天子為什麽還要把她抓過來?

薛昭先是一楞,想要再問,又怕時間拖久了出岔子,只得將這些疑惑壓回心底,清了清嗓子:“伯真。”

蔣伯真呼吸一滯,倏然回頭。

她生得也很清秀,大約是因為常年與鑄爐為伴,看上去並不單薄,因而盡管穿著囚服,臉上有不少塵土血痕,形容狼狽,看起來也並不頹唐。

牢獄深處光線暗淡,蔣伯真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嘴唇顫動片刻,竟然什麽沒問,只是吐出了四個字:

“孟安,抱歉。”

寧王生前與薛將軍交好,殷笑與薛昭亦是知己,蔣伯真分明清楚,卻還是把自己和殷氏的淵源隱瞞了下來。

薛昭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又對著蔣伯真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低聲說:“我來救你。郡主……她有些事情想請你幫忙,我幫她從都尉府接你出來,我們走密道出去。”

“郡主……”蔣伯真將這兩個字重覆了一遍,微微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少頃,她又擡起頭,問:“郡主也被天子忌憚了嗎?”

哪怕知道有些不合時宜,薛昭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插科道:“你這個'也'字未免用得太好了,伯真,叫陛下聽見,指定得吹胡子。”

衛鴻當了十多年護衛,頭一次潛進詔獄裏劫人,自然沒有薛昭那樣輕松。他站在一邊角落,目光時不時地落在走道另一邊,緊張得好像他才是那個逃獄的人。

“聊天等出去再說吧,先開鎖……世子他們沒法一直拖著外面,得盡快。”

“知道。”薛昭給了他簡短的回覆,手裏變戲法似的出現了一把銅鑰匙。

她叮鈴哐啷地開了鎖,剛拉開鐵門,忽然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後撤一步,皺起了眉。

“先前聽人說,宣平侯世子近來有譫妄癥之跡象,本以為是空穴來風,現在看來倒也未必。”

“分人。”

“何意?”

“在下的確是有些小病,不過分人。”阮鈺很客氣地回答說,“倘若是看到粗鄙低劣者,就會頭痛犯病,心情難以平覆……啊,若是冒犯到顧將軍,也請見諒,在下不是有意的。”

顧長策眼皮一跳,似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罵人,於是面色沈重的將目光挪至大公主金尊玉貴的臉上,勉強憑借著職業素養平息了怒氣。

他道:“世子伶牙俐齒,不愧是阮氏…清流派首啊。”

他在“清流派”三個字上落了重音。

崔惜玉眸光一動,果然多看了眼阮鈺。

清流黨多儒生學士,極為推崇本朝幾名鴻儒的理學觀念,其中一點,便是女子為政不合綱常,立場與大公主天然不合。

她張了張口,剛想說話,然而還未發出聲音,卻聽見不遠處傳來“鏘啷”一聲,仿佛是某種鐵器重重砸在了牢門之上,幾乎叫人感到腳下震動。

緊接著,更多金屬碰撞的聲音傳入眾人的耳朵,在場的所有錦衣衛都拔出了刀,顧長策右手按在腰側刀鞘上,面色凝重地轉過頭,朝著聲源處望去。

“報、報告將軍!”

陳北糊了半張臉的血,屁滾尿流地從另一頭爬過來,腳下一個趔趄,沖著顧將軍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連大公主殿下都沒有的待遇。

顧長策眼皮一跳,簡直想把這蠢貨一腳踢走,他捺下性子,抽刀一甩,冷冷道:“發生什麽了,給我稟正事!”

陳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老老實實稟道:“報告將軍,有人闖進外衙,似是準備劫獄!”

“……”

殷笑微微一怔,在顧長策的視線死角,和阮鈺交換一個眼神。

——不是只偷人嗎,怎麽這麽大動靜?

阮鈺展眉回望,緩緩搖了搖頭。

——不清楚。我的人手都是配合郡主行動的,不會做多餘的事。

殷笑:“……”壞了。

薛昭才剛剛帶著衛鴻潛進去沒多久,按時間來算,大約還沒把人送出去。誰劫都尉府的獄她不在乎,可若是暴露了薛昭,那便出大問題了!

她心中一緊。

就算知道都尉府今日留守的人數不多,她也不敢輕舉妄動。以殷笑對顧長策的了解,只要她多邁一步出去,姓顧的必會起疑。

好在留給她猶豫的時間並不多,顧長策冷凝著臉色,先是點了兩個錦衣衛進了內獄探查,又對沈聲道:“陳北,帶路,我去處理——剩下的,務必保護好大殿下…和郡主世子的安危,聽到沒有?”

餘下兩個錦衣衛連聲應喏。

安排完一切,顧長策轉身要走,臨行前身形一頓,忽然轉過頭,遙遙地看了眼殷笑。

那一瞥實在太快,幾乎像是是某種錯覺,殷笑站在原處,面不改色地目送著他離開。

他起了疑心麽?

