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東巡：修禊蘭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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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東巡：修禊蘭亭
自吳大帝孫權建都，又有司馬衍在此稱帝，衣冠南渡，建康此地留下多少士族風流。
劉雋與司馬鄴在建康流連了十餘日，戀戀不舍的離開，又逗留在吳中數日，最終快馬加鞭地趕往此番東巡的最後一城會稽。
皇帝的用意，旁人不知，司馬鄴可是一清二楚——近百年來，中原生靈塗炭，但江東偏安一隅，又有南渡巨族在此興建僑郡、開墾荒地，如今比起關中來都是不差，要是他們心存反心，天高路遠又有大江天險，朝廷一時半會也很難騰出手來收拾。
故而劉雋先在建康威懾晉室餘忠，在吳中彈壓顧、陸、朱、張等四姓，去會稽，毫無疑問，矛頭對準的是王謝等南渡豪族。
天子抵達會稽時，正正好聽聞不少士人正修禊於山陰蘭亭，又正正好有人帶路，種種巧合之下，天子一時興起，決意白龍魚服前去與士同樂。
於是，劉雋、司馬鄴帶著劉嘉並侍從護衛一行，沿著蘭渚山的蜿蜒山路，入目皆是初春山花爛漫，入耳皆是溪澗流水鳥啼，劉嘉少年心性，一會看看溪中石雞，一會對著林中獐子大呼小叫。
司馬鄴看著實在可喜，忍不住唇角微揚，“鮮少看到他如此靈動模樣。”
“整日溫書習武，確是太拘著他了，”劉雋順勢道，“我不是打算命太子駐西京長安麽？之後便重修上林苑，讓他在那邊撒歡個夠。”
“我便代他謝過陛下了。”司馬鄴又微微蹙眉，劉雋趕忙道，“放心，他只是皇孫，朕依然還會帶在身邊，定還能時不時在你身邊盡孝。”
司馬鄴這才舒展眉目，“好。”
待到聽得人聲，便見遠處有數百仆從把守，見到他們便面露警戒，直到其中一主事老者上前拱手，“對不住諸位，我家主人在此飲宴，此為薄禮，還請幾位行人繞道。”
話雖得體又有賠禮，可其神色中的傲慢卻真真切切，劉雋與司馬鄴都未開聲，劉嘉便懇求道：“老丈，我們已經趕了許久的路了，若再繞路，天黑之前都無地方打尖，可否通融一二，我們絕不擾了貴主人清凈。”
那老者依舊不許，劉雋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帖子，“我與郗司空有舊，還請將此帖交給貴主人，是否讓我等繞道，他自有決斷。”
不多時，一與劉雋年歲相當的清雋男子匆忙而來，接過那帖子一看，又驚疑不定地打量起這一行人。
王羲之“初渡浙江有終焉之志”，於仕途一直不甚上心，而是徜徉於山水之中，他又出自瑯琊王氏這等高門望族，故而幾番斡旋之下，一生都在江南之地，如今正任會稽內史，除去晉末帝司馬簡，不曾目睹過任一天顏。
可他也知，能讓岳父郗鑒如此恭謹客氣之人，怎麽也不可能是尋常人物。
“我原本只想借道，可如今見群賢畢至，不由得心生傾慕，不知可否忝居末座、共襄盛舉？”說罷，劉雋隨手折了身旁的柳枝，蘸了水，在大石上書就“春水繁兮發丹華”七字。
他未用尋常批閱奏折的隸書和前世所長的章草，而用了王羲之最為擅長的行書，雖有班門弄斧之嫌，卻也是真心實意想得到王羲之的點撥。
前世即使早亡，曹髦書法就已稱譽一時，如今又多了五十年的金戈鐵馬、處尊居顯，又更非當年那個宮中困龍可比了。
王羲之草草一看，便被其間氣象所懾，待定睛再看，水痕已幹了七七八八，但一則見賢思齊，二則已料定對方是個開罪不起的貴人，便客氣道：“今日三五好友在此修禊，蒙尊上不棄，榮幸之至，請。”
對無奈的司馬鄴展顏一笑，又牽了一旁歡蹦亂跳的劉嘉的手，剛想一同入席，就聽司馬鄴道，“老爺入座即可，童子無定性，若是擾了諸位雅興反而不美，我與碧奴在一旁做個看客便是。”
也不強求，劉雋按了按他手腕，溫聲道：“若覺得無趣，便去一邊踏青嬉水，待會我便去尋你們。”
坐定，劉雋才發覺除去王羲之，竟還有四十人在此集會，各個高冠博帶、颯颯高舉，與他先前聽聞南地名士派頭別無二致。
眾人仿佛先前在曲水流觴，臨流賦詩，已有不少詩賦問世，一旁還有門客抄錄，似乎日後還將成集，劉雋坐在末座，正好掃了幾眼那文集，目光不由得定在一名字上——謝安。
聽聞是陳郡謝氏的芝蘭玉樹，不知是對晉廷竭忠，還是對功名利祿看的太淡，只歸隱東山，教導謝氏子弟。
想起從前愛婿桓溫曾在自己面前評點過南渡眾人，對謝安頗為傾慕簡直難以掩飾，故而劉雋對此人也頗有印象。
“相與欣佳節，率爾同褰裳。薄雲羅陽景，微風翼輕航。醇醪陶丹府，兀若游羲唐。萬殊混一理，安覆覺彭殤。”這便是謝安所作第二首蘭亭詩了，劉雋不置可否，又看了看其餘人的詩作，發現連同謝安在內有十一人各成詩兩首，十五人成詩各一首，另有十六人做不出詩、罰酒三杯。
此時，王羲之方十歲的幼子王獻之正面紅耳赤地自罰一杯，劉雋還在看熱鬧，卻聽一旁有人道：“尊上不知高姓大名？今日可有詩作問世？”
劉雋只覺此人眼生，便只挑眉不語，一直默默留意此處的王羲之開口，“此乃孫興公，乃我東南名士之首。”
劉雋略一回想，笑道：“孫綽？是有些才名，那篇天臺山賦確實不錯。此外，我卻只記得幾句茫茫太極、悠悠玄運了。”
他口氣頗大，不僅孫綽，其餘名士紛紛側目。
也不知在座哪一位是孫綽的擁躉，尖酸道：“公既如此高才，不若效仿陳留王七步成詩？”
劉雋眉頭不由一皺，既不喜世人散播祖父兄弟真假未辨之故事，也不喜旁人不避忌司馬鄴的封號，薄怒起身，龍行虎步，果在七步之內作一玄意之詩，落於紙上，“欲植滅度根，當拔生死栽。沈吟墮九泉，但坐惜形骸。”
且不說詩意，只見銀鉤鐵畫猶如鸞翔鳳翥，一時間座上不少人紛紛喝彩。
可劉雋卻敏銳地捕捉到一聲“好”，猛一回頭，果見柳下石邊，司馬鄴牽著劉嘉，笑吟吟地看著，眼中滿是數十年未變的傾慕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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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雋與司馬鄴在建康流連了十餘日，戀戀不舍的離開，又逗留在吳中數日，最終快馬加鞭地趕往此番東巡的最後一城會稽。
皇帝的用意，旁人不知，司馬鄴可是一清二楚——近百年來，中原生靈塗炭，但江東偏安一隅，又有南渡巨族在此興建僑郡、開墾荒地，如今比起關中來都是不差，要是他們心存反心，天高路遠又有大江天險，朝廷一時半會也很難騰出手來收拾。
故而劉雋先在建康威懾晉室餘忠，在吳中彈壓顧、陸、朱、張等四姓，去會稽，毫無疑問，矛頭對準的是王謝等南渡豪族。
天子抵達會稽時，正正好聽聞不少士人正修禊於山陰蘭亭，又正正好有人帶路，種種巧合之下，天子一時興起，決意白龍魚服前去與士同樂。
於是，劉雋、司馬鄴帶著劉嘉並侍從護衛一行，沿著蘭渚山的蜿蜒山路，入目皆是初春山花爛漫，入耳皆是溪澗流水鳥啼，劉嘉少年心性，一會看看溪中石雞，一會對著林中獐子大呼小叫。
司馬鄴看著實在可喜，忍不住唇角微揚，“鮮少看到他如此靈動模樣。”
“整日溫書習武，確是太拘著他了，”劉雋順勢道，“我不是打算命太子駐西京長安麽？之後便重修上林苑，讓他在那邊撒歡個夠。”
“我便代他謝過陛下了。”司馬鄴又微微蹙眉，劉雋趕忙道，“放心，他只是皇孫，朕依然還會帶在身邊，定還能時不時在你身邊盡孝。”
司馬鄴這才舒展眉目，“好。”
待到聽得人聲，便見遠處有數百仆從把守，見到他們便面露警戒，直到其中一主事老者上前拱手，“對不住諸位，我家主人在此飲宴，此為薄禮，還請幾位行人繞道。”
話雖得體又有賠禮，可其神色中的傲慢卻真真切切，劉雋與司馬鄴都未開聲，劉嘉便懇求道：“老丈，我們已經趕了許久的路了，若再繞路，天黑之前都無地方打尖，可否通融一二，我們絕不擾了貴主人清凈。”