顧長策離得實在太遠,神色她看不分明。

這時,錦衣衛略顯緊張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殷笑擡起頭,看見那兩個年輕人臉色緊繃,有些焦急地擋在崔惜玉面前。

“殿下,詔獄深處恐有危險,還請您——”

“退下。”

“顧將軍說要保護您的安危……”

“本宮帶來的護衛都在暗處,不勞飛魚衛費心。”她不鹹不淡地打斷了錦衣衛,繞開那兩人,徑自往內獄深處走去,“大理寺今日只尋蔣伯真一人,本宮找到她便走,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崔惜玉說著,頓了一頓,又道:

“外面那群人不知什麽身份,比起本宮,你們不妨多看顧著郡主和世子——啊,你們不必跟上,本宮認識路。”

“這岔道忒多……我服了薛昭,你不是說認識路的嗎?”

“我是認識路啊!可是外頭那麽多人堵著,要偷人指定得繞路啊。”薛昭嘖了一聲,腦袋一歪,躲過身後襲來的暗箭,難得有些暴躁地罵了兩句粗話,“我又不天天看大牢,偶爾走錯兩步也正常吧?不過我估摸著,密道也不遠了……嘿!”

她拉著蔣伯真,朝著拐角處一藏,看著另一頭走過來一個人影,伸手一撈一敲,把人打暈過去。

“好險。”她咕噥了一聲,把人拉過來,借著油燈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大驚,“我操……不是吧,打到同僚了?”

衛鴻:“……”

蔣伯真:“……”

“看你那麽得心應手,我還以為你故意的呢。”衛鴻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什麽,悄聲問,“哦對了,你剛才不是打了個來劫獄的嗎,看出來什麽沒有?”

薛昭指了指蔣伯真:“衣服布料不錯,估計挺有錢的。”

蔣伯真:“……”

那群劫匪闖進來挨個搜查,到現在只勉強放了幾個女囚,身形與蔣伯真都很接近,指不準目標就是她。

薛昭原本打的是速戰速決的註意,是故沒有準備額外的衣物,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她們被逼得東躲西藏,不得不打暈人扒了衣服,好把那身顯眼的囚服給換下來。

蔣伯真伸出手,默默摸了把身上的衣服,只摸出來布料厚實不透氣,沒看出別的,有些嫌棄地把手上沾到的汙漬抹在墻上。

前兩日下過大雨,內獄墻壁返潮未消,她摸到一把水汽,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擡頭看了一眼,壁掛的風燈安靜燃燒著,將熄未熄。

一旁的衛鴻沒註意她的動作,已經回憶起來時的路徑:“剛才是從南邊向右拐的,再之前似乎還往東邊走了兩個拐角,再往前是北……人越來越多了,得快些。薛昭,你能想起最近的路嗎?”

“能。”薛昭說著,頓了一頓,面上也浮現出些許焦灼,“不過這一帶之前不歸我管,這塊地方很繞,等我先想想。”

就在這時,蔣伯真忽然開了口:“直走,向北四丈,東三丈,再拐彎,就到了。”

薛昭微微一楞:“伯真?”

“我記得。”她略略側開身子,指了指風燈外罩。

都尉府內獄的風燈外罩,底座是黃銅所制,為了方便替換燈芯,掛得並不太高。薛昭順著她的手看過去,才發現黃銅底座之上,有一道難以察覺的血跡。

“那是我的血。”蔣伯真平靜地說,“我被他們帶過來的時候,在這盞燈上留了記號,所以記得開始的那段路。”

“……”薛昭深深地看了眼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沈默片刻,還是低聲道,“抱歉。”

蔣伯真搖搖頭:“各盡其責而已,走吧。”

蔣伯真報出的路線與薛昭的記憶並無出入,算來也不過幾步的路程,只是因為要避開兩撥人,走得艱難了些。

在衛鴻第三次劈暈探查的劫匪時,密道入口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

薛昭松了口氣,把蔣伯真向墻後推了推,壓下聲音,悄聲道:“現下人多,我換了飛魚服,混進去不突兀。你們在這裏等著,以防萬一,我先去探探。”

蔣伯真有些怔忪,睜大了眼看著她:“可是孟安,你……”

“我也是錦衣衛。”薛昭笑了下,“為朋友兩肋插刀——被發現了也不過就罵兩句,別擔心。”

“哦,是麽?”

一道平靜的女聲從她背後傳來,語氣溫和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威嚴。

薛昭渾身一僵。僅這一時半刻的工夫,她已經意識到,蔣伯真古怪的神情不是針對自己的話。

原本平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仿佛一只肩頸銹蝕的鐵傀儡,有些僵硬地、緩緩轉過頭。

只見大公主眼中含笑地站在她身後,微微歪過頭,眼中含著一點冰冷的光。

其實她外貌並不很特別,遠不及幾個兄弟姐妹那樣出眾,可奇怪的是,她只要站在那裏,就叫人不敢生出什麽冒犯之心。

“薛都尉,在這兒劫人啊。”

崔惜玉說完,停了半息,看著薛昭的神情先是警惕,又逐漸放松,似乎是看穿了什麽,瞇了瞇眼,忽然微笑起來。

她輕聲問道:

“如是派你來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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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好!入V的三合一奉送!評論區有小紅包掉落,感謝小天使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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