那老者依舊不許，劉雋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帖子，“我與郗司空有舊，還請將此帖交給貴主人，是否讓我等繞道，他自有決斷。”
不多時，一與劉雋年歲相當的清雋男子匆忙而來，接過那帖子一看，又驚疑不定地打量起這一行人。
王羲之“初渡浙江有終焉之志”，於仕途一直不甚上心，而是徜徉於山水之中，他又出自瑯琊王氏這等高門望族，故而幾番斡旋之下，一生都在江南之地，如今正任會稽內史，除去晉末帝司馬簡，不曾目睹過任一天顏。
可他也知，能讓岳父郗鑒如此恭謹客氣之人，怎麽也不可能是尋常人物。
“我原本只想借道，可如今見群賢畢至，不由得心生傾慕，不知可否忝居末座、共襄盛舉？”說罷，劉雋隨手折了身旁的柳枝，蘸了水，在大石上書就“春水繁兮發丹華”七字。
他未用尋常批閱奏折的隸書和前世所長的章草，而用了王羲之最為擅長的行書，雖有班門弄斧之嫌，卻也是真心實意想得到王羲之的點撥。
前世即使早亡，曹髦書法就已稱譽一時，如今又多了五十年的金戈鐵馬、處尊居顯，又更非當年那個宮中困龍可比了。
王羲之草草一看，便被其間氣象所懾，待定睛再看，水痕已幹了七七八八，但一則見賢思齊，二則已料定對方是個開罪不起的貴人，便客氣道：“今日三五好友在此修禊，蒙尊上不棄，榮幸之至，請。”
對無奈的司馬鄴展顏一笑，又牽了一旁歡蹦亂跳的劉嘉的手，剛想一同入席，就聽司馬鄴道，“老爺入座即可，童子無定性，若是擾了諸位雅興反而不美，我與碧奴在一旁做個看客便是。”
也不強求，劉雋按了按他手腕，溫聲道：“若覺得無趣，便去一邊踏青嬉水，待會我便去尋你們。”
坐定，劉雋才發覺除去王羲之，竟還有四十人在此集會，各個高冠博帶、颯颯高舉，與他先前聽聞南地名士派頭別無二致。
眾人仿佛先前在曲水流觴，臨流賦詩，已有不少詩賦問世，一旁還有門客抄錄，似乎日後還將成集，劉雋坐在末座，正好掃了幾眼那文集，目光不由得定在一名字上——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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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從前愛婿桓溫曾在自己面前評點過南渡眾人，對謝安頗為傾慕簡直難以掩飾，故而劉雋對此人也頗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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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王羲之方十歲的幼子王獻之正面紅耳赤地自罰一杯，劉雋還在看熱鬧，卻聽一旁有人道：“尊上不知高姓大名？今日可有詩作問世？”
劉雋只覺此人眼生，便只挑眉不語，一直默默留意此處的王羲之開口，“此乃孫興公，乃我東南名士之首。”
劉雋略一回想，笑道：“孫綽？是有些才名，那篇天臺山賦確實不錯。此外，我卻只記得幾句茫茫太極、悠悠玄運了。”
他口氣頗大，不僅孫綽，其餘名士紛紛側目。
也不知在座哪一位是孫綽的擁躉，尖酸道：“公既如此高才，不若效仿陳留王七步成詩？”
劉雋眉頭不由一皺，既不喜世人散播祖父兄弟真假未辨之故事，也不喜旁人不避忌司馬鄴的封號，薄怒起身，龍行虎步，果在七步之內作一玄意之詩，落於紙上，“欲植滅度根，當拔生死栽。沈吟墮九泉，但坐惜形骸。”
且不說詩意，只見銀鉤鐵畫猶如鸞翔鳳翥，一時間座上不少人紛紛喝彩。
可劉雋卻敏銳地捕捉到一聲“好”，猛一回頭，果見柳下石邊，司馬鄴牽著劉嘉，笑吟吟地看著，眼中滿是數十年未變的傾慕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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